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同意了解毒,任紫依也终松下一口气,马不停蹄同九思门主门主司无涯商议解毒事宜。
司无涯对几人的决定也颇为欣慰,立刻令全门着手准备解毒一事。
万毒虿谷之毒凶险,届时是需要门中弟子合力设阵以免奇毒流溢的,便是剧毒流入沈烬体内后化为杀气,也要万分提防。
解毒所需的引元之术、洗髓决对他们来说都是基础的法决,只消再多加复习熟稔几遍便好。
至于场地,司无涯让出了九思门的思敏峰。
那是九思门众弟子平日修炼的场地,偏僻开阔适宜设阵。届时九思门三十二位弟子会在峰崖顶端共同设阵,沈烬与江遥在其中,先用引元之术将江遥体内的毒移至沈烬体内,再立刻用洗髓决洗去。
整个过程众人在筹备的几日内演示了无数遍,直到确保每一遍实施时都能流畅而万无一失。
凌酒酒其实还是有些担忧的。
哪怕不担忧杀念……那洗髓诀去煞的威力与痛苦尤若噬心弑骨也令她担忧万分。
何况他此前已用过一次洗髓决,也不知第二次还能否有所功效。
数日来的忧虑令她连觉都几乎没睡好过,眼眸更是一直红通通。
沈烬看得出她的忧虑,在解毒的前一日傍晚又一次约她在思问崖远望夕阳,手掌悄无声息与她十指相扣温声问:“你相信我吗?”
凌酒酒对着他深浓的眼睛不由心之微漾。
她自然是相信他的。
只是……
沈烬只对她一笑又望向远方浩瀚的夕阳,“我不怕痛,也多难忍的痛都忍过,更不会成为一个魔头。”
他说的其实是天刹。
虚妄、咒杀、心魔、至毒、杀念……经此一遭他体内五者中恐怕就有三个了。
那背后之人恐怕也正喜闻乐见着这一幕。
可他此刻远望着远山日暮,话音也又有几分淡定的冷傲笃然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得了我的意志。剧毒、杀念……都不可能。我此行定然安然无恙,你也不要太过忧心,好吗?”
凌酒酒一瞬心跳瞬快想得其实也是天刹……但好在……好在他们现在还都不知道天刹。
她尚有转圜的余地。
她此刻望着他的侧脸,心底却有种控制不住的难过感觉。
她知道他一向强大、坚韧、而无畏。可那难过却是她发自私心里的早已不为她所控的。
即便再强大的人,她也不希望他因为强大就要遭受更多的苦难。
她红着眼睛望了他很久很久却还是点头让他放心地应了哑声道:“好。”
正式解毒当天,江遥和沈烬一早便到了思敏崖。
九思门三十二位弟子围坐在两人身边,共同设阵形成了一个罩一般的密闭阵法。
凌酒酒和任紫依、白荆羽、司无涯等人皆站在崖下不远处仰头看,便能看见江遥和沈烬坐在阵里,灵阵就如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圆团。
天空风起云涌,好像要下一场雪。
三十二个弟子共同施法将引元之术施在阵壁之上,阵中的江遥身体便剧烈摇晃面皱痛苦,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被生生抽出来般。
那股诡异的黑气落在沈烬的身上,沈烬紧闭的眉宇也倏皱起,似难受。
江遥疼痛的刹那是会引动他体内的紫微祝的,任紫依一刹捂胸蹙眉险些跪在地上。
“师姐!”凌酒酒仓促扶住她。
白荆羽赶紧眼疾手快封住她一线经脉,将将止住了她的痛苦。
仰头望向高崖上的灵阵时,就见整个阵中都似被一股浓雾似的黑气涌满了,江遥忍痛的神色越来越剧烈,呻吟声也越来越强,直到仰面发出一声,“啊——”
蓦地低头涌出了一口鲜血!
苍白许久的面色飞快回血,手撑在地上渐渐平静了。
“成了!引元之术已经成了。”司无涯喜道:“贪狼司命的毒已解了!”
