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和沈烬脚步刹时又顿住了,不由自主互望了对方了一眼。
屋内江遥的确打翻了一个瓷杯,却是他仓促要去阻止任紫依时不甚碰翻的。
任紫依正站在他身前不远的位置不知所从,脸上也正是一片焦灼颜色,唇色也苍白涩然道:“我并非说一定要沈烬救你……只是想说,若沈烬自己愿意,酒酒也应肯的话……你能否就试上一试?你若担心的是酒酒那边,我尽去向她请求说明便是,可你为何就……”
“即便他愿意,我也不愿意!”江遥声色都似疾厉起来,一句话说完又连忙重咳几声。
“你难道未听那九思门主所言?此法凶险重重一不小心或将两人都搭了进去!我已然是个废人……你又何必非将沈烬搭进来涉险?再说若你去求酒酒,酒酒即便她心中真不愿又怎会不应肯?倘若沈衣雪真有个好歹你未来又怎面对酒酒和宫主!”
凌酒酒心一跳自然听明白了他们所争为何,不禁又与沈烬复杂对视了眼。
屋内任紫依的情绪也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唇瓣微翕几番似像说什么又欲言又止,终是一手撑住额头尽显疲惫。
白荆羽终于出言相劝,“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静一静,何必如此急言相对?”
“如今这毒有的人中了想解还解不得呢!眼下我五人间正有可解之法,怎就非让你这么一头轴筋地给驳回去?那司门主不也说尚有一半几率。”
“还有你,紫依师妹。”他又面向任紫依,“此法究竟最终能否实行,终还是要看那两个孩子的意思,如今他们两人不在,一切细节也未商定,你和这头倔驴提这个做什么?不生生给自己找不痛快?现在起,谁都暂不许提这件事了。天不早了,我要回去喝酒了,你们自便。”
他说着懒散抱起不归剑往外走。任紫依独自静默了会儿也打起精神决定要走了,恰与正要进门的凌酒酒和沈烬相对上。
看见他们两人,任紫依顿了一顿。
凌酒酒也神情惭疚地看着她小声唤:“师姐……”
任紫依眼神颇含复杂,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温和笑笑轻捏捏她的脸颊,“回来了。”又浅浅地跟他们问候了几句旁的便借口先回了。
凌酒酒给沈烬无声使了个眼色,沈烬会意点头紧随任紫依而去。
待他们三人都走后,房中只剩下了江遥和凌酒酒两人。
江遥脸色还有些许方才愠怒过后的余色,对着凌酒酒却仍是如常散漫笑起来,逗弄她,“小酒酒,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啊?师兄如今这身骨可没法给你熬棉花糖……”
凌酒酒嗔怪睨他一眼,主动上前去拾掇碎地的瓷骸,“江遥师兄,我陪你一会儿。”
待碎茶杯收拾完,她在江遥的榻边坐下,拨弄了弄火炉中的炭。
如今这九思门各处都是天寒地冻的,江遥屋中的炭火却烧得极暖。
银骨炭毕剥燃着暖烟袅袅,没一会儿便将凌酒酒都烤得满头大汗,她只好放下火箝转过身来。
面对江遥,凌酒酒却反而一时像尴尬静默了。
两人大眼对小眼。
江遥对上凌酒酒这一双“满肚子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乌澄澄的眼神不禁笑了,刻意放松语气慰她道:“酒酒,想说什么,你就说吧。和师兄我咱们两人谁跟谁……”
凌酒酒倒真微微放松了些心情,但转瞬又提起些别的情绪,指尖不由自主在膝前揪紧小声问:“江遥师兄,你是因为我……才拒绝沈烬救你的,对吗?”
江遥一顿,很快意识到什么,“方才,你都听到了?”
凌酒酒不说话。
“嗐!”他便又无谓似的笑起来,哄劝她般勾了下她的鼻尖。
“别听你紫依师姐瞎说,你紫依师姐也是心急乱了心神。也别因为谁的相劝和请求就改变了你自己的想法。酒酒,你要跟着你自己的心走,你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无端的凌酒酒的心中就更觉惭疚愧歉了,静静注视他涩声道:“江遥师兄,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恨天命吗?”
“天命?”
“嗯。”
屋内暖烟熏香袅袅,凌酒酒的指尖却渐渐冰冷了。
她紧紧地涩意地攥心里也生起了点惴惴不安,“都说人有天命。”
“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轨迹,都是由天命设定好的,发生什么、经历什么,都是注定,谁都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那天命……可算是掌控着每个人命运的神灵?”
