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无涯猜得其实八九不离十,当年的刀林血冢里,正是有一人横生了杀念才令杀念逐渐蔓延无忌。
如今的沈烬回想来,大抵是那大国师第一次用万毒虿谷之毒在他们身上试验什么,却未想竟令杀念横生,整个刀林血冢的试炼营内也立刻成了一片封闭的人间地狱。
他在那杀念抑制不住时疯狂地找路逃脱,一路上还要小心回避着那些染了杀念肆杀无忌的人,向着山洞的出路奔去。
刀林血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洞口,平日却会被那些驯奴官严格把守的。
而在杀念肆意蔓延开的一刻,不少驯奴官都被染了杀念或被杀死了。
整个山洞哀鸿遍野也彻底乱作了一团。
那些洞口也争挤着无数惊慌逃生的人,争先恐后地谁都不肯让谁,最后便又演化成了疯狂拼命地厮杀——
他一处出不去,便折身跑去了第二处。
直到发现每个出路几乎都挤满了争杀的人,甚至有人做坏在逃出去后反堵死了洞口。最终无路可走,将目光落在了山顶端一处取光的窍孔上——
遇见徐良义便是在这个地方。
那当是他在刀林血冢中认识的第二个重要的人,萍水一逢,他至今都不知道配否以“朋友”相称他。
当时那窍孔太高了,也太小。
身量稍壮硕一点的人都无法出去。
可身量太小的又攀爬不上,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徐良义是他们当时聚集在窍孔前的那堆孩子里年纪最大也最有威望的一个。哪怕他不识沈烬,沈烬当时也知晓他。
他的代号是第十三,已拼杀到了刀林血冢第九层的位置。
他的身法武艺是同期的众孩童中最强的一个,九层以下的孩子们个个视他为榜样,九层以上却个个怕与他为敌,担忧某一日会与他在试炼台上碰上,连那一向最严苛残酷的驯奴官都对他屡屡破例。
那天最终他们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眼看那些染了杀念的魔头就要疯狂杀来了,徐良义最后破釜沉舟般横心道:“这样,我们叠罗汉,送一个人出去!再去找人凿开这洞口救我们!”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都扫了一圈,最终决定,“沈烬,你去。”
沈烬当时自然不觉有些微愕,也有孩子当然不愿。这千载难逢的生机,任谁都想自己出去。
何况他们早已学会了提防与猜忌,若这逃生者出去后自行逃生了并未归来怎么办?一时争执不下诸多分歧。
徐良义只道:“他最小,身量也最小最轻,最适合送上去。而且我注意过,他身法武功都不错,体能耐力也强,送他出去,最为合适。”
却仍有孩子争执不下。徐良义最终便一出手杀死其中反对最烈、最为挑事的一人。
面对着周围顿时噤声畏惧的目光冷声道:“凭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之力,都没法爬到这窍孔上去!”
“眼下,要么,送沈烬出去,大家尚有一线生机;要么,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
“平日上试炼台,是无人所逼不得不为,如今已到了这一步,无人逼迫却还要自相残杀么?都还想不想活了!愿意的,可和我站在一起,不愿意的,可马上离去!另谋生路祝君好运!”
那些孩子们纷纷相视不说话了,最终都默默地站在了卓良义身后。
那天,徐良义在搭罗汉前郑重地看着沈烬眼睛,像嘱咐似的道:“我叫徐良义。”
“良知的良,忠义的义。”
“荆州齐镇小乔村人。”
他撕下衣摆的一角布条咬破了指尖用血迹在上面写下什么,然后绑在他的胳膊上郑重道:“若你能成功找人回来救我们,那最好;若不能……你就查清这鬼地方的真相,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这样劳什子地害我们这么惨,然后,砍了他的脑袋!再把这布条燃了葬回荆州就算将我葬回故土……”
那些孩子们就纷纷学着他的模样,也立刻扯下衣条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家乡,绑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就零零碎碎绑满了沾血的布条,被洞中旷冷的风一吹都像是扬起了一面破碎的旗帜,望着他们的眼睛应诺地向他们点了下头。
他们用尽全力一人叠着一人的肩膀将他从他窍孔中费力送上去后,沈烬独自一人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又爬了一小段暗无天日的路,终于在某一瞬从厚重冰冷的雪中刨开一个大洞重见天日——
山外正下着一场茫茫大雪。
长久不见日光……让他在望向漫天惨白的一刹险些灼伤了眼睛。
他眯着眼睛试探地睁眼去看,天上乌云笼罩着惨白惨白的太阳,一瞬间被灼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他唇角皲裂,浑身也被冰雪冻得不知知觉,却仍旧拼力地站起身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中向前行去。
听说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宗门叫九思门……他要过去,找人去救他们。
那些人是修仙之人,定有办法救他们、也捣毁那个人间地狱的。
他要过去……他一定可以过去……
他那天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久到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
久到雪停了、太阳露出来、太阳又落下去……
漫天红霞尤若火卷照映了整片天地,仿佛一大片鲜红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里。
他无数次在雪地里跌下去,又无数次撑着爬起。
那座山峰看着那样近,近得好像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触到它;
可它又那样的远,远得他觉得自己已翻山越岭却似乎还隔着重山万岭。
他死咬住了手臂上的布条强撑着向前行着……终于还是晕倒在雪里。
等他再醒……他已经在了一个温暖的房间里。
那是栖星宫在含灵山外驻地的道场,房中陈设简约却暖意芬芳。
一个白衣似仙却眼眸的女子立在他的床前,似看他醒来对他微笑。
她说她是栖星宫的司命凌云木,在雪山之上御风而行时看见他晕倒在大雪里。
而他已经睡了几天几夜了。那座雪山已被栖星宫诸星君合力封印。