凌酒酒和白荆羽也惊喜。凌酒酒还扶着任紫依,“师姐……”
任紫依脸色苍白眼眸发红说不出话,可握着凌酒酒的手却激动收紧。
接下来就要看洗髓决的了。
当三十二道洗髓决共同施在灵阵之上,沈烬果然面露异常的痛苦,额爆青筋。
片刻都难忍般紧攥着双拳撕心呐喊:“啊——”
“沈烬……”凌酒酒也觉得异常的难受,捂着胸口拼命强忍着眼泪都簌簌滚下来。
白荆羽见状又忙封住她一线经脉,再扫了任紫依和她不觉顿了一顿暗暗摇摇头……
“沈衣雪……”
江遥感知得到那毒入沈烬体内后正在迅速转为杀念,他周身都荡起隐隐的血红似的红雾。
三十二道洗髓决也正如三十二把利器般,正跟着那红雾对抗着,也如三十二把尖刀撕噬着他的心骨!
他痛彻难忍地厉声呼号:“啊——!”
“沈衣雪……撑住!”江遥翻手结出一道止痛咒,刚解完毒的他灵力稀薄令那术法也微乎其微,但总归聊胜于。
无沈烬的痛楚稍减不再太疯狂地挣扎了。
“啊——”
“沈衣雪!”
“沈烬!”
终于某一瞬,他突然像浑身贲发开什么力量般冲破那个灵阵。
彻底仰天彻心穿骨般地呐喊一句,“啊——!!”
阵外的三十二人连同江遥都几乎一同被击得飞出去,摔落在地。沈烬也半跪于地涌出了一口血,但周身的血雾渐渐不见了。
“沈烬!”
“衣雪无期!”
几人立刻赶上前去。
上前轻搀起他,凌酒酒一摸沈烬的身上才感冰凉冰凉。
他浑身都是冷汗,几乎浸透身上的衣裳,身子还在细微颤抖着。
凌酒酒红着眼睛在他身上上上下下轻抚了一圈,吸着鼻子对上他的眼睛。
他只是虚弱地对她笑笑说不出话摇摇头。
任紫依半搀扶着江遥,同样也对她微笑摇头。
司无涯上前仔细探过江遥和沈烬的腕脉,最终确认无虞了,笑着起身,“已无碍了,只是引元与洗髓凶猛略伤了内元,仔细休养一二便好。”
几人也顿松了口气面露惊喜,甚至不禁喜极而泣。
沈烬虚弱地抬手努力擦去凌酒酒眼底的眼泪,偏头与江遥无声对视也不禁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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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成功解了毒又化去杀念,但江遥沈烬二人此次也算元气大伤,还需暂时在九思门休养。
江遥体内的毒虽解,但灵力却大大减弱了,一些最基础的术法使之都格外费力。
司无涯和白荆羽判断这大抵是他先前体内的毒伤了灵脉,即便如今毒已解但灵脉的伤损之处却未恢复,想来还要再多加休养生息才行。
但不管怎么说,他如今可正常进食走路、性命无虞,已令任紫依万幸。
任紫依和凌酒酒终日守在两人的病榻前,嘘寒问暖解衣推食,搞得江遥和沈烬都颇不自在。
江遥和沈烬的状况暂稳下来后,任紫依和白荆羽开始着手准备起了另一件事。
——那位“尊者”大国师,目前还毫无踪迹。
先前司无涯有意隐瞒什么,几人都看得出来。
而当时他那大弟子司温见画色变,想来也是对那扳指知晓些什么。
任紫依和白荆羽在江遥沈烬养病间就曾数次去接触过司温,哪知那司温见到他们却如老鼠见了猫能躲就躲,躲不了的也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等到他们直白问出扳指一事,司温就更加手足无措了。直到数日下来后司温像终于扛不住二人的追问,在两人又一次围追堵截后硬着头皮踯躅道:“紫微司命,破军司命……你们就饶了我吧,我对你们说实话还不行吗?但求你们别告诉师父是我说的……”
“你们之前画的那个扳指……我见过,我师父也见过。那个带扳指的人曾来我们九思门找过我师父,但后来被我师父请走了……”
两人一顿。
司温称,这已经是两三月以前的事了。
当时有一个人孤身一人叩问山门求见九思门主,手中带的就是这么一个纹样的扳指。
当时他也不说他是谁、前来为何,只说要有笔买卖想同九思门交谈。
守门的门徒本想将他打出去,结果恰逢司无涯回山路过,便将他请到了九思殿。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他们这些弟子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这个人后来被司无涯“送客”了出去,还严令门中上下门徒严格坚称从未见过此人,且再碰见他时坚决不得放他入山。
司温:“具体的,两位司命就去问我师父吧!别再逼问我了,我知晓得只有这么多,求求你们了……”
……
当晚,任紫依便向司无涯提出了告辞事宜。
“这么快?”虽知晓沈烬和江遥好转后几人便要启程了,但司无涯还是有些意外,盘算着二人的伤势道:“不再多休养几日吗?贪狼司命与七杀星主这伤尚未痊愈,倒是还可再稳妥一二。”
“不了,我们此来本就身肩使命,误打误撞解了江遥的毒已是意外之喜,也不好再继续叨扰司门主与九思门了,择日便告辞了。”
司无涯感慨片刻便也不再坚持,歉意执礼称终是他九思门人少力薄,未能查询到这“尊者”踪迹为他们排忧解难。
任紫依连忙摆手客套过,又称今夜他二人想代替他们师门五人邀请司无涯小酌。
夜晚月上中天,任紫依和白荆羽一早便在思问峰的院里摆好了酒菜。
司无涯应邀前来远远便笑称嗅到酒香飘远。
三人七七八八地聊了一会儿,任紫依从桌下拿来一坛似从开始时就刻意藏着的酒,笑邀着司无涯品尝。
司无涯斟了一杯,酒香入鼻的刹那便似有桃花芬芳经久不散,不禁讶道:“天同星君所酿的桃花酿?”