“那……你会恨它吗?它操纵了我们的一切,让我们经历各种哀乐苦痛、生老病死……还有很多我们不愿经历的。江遥师兄,你会恨它吗?会恨这个……安排了你如今这个命运轨迹的人……神灵吗?”
江遥像微怔住了,目光注视着她眉宇极细微地漾了下,很快还是盎然一笑。
“嗐,天命一说,一直以来也不过都是个传说罢了。或许真的有这个神灵在吧,但是,我又不知道它的存在。”
凌酒酒微抿唇。
江遥望着那渺淡的微烟,“起初的时候,可能会有些怨尤,就想着,为什么会是我?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非要让我经历这些这样难过。”
“……”
“后来,便发现,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不是健全的。”
凌酒酒睁了睁眼露出不解。
江遥一笑,“就拿我来举例!”
他掰着手指对她一一说道:“当时的万毒虿谷中,江、牧两家村有大概上千人。有的人,可能四岁就死了;有的人,可能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暮时,有八九十岁;”
“有的甚至还刚在襁褓里,对这世界还是一无所知的样子,面对着那些残害着我们的炼毒人也能咯咯地笑,死去的时候也不知道痛苦是什么;”
“而那些已经生活过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们,他们见过这世界上美好的模样,可在这一刻却还是要承担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反差只会令痛苦更加加倍的痛苦。那你说,究竟是见过美好却更加痛苦地死去更惨呢?还是一无所知却也不知痛苦地死去更惨呢?”
凌酒酒眸光怔愕似隐隐地明白他想说什么。就见江遥已郑重地深深地望回她笃定说道:“所以,我不恨天命。”
凌酒酒眸光一颤。
“相反,我还挺感谢它。”
江遥:“命运于人无法掌控,那我何必去掌控它呢?就它来什么,我接受什么就行了。就像人也无法掌控四季变迁、风云变幻,那我就雨落了听雨,花开了看花!酒酿好了酌上一杯酒,笑等这风雨过去就好了。”
“况且,我觉得这天命其实也挺有眼光的,把我生得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我身中剧毒是有些惨,但也因此到了栖星宫,看过了很多别人没看过的景色,做了很多放以前我或许一生都做不到的事,也是种幸运不是吗?昨日我,成就今日我,方知我是我。若没有这一遭遭,我便也不是我了,不是吗?”
凌酒酒的心中彻底感怀了仿佛有种滚烫的热流在心脉流淌,望着他眼眸都不禁微微红了,许久红着眼微笑道:“江遥师兄……你真洒脱。”
“酒酒。”江遥也在微笑,望着她的眼神却有些许探寻之意,温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一问,令凌酒酒的神色也不禁怔定心跳漏拍。
她的神色自然也落到了他的眼中,却并无半分责怪地笑了,解释道:“先前在澧都皇城时,你便隐约提醒我你紫依师姐或可和澧朝有所关联。没想到,终让你说准了;”
“后来在巫溪镇,你又那般担忧我会中毒。虽然我这毒并非是在巫溪镇平乱所染,但如今这毒发也算应了你的担忧;”
“所以酒酒,你是否……是知道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或是真的堪了天命看到了什么?你此次又这般强烈忧心沈烬,是否,也和这个相关?”
他如此坦诚地坦白了一切,让凌酒酒更觉愧疚难耐了,踯躅了少顷说道:“江遥师兄……我不想瞒你。”
“我可能……的确是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江遥眉睫微微诧挑。
“但……很多东西其实我也不确定,也还在试着摸索,想摸透这真相。”凌酒酒:“师兄,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将一切和盘告知……但我向你保证,我绝无害大家之意,也想让大家都好好的。师兄,你能不能……给我些时间,也再相信我一次?待我事了,我定会如实告诉大家一切。”
江遥静静地望着她良久终是笑了,点头应,“好。”
“师兄,那你能否也再答应我另一件事。”凌酒酒少顷又道。
“什么?”
“让沈烬为你解毒吧……师兄。”
江遥的目光像怔住了,又定定地望住她似有些没缓过神来。
夜色静静,凌酒酒的目光和声线也都静了,诚挚地对着他微笑。
“你说的没错,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事,那沈烬既愿意救你,我又怎能违背阻拦他的心意?何况与担忧沈烬相及,我此刻的心意更不愿看见你死……”
江遥眸色漾动心也微动。
“纵然解毒尚存几率,可那毕竟只是设想,可师兄你如今命在旦夕却是真实。师兄,我们每个人都不想让你死,所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让沈烬救你,活着……活下去。”
江遥眼底微微红了心却异常静下来,终日病态苍白的脸色这一刻都似被炉火熏得有微微的血色,笑问:“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是的。”
“好。”
他终是应下来,窗外又落了雪。
静悄悄的,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