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司无涯都惊了一把站起来,手中的折扇都惊颤着指向他俩,不可思议。
“你……你们……你——”
任紫依眸含愧歉却仍旧不卑不亢地望着他,起身与白荆羽一同向他致歉一礼。
司无涯已经蓦地转身扼住喉咙,似想将这酒逼吐出来。
任紫依在他的身后问:“司门主,我现在想再次冒昧请问您,您真的不曾见过那徽纹扳指、与携带那扳指之人吗?”
吐不出来,司无涯愤然甩袖回神,瞪向他们的眼神已有了冷然怒气。
“我好心设法救你们,你们却是用这种卑劣的方法逼我!”
“此举的确粗劣,但也实是我等无奈之举。”任紫依道:“司门主若怪,待司门主如实相告后我二人定当任司门主任何泄愤之举,但此刻,还求司门主告知。”
司无涯深深吸了口气像彻底气到说不出话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抿唇愤然将头扭到一旁一言不发。
只要他什么都不说,便不算扯谎欺骗。
任紫依看着他的侧脸半晌不禁叹了口气,又道:“司门主,我听闻其实八年前,含灵山刀林血冢这一乱九思门也饱受重创。九思门中曾也有二三百弟子,却大部分皆在这一乱中折殒。您原是九思门老门主司空涯的小弟子,在那一乱后临危受命撑起了师门。您的故乡其实也正在这含灵山脚下的一个村庄,整个村子也被杀念迫害殆尽。也是因此,您这些年来才一直在私下查询这杀念背后的真相,对吧?”
“……”司无涯背后的手渐渐收紧。
任紫依:“可您明明已查探到这杀念的催生与万毒虿谷有关,可却迟迟未曾将这一事告知给万仙盟。若非此次我等五人登门拜访,想来您也并无计划将此公之于众。敢问您,可是在顾忌着什么?又忌惮着什么?而这可是与那背后之人有关?”
“你们懂什么!”司无涯紧攥着手闭眼深深叹了口气似是捺不住了,蹙眉又似纠结了片刻终于说道:
“你们可知八年前那刀林血冢一乱真实有多凶险?即便你们听前辈口述……也不过是几句轻飘飘的浮尸遍野、血流成河、一片狼藉便罢了!怎知当时真实的样子有多么触目惊心?”
“那人既能用一己之力掀起这动乱,便足见他力量之强劲心思之诡深有多么可怕?怎区区是我一小小九思门可撼动的!我不与他同流合污,已是表达了立场;我未将真相告知万仙盟,也只是想明哲保身;”
“我九思门不过一个小小的宗门,在这天下寂寂无名,在万仙盟内也从来边缘不受待见。如今你们也见了,我这门中只剩下这寥寥数十弟子,能拼力守护的也只有这寥寥数十弟子而矣。我做不到像你们栖星宫云岭宗这种大宗门什么守护正义维护生灵,只想居安一隅,你们栖星宫这种大宗门的命是命,我们九思门这小门小派的命便不是命吗?我们也不过是想夹缝生存寻条活路,你们怎非要逼迫我们不可!”
任紫依听着一时心之感慨也复杂与白荆羽对视一眼,但他愿意如实相告真实原因倒也好办了,思忖了一下又道:“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司门主,请您想一想,此人既然如此心思诡深掀起这般多的动乱,那倘若他未来又要掀起什么动乱,这天下人连带九思门又将是什么处境?”
“大厦将倾时,大宗门尚无完全自保之力,九思门在其中,可能有夹缝生存之地?”
司无涯眉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似陷入了什么沉思。
“我……的确不曾见到当时刀林血冢一乱最前线时最真实的样子。”月亮完全沉下来,小院宁静。任紫依的声线也微微放缓。
“我也不愿再见;”
“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或可没有劫乱那般触目惊心,但也足够令人动容骇目,所以更不希望还有更多的咒杀乱、万毒虿谷、与刀林血冢……若司门主情愿,我栖星宫可承诺门主倘若那人有朝一日对九思门生异动,只要我栖星宫在一天,便可倾力守护九思门安全。便看司门主的意思了。”
司无涯讶异抬眸怔了怔眼似不可思议。
想要说的话几乎都说完了,任紫依和白荆羽再次向他深深一礼,声称可给他时间考虑等他回复先行告辞。
“对了。”转身时,任紫依又顿住。想起什么般兀自走到方才那一念酒前,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你……”司无涯惊讶。
“这一念酒,是假的。”任紫依将酒盏倒扣过来晃了晃说。
司无涯怔住。
“这世间根本无一念酒,那一念……都在人的心中而已。司门主,告辞。”
静静说完最后一句话,任紫依和白荆羽离去。
司无涯伫立原地静静望着他们的背影最后落在那酒盏上,握紧。
-
又过了几日,江遥和沈烬的伤势都已养得七七八八了,任紫依和凌酒酒几人真的开始商议起离程事宜。
这日午后,小雪微霁,司无涯竟独自一人到这不疑阁来。
“你们不是,一直想问我携带那扳指之人的消息吗?”
