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心一跳无端地又空落落悬起来,自从江遥中毒之后,她对他们几人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有些草木皆兵似的敏感。
他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又异样的深,仿佛藏着无尽千言万语。
她怔怔望着他这双眼睛,心中竟莫名生出种害怕退却的感觉。
沈烬只是静静地含着几分歉意似的望着她,飘长的发带与乌黑长发还在随风肆意地飘着。
出口的声线也缓涩低哑,“先前对你说……我家住在刀林血冢附近的村落,我是因为刀林血冢之乱被祸及才被带回栖星宫的……抱歉,是我骗了你。”
凌酒酒的心脏又微微跳动了下。
“其实……我是出自刀林血冢。”
“……”
一瞬间凌酒酒空悬的心一刹放下来暗松了口气,却转瞬变成了另一种难言的酸涩之意。
望着他神情复杂。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是她所创造出来的。
他的人设、他的经历、他的过往、他的一切一切……都曾在她的笔下一字一句落在纸上,被她了然于心。
只是当时那些在她笔下只寥寥一笔便叙述过的苦难,在这一刻这个人的身上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具象化的实体。
她站在风里五味陈杂地望着他,突然有种承受不了他命运重量的感觉,又有些害怕他继续说下去。
“经江无期一事后,我想过很多……”沈烬又遥遥望向了那座山峰。
“有些事,与其在最后一刻才知晓彼此留有遗憾,不如便在能说的时候便说明了。纵然有些事实冰冷黑暗,也总比在最后一刻真相大白,却遗留遗憾得好……”
……
沈烬曾经就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孩子,家也并非在含灵山。具体在哪里,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只知道那是个很穷困潦倒的地方。太阳总是很大很大,天地间的空气也都干干的。地面会干裂出像龟背一样的纵横交错的裂纹,河沟里的水都已成了一汪一汪混泥的小水洼,连蝌蚪都无法在那水洼里生存下去。
永昌三年,人间北地无雨,大旱,井泉尽涸,颗粒无收。
北地一代的村落也因此饥荒严重,农户苦不堪言,在村与村之间便也流行起了“易子而食”。
沈烬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关于他家里人的印象已经完全不多了,只记得他应当是有几个哥哥姐姐的,可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姐姐们便渐渐不见了。
直到后来家中再无东西换无可换的时候,终于轮到他——
他被送去的那户人家曾经是个屠户,男人雄壮魁梧五大三粗。
可是在大旱年间,田地里能吃的草都没了,更何况是肉畜?
但那屠户家中的门前也总是排着很长很长的队,因为总有人会带着“菜人”前去宰杀。
他就和那些“菜人”被关在一起,多数都是孩子。有的前一秒还在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嘻嘻哈哈地和他讲笑话,下一秒便被屠夫拉出去。
手起刀落,他们的头就咕噜咕噜地滚到他的脚边,圆滚滚的,脸上还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模样睁着一双血红的眼望着他。
……
“……”凌酒酒听得心脏怦怦直跳望着沈烬心尖愈渐难忍。沈烬始终静望着远处的山峰继续说。
……
轮到他的时候,他自然就明白了会发生什么,所以在牢笼打开的刹那便疯了似的拼命逃脱——
那屠夫一捞手不曾抓住他便提着刀就追过来,边追着还边眼神发亮地嚷着,“诶呦呵!小子,你倒是跑得挺快!”
“都说小子肉不如丫头……但其实越能跑越活奋的小子肉越有嚼头的!你放心,我张屠户杀猪杀了几十年手快得紧一点都不会疼的!但是你要是挣扎太过砍偏了可就不一样了……站住了别再跑了啊!”
