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宫内,十四星君齐聚紫微殿,凌云木将一份自万仙盟传来的联名修书递与十三星君传阅。
那信中所述的正是栖星宫七杀星主沈烬身染杀念、险误伤含灵山村民、央祈栖星宫尽快出面镇压给个说法一事。
一殿的星君阅完也自然震讶不已。武曲星君更是怒从中来厉言呵叱。
“我就说,他是个孽障!”
“当初我就说,这孽障全灾之体未来恐成祸患,当杀之除之防患未然!你们不听,偏说什么虎未成虎乃为无辜要留他一命;”
“后来我又说,留他一命便罢但万不可授他任何术法,结果你们又任他习得了本命术法放他出宫!”
“现在好了,染了杀念!那七杀肃杀之法本就阴寒凌厉,如今又有了杀念的加持,还不知这孽障会变得怎样的残暴嗜杀!虎狼就是虎狼,天性难改,就该在它弱小力薄之时永绝后患!而如今,虎狼成型,真等他为祸人间之时悔则晚矣!”
七杀星君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不说话。绯卿与泊尘也紧蹙着眉头脸色不好看极了。
在场的一众星君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各异。半晌,天相星君主动出言调节。
“依我看,那孩子虽然命格糟糕但品性并不坏,此般染了杀念也定并非刻意为之。那杀邪之物本就凶险,他们又恰巧走到了刀林血冢之地,许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不得知?我想我们还是先查清隐情,再断言也不迟。”
“就算如此,那紫依那孩子怎么未染?江遥那孩子怎么未染?”武曲星君却不敢苟同,“说来说去,也定是他自己心术不正意志不坚,否则,就连荆羽那孩子在外漂泊数年也未见生染什么邪念,怎的就只有他不过出宫数月就这般?”
“祸积忽微,小隙沉舟,此孽障,若你们再这般放任,恐怕将来后悔都不及!”
众星君一时静默不再说话了,即便有心存不同意见的,都心知武曲一向正直也轴得紧,不愿这时上前与他碰霉头。
一片静滞中,绯卿似再也忍不住沉了口气闭了闭眸沉着神色走出来,面朝着上位便掀衣而跪。
“禀宫主,我有一事相禀告。”
“绯卿,你这是作甚?”武曲星君不解。
绯卿目光一一掠过殿中众人似有隐隐的挣扎,“其实沈烬身染杀念……究其原因是为了给我徒江遥解毒。”
“毒?”众人更不解了,窸窸窣窣漫开一片错愕私语。武曲星君更是诧然拢眉。
“对。”他叹息,将此前隐瞒的事一一说了。
江遥中毒一事,当初绯卿既答应他不告予任何人,便真的谁都不曾说过。
阖宫上下只有天医星君知晓,还应他所求守口如瓶。
上次江遥毒发,任紫依几人未敢将此事贸然禀明栖星宫,只悄悄星音传信给了他。
他在云岭宗帮他们稳定下江遥的毒势后归来也未将此事告禀给诸星君,但这些日子以来倒是一直与他们保持通信着,自然了解他们在九思门内的各种经历与现状。
他将江遥其实身怀万毒虿谷之毒、万毒虿谷之毒入七杀本命可化杀念、以及沈烬为江遥解毒一事都与他们简单说明了。
还有自己曾舍弃了半身灵力为其施下牵机封印。
众人听完更为怔愕。武曲星君更是一手指住他一只眼瞪得有两只大,“绯卿!你……你——你——?!”
绯卿只向凌云木一执礼,“宫主,我刻意隐瞒我徒江遥身怀剧毒一事,的确是我的罪错。但沈烬身染杀念,也的确是为救我徒所致。我不愿见才华卓绝者年少命陨,亦不愿见情深义重者含冤受累,还望宫主,斟酌这个中因由,谨慎定夺!”
周围一众星君们仍在讶异着交头接耳。武曲星君也还在疾厉指着他不禁诧道:“绯卿……江遥当年一直身怀剧毒你却一直在替他隐瞒?你为了救他竟还舍了半身灵力?我说你贪狼宫近些年来怎的如此寥落,你的修为也多年懈怠停滞不前!原来竟是如此……你糊涂啊你!”