众人一凛。
不疑阁居内,五人将司无涯围坐成一团。
司无涯望了圈这五人灼灼盯着他的目光不禁笑了,徐徐道:“那个人,的确来找过我……”
司无涯称,那个携带扳指的人在两个月之前的确曾来九思门叩问山门求见过他。当时那言谈过程中他也时常悉心轻抚那扳指,加之那扳指上的图纹罕见特别,他便印象颇深。
那日他来寻他的原因也很直白,他说他想借九思门为他的据地,重开含灵山门,设法打刀林血冢的诸星诀封印——
“重开刀林血冢封印?”几个人都微怔。
“对。”司无涯点头。
起初时,司无涯当时也万分不解,当年那刀林血冢中杀念横生,栖星宫是完全压制不住了才以诸星诀封印将其彻底封闭其中。
刀林血冢若重开,大概率会引得杀念重新横行,那岂不是又是途生浩劫生灵涂炭?
可那人只说,他想引杀念只是为了修得一个功法。
此功法,虽以杀念为引,但若成功习得便可随意控制杀念使之不再害人。
——也算从根处解决了杀念。
且此功法也强盛至极,力量庞大,若成功修得,便可称为这世间第一便连那栖星宫诸星诀恐怕都无法破。
可谓乃是这世间至盛的功法。
他说他们九思门若愿意,他便可令这九思门坐领这未来万仙盟的宗门第一。
甚至只要他愿,他想要九思门拥有的东西都能拥有,只要打开这封印。
几人挺得震讶惊愕不由更不可思议了,这世间是何功法是要用这霸道的杀念做引的?且还能这般夸口说是世间第一。
司无涯也摇头,“这我便不知道了,他当时只肯说,这功法必须要有杀念做引。我当时也觉得诡异,但又不敢明问,只能好生招待他想着能否试着再多套些出话。”
“但此人着实谨慎的紧,无论我怎么套话都不接了,只一直逼问我是否愿意。我自然不敢直接拒绝,便称仔细考虑一二,寻个理由将他好生送客走了……”
凌酒酒脸颊发白心脏沉惴忽然有种凶险袭来的感觉,这功法……无疑就是天刹了。
可这人……是要自己修天刹吗?
在她的原书中,除却沈烬一人便无人修成过天刹了,知晓天刹的人也少之又少。
她现在忽然真的很疑惑,这个人会是谁?为何会知道她所有原书的东西?甚至是她不知道的东西……为何每一次都比他们先一步进行?
他好像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很了如指掌似的,也分毫不惧他们在寻他。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在哪、会是谁呢……
沈烬也微拢着眉低头暗忖着。任紫依问出了一个关键点,“司门主,你可还记得此人的样貌特征?”
自从他们从赤锋宗起,就一直是听说这个“尊者”、“大国师”,却从未亲见过。
哪怕是亲眼见过大国师的任紫依,也早不敢保证如今这人的相貌是否同许多年前的大国师相同。
“实不相瞒。”司无涯又顿了一下开始提笔蘸墨,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那日山中大雪,我见到他,遍身黑袍,斗笠遮面,即便在屋内也以黑纱遮着脸,除却那个扳指我的确再未见过别的样貌特点。”
纸上渐渐的跃出一个身着黑袍的大概身影。
“我只知此人,性男,听声音,约有不惑之年,身形高壮,声线雄浑,络腮有胡,隐隐能在那黑纱下可见。灵力也深厚,可踏雪过而不留痕。若非他所说之事实在诡异,我想,我会将他视做个隐世的高人。”
纸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完整的身影,除却没有脸,整体的形容都同司无涯所述的一模一样。
几人望着这纸上的人影不禁更加迷茫了,任紫依拢着眉望望他们几个,几人都摇摇头,确认这人谁都没见过。
她不禁放下纸张叹了口气一时更觉一筹莫展。
司无涯见着几人的神色又不禁道:“当然,如今这各种易容术易容术如此横行,这也并非是此人的真实样貌,想来诸位还需其他的线索确认。”
任紫依自然明白,整了整心绪又问道:“司门主,那他后来可曾又来寻过您?”
“并未。我虽说考虑一二,但我想他应该也是个聪明人,知晓我这是隐然的拒绝便再未来过。”
“那他离开九思门后,是去的哪个方向?”
司无涯回忆了一瞬,“西北方。”
“西北方?”几人又怔了,再次互换了一番眼神心中奇异。
含灵山所在的地域已属九州的西北地界,可以说是人间最西北处了。再往北,便是无尽的蛮荒与海洋,这人再往西北处去,还能再去哪儿呢?
除非……
猛然想到什么,众人再次愕住心跳瞬快。
——栖星宫!
栖星宫其实并非在含灵山以西北,只是它悬在天与地间,所在的位置是随星轨变换而变换,而两个月前的星轨行处恰在西北。
他那时往西北处去,恐怕就只能去栖星宫了。
可这顿时也令几个人心生出某种从未想过的可能与恐惧,莫非……这人是栖星宫人?
那可就难办了。
可这人……知道他们每一步的行动轨迹,也若有眼睛盯着他们般,的确就只有栖星宫能做得到。
五人一时皆为心事重重起来,连司无涯都猜测到这点凝气神色。
任紫依最后艰声说:“多谢司门主了。”
……
复一日,几人匆匆收整行囊后便要启程。
若那始作俑者真的是栖星宫人,那他们还要快些赶回宫去将此事禀告给宫主才行。
司无涯亲自到不疑阁相送,悉心准备了各种吃食灵药让他们路上备用。
江遥和沈烬重伤初愈,江遥的灵力甚至还未恢复,还需多加注意才好。
可还不等出门,一个九思门弟子却突然匆匆从山下跑上门来,急道:“不好了不好了!门主!”
几人错愕看他,就见他慌急一手指着山下的方向惊惶道:“山下……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