刀林血冢处在人间九州的西北地,是一处真正的祁寒之地,那里一年四季几乎有三季都处在寒凉的冬,风寒雪冷、天凝地闭,银亮的雪山连绵无际。
五人初出云岭宗天外天时还是初冬,越临近含灵山,就仿佛入了深冬了。
即便有暖身的术法相护,可白荆羽还是在半途置办了不少冬衣与取暖用物。任紫依和凌酒酒更是将江遥上上下下包裹得像个粽子,各种厚斗篷、汤婆子、小火炉……齐备应有尽有,却仍旧止不住他眉睫凝霜。
刀林血冢所在之地名为含灵山,是处地势陡峭,崇山峻岭的山野之地。
含灵山此前,据说并未这般寒冷寥落,而是反倒是处山明水秀、无边风月的胜境。
山如其名,山中就若包含无数生机生灵,各种萤虫、麋鹿……遍地,神籁自韵自然天成。
八年前,含灵山周遭一代途生杀念,几乎将整座含灵山的生灵包诛杀殆尽。
含灵山也就此成为了一座荒山寒岭,随着岁月变迁愈渐孤冷,也愈渐荒寂。
沈烬就是在刀林血冢一乱中被凌云木带回栖星宫的。
关于这一点,几人都心知肚明。一路上除却照料江遥也在分外关注着他的情绪。
经由了澧都皇城、万毒虿谷两地后,白荆羽对于这一点格外敏感,生怕他也隐瞒着什么到最后才给人猝不及防一击。
好在沈烬的情绪一直较为平稳,从始至终似不曾有过什么伤怀之意。
含灵山一代所镇守的最有名的宗门便是九思门了。
九思门是近几年来新起的一个小门派,不比基业深厚的赤锋宗与云岭宗,在万仙盟内一直也不曾有过太多的存在感。
也是含灵山一代太过荒凉,这才使九思门在这一代还算较有名望。
栖星宫与九思门的交谊并不算熟络,但好在上次万仙大会九思门还是应邀前往了的,门主与门中几个弟子与任紫依他们有过照面。
加之那九思门的门主司无涯似对沈烬颇为欣赏,几个人以星宫之名拜访倒也不难。
五人在九思门前递了拜帖,不多时,竟是九思门主司无涯带领几位门徒亲自来接。
那是一个相貌还算年轻的青年男子,长相虽平平,但身上却有种斯斯文文的书卷气质。
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向几人拘礼间也像一个文质彬彬的文人尔雅温文,“听闻栖星宫诸位司命星主拜访,惊喜之至,不胜荣光。紫微司命,破军司命,贪狼司命,七杀星主,天同星主,数月一别别来无恙,天气寒凉,还快快里面请。”
五人立刻便也纷纷向他回了礼进山而去,江遥行动不便,便由沈烬和白荆羽两人推抬着轮椅上山去。
司无涯见到江遥此刻的状态自然有几分微讶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如常笑着让弟子搭把手上山了。
上山这一路上,凌酒酒感觉这九思门派的确不大,放眼望去整个门中的弟子都很少。
刚下过一场大雪,山路的阶道上都蒙了不少的积雪,只有两三弟子在沿途打扫偌大山门更是一片安静空凉。
到了主殿,几人暂且先将江遥安顿好,凌酒酒又望了望四周。
这主殿也不大,仔细算下来就同云岭宗的一间阁室差不多,但打扫得却干净。
整个殿内也被烛火炭火烘得暖融融亮堂堂的,殿正中央还放着一盆盛放的梅花。想来这九思门主也是个环境虽苛却也热爱生活的雅兴之人。
司无涯亲自给他们几人看了茶,又同几人浅暄了片刻。任紫依也就几人冒昧登门一事致了歉。
“冒昧登门叨扰,实是我等无奈之举,司门主,还望见谅。”
司无涯自然说无妨,简单地向他们聊了聊了这一路的经历。
兜兜转转,话题终将落到江遥的身上,司无涯斟酌了再三还是问道:“贪狼司命此般……可是为何?”
说起江遥……四人便不禁纷纷又浮现伤感之色。
江遥却仿佛无谓的样子扫了一圈虽勉力却还是故作散漫地笑了,“害……你们这一个个这副神情做什么?我又不是死了……让司门主见笑了,我是中了毒。”
“毒?”司无涯登时更诧。
“嗯。”
任紫依眼圈微微红了,但还是强撑着仪态将万毒虿谷的经历简单与他说了说。
司无涯听完与他身后的大弟子司温对视了眼,而后得到任紫依和江遥的应肯后上前试着轻探了探江遥的腕脉。
很快,他收手,眉间也微微有了惊讶蹙痕,“敢问诸位,贪狼司命所中这毒,是否至深者会变作一只丧失心智的毒傀儡?见人杀人,暴戾非常?”
几人一听登时怔住了,直觉这司无涯定想来是知晓些什么,任紫依心跳都不禁快了连连承认。
“对!司门主可识这毒?”
“果然如此……”司无涯却叹息一声,默不作声让司温将这殿室的门关闭了。
他对上几人疑惑不解的眼神又道:“诸位可还记得,此前万仙大会时在长生殿七杀宫弟子频生杀念一事?”