任紫依点头。
“都说天同星君所酿的桃花酒天下一绝,便连那能堪称冠绝天下的食道宗门万饮宗所酿的雨露寒霜都压得过!如今一品,果真不同凡响!”
他品了一杯,更是不禁连连赞叹。
任紫依听着他的赞辞不禁笑了却不敢苟同似的摇了头。
“我泊尘师伯的桃花酿酒纵然卓绝,但还远无法称天下一绝。司门主可知,这天下真正一绝的酒,是何酒?”
“难道不是雨露寒霜?”
“当然不是。”任紫依笑容神秘,“其实这天下一绝的酒,并非雨露寒霜,更非桃花酿,而是一道名为‘一念’的酒,不知司门主可曾听过?”
“哦?”这倒令司无涯诧异了,倒还从未听过此酒。
任紫依笑了一笑又为他斟了一杯娓娓道来。
“相传三百年前,人间曾有一处酒坊,酿出了一款举世无双的酒。据说此酒饮之齿颊留香,余韵无穷,最神奇之处,便是此酒饮了可令修为大增,灵气生涌,便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普通人饮之都可短时间内修入化气之境,而那酒坊的老板更是一夜成为了半仙道人得道飞升。”
司无涯眼神微微亮了似升起了兴味,任紫依继续道:“此酒的声名传开后,便立刻引得不少江湖修者心之向往,纷纷以重金相求,哪怕能得这一滴的一念酒助其修为也是好的。而饮了这一念酒的人,的确都称此酒的确乃人间至盛佳酿,即便无增人修为一说味道也是天下至绝的,一念酒乃天下一绝的名号也便就此传了出去。”
司无涯彻底兴味盎然地笑了,感慨,“这般神奇的酒,我竟从未听过。”
“因为此酒,可杀人。”
“杀人?”司无涯愕。
“对。”任紫依郑重看着他道。
“一念酒问世之后,起初时,还一安好,可渐渐,生出了异象。”
“这饮过一念酒的许多人,竟不知何故相继死了;”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江湖武林的剑客侠客、有修仙宗门一门之长、甚至有已经入道得了真传的真人道人……可谓毫无规律无可可循也都这世间佼佼者;”
“起初时,大家之认为是这一念酒有问题,所以强烈抵制这一念酒,捣毁了一念酒的酒坊;可后来却渐渐发现,的确也有人在饮了这酒后丝毫无恙还修为大增的,便令人更加不解。”
“直到后来,众人终于摸索出了这酒的门窍。司门主,你猜如何?”
司无涯已经是完全听得入迷定定看着她摇摇头。任紫依道:“这酒的玄妙之处,其实就在这‘一念’之中。”
“饮了这一念酒的人,若心之澄明,无愧透彻,便可增人修为,大有裨益;”
“可若心中有异,心怀不轨,欺天罔人,便会化为毒酒,凄惨毙命;”
“‘一念可成佛,一念可成魔’,便是这个意思。至于究竟要成佛成魔、向善向恶、择生择死……也都在这一念之间。这一念,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已。”
司无涯眉宇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下已经隐隐的有种莫名的预感,果见任紫依再看回他的眼神都似微微变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坦白直接的眼神也有了刺探的肃意,肃声道:“而司门主,我方才邀您所饮的酒,并非桃花酒,正是一念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