他还是跑,钻着桌子踩着凳子丢着东西……手边有什么扔什么。
躲避他们一家人的围捕也将他整个房子都搞得乱七八糟的。
那张屠户被他溜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渐渐的也气急败坏起来,换了把粗长的砍刀就直接过来。
千钧一发之时他看见地上有一把尖长的杀猪刀,来不及思索抓起来就狠狠向前刺去——
那张屠户正提着大砍刀高高举起想一刀将他劈成两半,刀刃却在他额顶三寸的位置生生停住了,而后有一点一滴温热浓稠的血迹从他的头上淌下来。
他颤巍巍地睁眼,就见那血是从张屠户的身上掉下来的,他瞪着眼有几分震讶地望着他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
“你……杀了他?”凌酒酒心脏空悬喉咙像被一双手给攥紧。
“嗯。”沈烬望着远山不敢看她指尖也在隐蔽处无声地收紧,“一共六刀,最致命的是心脏一刀、脖颈一刀,刺破了心脉,当场毙命……”
……
杀了张屠户后,屠夫的家人自然是怒不可及,趁他也恐惧愣愕之时一把上前摁住了他将他五花大绑带出去公罪于众。
他们审判他、斥骂他、拽着他去向众人公告他的罪行……
将他丢在地上用力地拖、拳打脚踢地打,誓要同众人一同将他分食。
他当时以为自己这次一定会死了,浑身血迹奄奄一息,已分不清是那张屠户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他意识几乎就只剩下一条线的时候,有一个人救了他。
……
“那个人,便是刀林血冢中的驯奴官。”沈烬:“他给了他们一石米,算是赔屠夫的死与买下我的钱,将我带走了……”
“然后,我便到了刀林血冢……”
……
那一年,沈烬猜测当是那所谓的大国师成功说服了澧帝设立秘地制毒炼药与培养暗士的那一年。
人间各处有无数个地点无数个驯奴官在天下遍寻着合适的孩子。
买下他的驯奴官大抵是看他年纪小,却能杀人,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便将他带回来。
那时的刀林血冢里已经有无数天南地北的孩子,年纪都不大,皆是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的样子。
在他们踏进那片山峰的刹那,他们便都没了名字,只剩下了一个数字,成为每个人的代号。
而他的代号,是一百四十七。
他是第一百四十七个走进刀林血冢的孩子。
后来,这个数字不断被加到了三百个、五百个、七百个……
可里面的人其实却越来越少,那血红的河流却越来越多……
世人都说“刀林血冢”,却极少有人见过刀林血冢真实的样子。
刀林血冢,其实就是一座山峰,那山峰形似一座巨大坟冢的模样,而那山下葬着的的确是无数亡灵;
澧朝当年所设的秘密营地就在那座山峰里,是那山峰中的一个巨大的山洞。
那山洞空旷幽深,又黑暗阴森,沈烬初次踏入时甚至错觉这些人是将这整座山峰都挖空了,仰不见天俯不见底。
整座山被分成了一层又一层许多个区域,每一层所属的功能和级别都不同。
唯一相同的,便是都要走上整个山洞的最中央的那个试炼台。
那试炼台很高很高,开阔平坦,四无遮拦。
下面密密麻麻都是竖起的刀剑利刃,像一片寒光森林。
旁边围绕着一圈河流,是血红色的。
从试炼台上掉下去的话,不摔死也会被那些利刃刺成刺猬,然后血流进血河里,便会引来他们豢养的狼犬来撕食着尸体。
……
“……”凌酒酒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望着他的侧脸眼底酸红心口酸涩,不用他说……不用他说她几乎都已经能猜到他都经历过什么。
“你知道养蛊吗?”沈烬却始终面无情绪般望着那片山峰声色沉低。
……
有一种养蛊的方式,是将各种毒虫放到一蛊皿里,然后让它们自相残杀。
直到杀到最后一个,便是蛊王,才有资格活下来、活下去。
他们也一样。
同样的试炼手法、同样的残杀机制——
起初的时候,他们被送到刀林血冢的最底层,学得东西也都还不伤及人命。
他们会学刀剑、学暗器、学躲藏、身法、刺杀……
成百上千的孩子被安排在一起同吃同睡、朝夕相处,不免地会日渐生出友谊。
然后这时,那些驯奴官再将他们推上试炼台去,让他们去试炼,去搏杀——
那试炼台实在太高也太空了,逃无可逃。
试炼的规则,是二者去,一者回——
只有杀了对方的人,才能活着走下试炼台,然后走上血冢的上一层等待下一次的试炼。
凡是上去了不愿意杀死对方的人,都会被驯奴官一同杀了丢下那刀山剑林里;
或是因害怕逃脱掉下去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友谊深厚的两人上去一方想保另一方自尽的,另一方也只会被驯奴官杀死一同丢下去。
若真想在那试炼台上活下来的,便只有杀!不顾一切地杀,激发出自己身上所有的杀念戾气,将自己想象成一把兵器毫无感情地杀下去!