几人自然记得不禁更疑惑地点点头。司无涯令司温搬来了一盆试毒草对他们徐徐开口。
“自从在栖星宫又遇杀念后,我回来后便仔细研究过。或者说……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八年前含灵山突起的杀念究竟为何。”
“直到最终,我终于发现,这杀念是起于一种奇毒。”
他含歉地问江遥能否借他一滴血,江遥同意了默默咬破了一点指尖。
他将那滴血滴在了那盆试毒草上,那盆试毒草中共有两株。就见两株草一株在沾染了江遥的血迹后立刻发黑发紫枯死了。
另一株则莫名地变得更膨胀也更茂盛——浑身的枝条都仿佛得了什么促生的灵力般飞速地异动着长大——
一股红色血雾似的气息在那草的周身萦绕着,它蓦地从盆中长出触手似要爬上殿中央的那支梅花将它绞杀——司无涯见状立刻打去一道离火将它烧死燃尽。
“这——”任紫依震讶极了不自觉都退了一步。怎能看不出那红雾就是杀念的?不禁更为惊诧。
凌酒酒和沈烬白荆羽几人也都诧异不解。司无涯再次对他们歉意一礼道:“实不相瞒诸位,此异生的试毒草,乃是我用灵力自七杀星凌空时促生出来的,可以说……世间万物皆有命星,那此草的命星便是七杀星。”
“我又终日以灵泉灵力灌养此草,使它长为灵草,堪算得上是显了命星。”
“而此毒,便是要在七杀本命身上,能化作杀念,屠诛同类;此毒的最初乃是我在当时长生殿上沾染了杀念的弟子身上提取来的,起初在普通的试毒草身上试过数次却都导致试草死亡。直到这株灵草被促生,才终于成功地炼化出了杀念。而我一直在疑惑这毒究竟是何物如此诡谲霸道,今日经几位说起才知晓,原来竟是万毒虿谷之毒。”
众人一时像更加怔住了像难以消化,凌酒酒的心脏又怦怦跳起来,脑袋里飞快捋着因果一头乱麻。
杀念……竟是由万毒虿谷之毒在七杀本命身上形成的?
这怎么会——
她不由自主担忧望向沈烬。心道那沈烬岂不是只要染了万毒虿谷之毒就……
沈烬也深深拢着眉像在思忖着什么。白荆羽和任紫依两人也震讶蹙眉任紫依惊声道:
“所以当初在长生殿上,才只有七杀宫弟子才横生杀念?这么说当初在七杀宫流传的其实根本就是万毒虿谷之毒……?”
“想是如此。”司无涯道。
司无涯说,此试验他已经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终于让他寻到了其中的一些规律。
例如这毒在常人身上会变为一种无药可解的剧毒,终会变作一个发狂的毒傀儡暴戾至死;
可在七杀本命身上形成杀念,倒反成了一线生机。
可光有七杀本命,还不行。
那本命还需命星显现,才能将杀念炼化得融为己用。
否则那杀念只会让人变成一个弑杀嗜血的杀人机器,且杀念一次比一次强烈,最终还是会因自身承受不住那杀力而爆发癫狂而死的。
而被杀念所伤的人无论本命为何也都会徒染杀念了。
司无涯猜测,既然任紫依他们说含灵山乃是澧朝当初为培养杀手死士所选的驻地,那么想来应是当初在刀林血冢里爆发了杀念传出去,最终在含灵山肆虐蔓延的。
而既然万毒虿谷与刀林血冢都是澧朝皇帝的私念所设,说不准万毒虿谷的制毒炼药本就是个引子,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刀林血冢而已——
这一猜测令几人心里一时更不禁疑惑也沉重起来,都觉若真是如此,那这大国师的真实目的可真是让人猜不透了。
用万毒虿谷之毒滋生这般多的杀念,是为了什么呢?
想令杀气蔓延世间人与人自相残杀生灵涂炭吗?
可他生炼妄咒二妖、鼓动心魔、制炼奇毒……这桩桩件件都足以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了。这般心思缜密又恐怖的一个人物,究竟是谁在哪儿又要做什么呢?
凌酒酒脸色苍白心思惴惴,心想着所以妄、咒、心、毒、杀……这就是全部了。
这位“尊者”果真是在试炼着天刹!
她望着沈烬心中涩杂,总觉得他们现在离危险特别特别近,尤其是他,甚至好像就已处在危险之中了。而她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着这五样远离他。
沈烬始终微垂着眸锁眉暗忖,心中再一次想起卓明的话。
……
——天刹之法……乃是这世间最强盛、力量最迅猛、最劲烈之法,其力连诸星诀都不可破。修习天刹者,需掌握虚妄、咒杀、心魔、至毒、杀念……五层心法。五者合一,是为天刹!
——修天刹者,条件极苛!需得七杀本命、且显其命星,方能承得住五心法中至毒的力量。
——可光有七杀本命和显现了命星还不行,普通人修习天刹,五心法中任修其二便会暴毙!七杀本命者可承其三,但却根本承不住第四个的力量。可你不同!你七杀本命,又全灾之体!你是能承这全部的五层心法的!你是最适合修习天刹的!
……
原来如此……
原来……
所以这一次,这人冲着的,还是他。
他不自觉手背在背后默默握紧了。突然倒真想看看这人千方百计地陷害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气氛一时沉默,司无涯望着这五人的脸色一时间都有些错觉是否是自己说多了。直到江遥苍白着脸看了一圈为调节气氛不禁向沈烬轻啧了声,“诶,听见没!沈衣雪……以后可得离我远点啊,小心生了杀念……”
沈烬回神,望着他的眼神却有几分警饬的肃意。
几人再面对回江遥时心中还是不免感伤的,任紫依自走出云岭宗后眼睛就没有不红过,此刻看着他又不禁泛红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问:“司门主……就没有什么能解这毒的方法了吗?”
司无涯顿了下却是无端地看了沈烬一眼,似斟酌了一番才犹豫说:“有。”
几人一怔眼神瞬时皆变了,共同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