他诧异又慌急地奔出门去,果见远处那高耸的雪山周围隐隐浮动着一层耀丽的封印。
他手臂上的布条还在随风轻飘着,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雪水晕得只像是一片血水,荡在风里像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他长久地凝望那座山巅,心中空空的,不知自己在悲伤着什么、伤感着什么。
不过是萍水一逢、不过都是命运使然罢了……可他还是难以抑制心底某种异样的感受长久望着呢喃说:“我还有重要的人……在那片山里。”
“我也是。”凌云木的眼眸便也不禁微红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苍茫的雪山银亮浩瀚,永远那样白、那样静……
可他却分明听得到,那雪下埋着的、传不出一句呐喊世人也听不见他们一声声响的哭泣的亡魂。
……
…………
“……”凌酒酒已经快要完全听不下去了,别过头轻轻蹭掉一滴眼泪。
她心中涩痛难忍,那些难言的愧疚悔恨与对他的心疼百位杂陈像是密密麻麻的丝线将此刻她的心脏包裹,却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烬终于将从远山上撤回目光缓缓看向她,这一刻才似乎敢看向她。
山间的风仍在吹着,舔卷着他的衣角也仿佛要顷刻将他吹走不见,他站在风里复杂地看着她眸色也深沉,“酒酒,其实我想和你说的是……”
“我并非善类。”
“……”
“我也……杀过很多人。”
远山的雪一如往年,他又望了望那座山巅,静默的黑眸里却像暗潮汹涌着什么情绪低低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也都与我无仇无怨,却死在我的手里。我时常会想,若这世界真有枉死之人变鬼索命,那会有多少人来找我?我又会死在谁的手里……”
他轻轻地张开一只手掌低头看,他的手掌一向修长冷白,掌心中有薄薄的茧。
“我的双手沾满鲜血,我的灵魂也并从干净……”
他却仿佛在透过它看上面洗也洗不净的血迹。凌酒酒看着此刻的他不禁心头更加涩意难忍了。
就见他像自嘲微哂了一下低喃说:
“有一些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却永远记得他们死前的眼睛;怨恨的、不甘的、害怕的、绝望的……似乎恨不得用眼睛便杀死我。”
“那是因为他们想活着,那些眼睛里的其实都是对生的渴望和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恐惧。而我在那一刻却成为了掌握他们命运的决定者,轻松将那些渴望按灭杀死。有时午夜梦回,我都感觉他们好像一直就在我的身旁。看着我,盯着我,诅咒我、凌迟我……”
“沈烬……”凌酒酒听不下去了涩哑轻唤他一声。沈烬只是默默放下手再看回她的眼神里有了难以言述的涩意。
“酒酒,其实我想说……”
“若你……害怕,或是后悔了……”他的声线也藏着不尽的不舍,“我也无怨无尤。”
“……”凌酒酒一刹心跳飞快不可思议。
“只是这的确才是真的我。若有一日被你从别处知晓,倒不如我现在亲自告诉你。当年老宫主赐我字为‘衣雪’,但我终无法像雪一样干净。我……我……”
“沈烬……!”凌酒酒却蓦地一把上前抱住他拥住他紧紧揽住他,头抵在他的胸口仓促滚下眼泪不忍声道:“你别再说了……沈烬,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沈烬怔了怔双手僵住了悬在身体两侧,过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般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落下来缓缓落在她的肩上。
他的眼眶也一瞬红了,许久才渐渐依依难舍地将她回拥住抱紧……越来越紧。
凌酒酒脸埋在他的胸膛间,只觉这一刻铺天盖地的悔恨、愧疚、心疼、难过……各种情绪就要将她吞没,只能在她怀中默默地浸泪。
沈烬渐渐感知到胸口潮湿的温度,仿佛漫天冰雪也被火焰灼烧了一个洞口。
唇线紧抿眼眸愈红。
“沈烬……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许久,凌酒酒从他的怀中轻脱出来,泪眼朦胧的眼睛对上他也绯红的双眼却努力笑了对他道:“我曾听过一句话,叫,‘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一座山’……”
“就像命运……并非自己能选,可它赋予你的山却并没有将你压垮。当山倾压下来的时候,你被吞没,那不怪你。我说过,命运将你放在了你不能选择的境遇里,就算是有错也该是天命错了,不是你错了。你已经很努力很辛苦了……沈烬,你没有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沈烬的眼眸彻底猩红了,定定地望着她泪光闪烁像抿唇强忍着不令自己流下眼泪,却在低头涩笑的瞬间再也强忍不住般汹涌地淌下来无声地剧烈地哭。
凌酒酒见着他心酸如绞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下来,却不禁轻笑着伸手去为他轻拭眼泪。
她的手暖暖的,落在他冰凉的脸上也想一枚温热的火种。
沈烬不自觉抬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也轻拭她脸上的眼泪,握着她的掌心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两人就这么无声相识着,远处的雪山夕阳广袤浩瀚。他们只相视着对方许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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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和沈烬自思问崖回到不疑阁已经稍晚了,夜色降临,不疑阁内江遥的房间已然亮起灯火。
两人手牵手,在踏进不疑阁时还不时望望对方无声笑一笑。
沈烬抬手指尖轻揉她微红肿的眼尾,以免他们看出端倪。
——屋内猝然传来一声瓷杯落地的尖锐声响。
那响动是从江遥的房中传出的,两人顿了一下都不禁看过去。
第一时间想到怕是江遥想做什么却不甚打翻了茶杯,立刻赶过去。
可刚到门口,一道话音却从中传出来,竟是江遥,虚弱却坚毅,“此事勿要再提了……总之,我不会同意沈衣雪为我解毒的,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