沈烬便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了一年。
起初时,他也是有恻隐之心的。
第一次试炼,他同的就是一个与他同吃同住了个把月、与他算交情颇深的伙伴。
他至今还记得他的代号,是一百三十二。
他与他年纪一般大,爱吃、怕痛,也是乐天主义,总是幻想着出去后要过怎样的生活,被鞭打后总是哭着问他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被一起送上试炼台的时候更是哭得泪如雨下,彼此谁都不愿意对谁下手。
那一百三十二便对他小声说,说他们索性一起剑指那看着他们的驯奴官。
即便今日他们在劫难逃,他们也杀了他再跳下这刀林——也算死的壮烈、有尊严!
沈烬同意了。
可当驯奴官哨响的刹那,他的手中刀却在他剑指驯奴官的刹那指向他——
他猛砍了他一刀将他直逼到那试炼台的边缘,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推。
沈烬就一手掰着他的手另一手强抵着那试炼台的石壁,就听着他一边死命掐着他的脖子一边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对不起……”
他不想听道歉,只想听到他为什么要欺骗他、背叛他!
他在这一刻恨意丛生更想砍了他的脑袋!眼眸充血狠绝地瞪着他使尽全身的力气突然一把反宾为主翻身掐住他!
而后抄起手中刀一把刺进他的腰际!
他在那一刻惊愕地瞪大眼,他就死死对着那双眼睛抄起一块石头在他额上全力砸下去!
他用那石头拼命地、狠厉地砸……砸得他血肉模糊,砸得他满头鲜血说不出话。
砸到他几乎已经是机械地在做这个动作,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般,他半边脑袋都已经像烂泥一样。
直到那驯奴官说他已经死了将他的尸体踢入刀林让他下去,他才怔忡地麻木似的走下试炼台再望向自己双手的鲜红,突然心生种莫名的恐惧痛哭……
再后来,他便不再哭了。
变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麻木。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人的眼睛也杀他无数遍。
和他同期进来的孩子不断减半再减半,他在刀林血冢踏上的阶层也越来越高了。
能踏上第五层的时候,他们就能用自己的名字了。
他对驯奴官说他叫“沈jin”,至于是哪个“jin”字他自己也不知了。
那驯奴官便大笔一挥写下“烬”字,说他这名字好,说他就如余烬死灰也能复燃。
他也想要努力活下去,就默默把那个字记在了心底。
偶尔的时候,沈烬也会想,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他明天就死了;
也或许,他能有幸活着从这里出去。
他那时已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不愿意说话,只爱独来独往,也喜好冷静孤僻。
事实上,那时的试练营里也不会有人再说话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会否成为自己下一次的死敌,人人谨防戒备敌视彼此,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只会激起每个人对生与杀更深切的渴望与坚决。
但他其实也很想听听那天外鸟鸣的声音,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那自然的风声雨声与鸟鸣声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够从这里走出去,他应该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一个不会大旱……也不会易子而食的地方。好好地活着,生活下去。
直到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却是——杀念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