“那万毒虿谷之毒……比那杀念又好了几分?你可知你这一宫之星君担的是何职责怎能如此任性!如此不顾大局,你怎堪这星君!”
“敢问师兄,以我徒江遥之资,可堪任贪狼星君?”绯卿只肃然面对武曲星君。
武曲星君像梗了一下才道:“他若未有这中毒一事,自然可堪……”
“那我再敢问师兄,倘若我当初就如实说了他身怀剧毒一事,你等是会让我救他、还是会如当今的沈烬般主未雨绸缪杀之?”绯卿:“倘若江遥未有在这栖星宫肆意磨练的这几年经历,他又会否成为今日这样子?你等皆愿承认江遥的天资,却唯忌惮他中毒一事。仿佛他只要有毒,所有的资质、天赋、优势……就都化为粉末不复存在。可知这中毒与否也并非他可选择?而事实证明,他即便身怀剧毒也并未因此为祸人间,反救了万民,如此看来,虎狼会否成为祸患本看的并非是虎狼之力,而是本心本性矣!”
武曲星君脸色涨红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周围一众星君也不禁或认同地点点头或不语。
天同星君及时开口,“这么说来,那孩子为救同门舍身忘死倒也算有情有义,如若就因杀念就随意处置了未免凉薄人心,依我见,还是多加商议商议寻个折中的法子为妙。”
“是啊……”
“倒也难得……”
立刻有人小声地附和着。武曲星君虽似乎还有些不愿的样子但这刻也不好再坚决反对什么了。七杀星君始终一语未发虽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唇角已在暗处微弯了弯。
事情既已大概明了了,凌云木还是浅斥了绯卿。
又道现下也不知沈烬身染杀念的程度几何、伤势如何,还是先尽快着人将他们带回来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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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一日十月廿六,便是娄金狗此前说的过生辰的日子了,沈烬自一早起来便有些心神不宁踯躅重重。
到傍晚,沈烬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一趟,他向任紫依与白荆羽请求山门一趟只消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好。
任紫依和白荆羽却犹豫。
眼下除却他身上的杀念不说,便是九思门外究竟是何境况他们也不得而知。
他飒踏出山能避过那些普通村民,就怕这周遭还有什么宗门之人,若发现他的行踪,可就不妙了。
沈烬抿唇思虑一瞬便主动与他们绑了一道星音传信印,此印被绑者若有何异动,绑印者可即时感知。
他又让他们在他身体里设下一道镇印,可短暂地封住他体内的杀念之息。
而他近来状况稳定,此举不过防患于未然。只是此镇印也要封住他一半灵力,但撑持他半个时辰也足够了。
“酒酒呢?”离去前,沈烬才发觉今日大概有大半天的时间都没见凌酒酒了,不禁问。
任紫依沉吟,“含灵山外百里的小寒村来了一位游医……据说对止疼镇痛颇有造诣,酒酒中午便出发说要去拜访拜访那位游医了,想看看能否有好的祛止洗髓之痛的办法。”
凌酒酒这些天来做了各种尝试努力,终于认命了他身上的杀念无法祛除,只能短暂镇压与用洗髓洗之。
索性将攻克的方向放在了如何缓解疼痛上,想着尽可能让他好受一些。
她近来的奔忙与担忧他都看在眼里,沈烬一时也不禁心生酸涩,道:“我快去快回。”
……
娄金狗将过生辰的地点定在了九思门外不远处的一处荒雪林里,近来万仙盟内有宗门对沈烬喊杀喊打他也有所耳闻,故不敢让他离开太远。
他偷偷离岗过来也不能离开太久,便简单寻了个折中的地点。
沈烬到时,娄金狗已经等在了雪林里的小溪边。
雪夜寂静,冷溪潺潺。
今夜的天空没有月亮,他站在溪边跳来跳去地鼓弄着几个烟花筒,却仿佛一只明晃晃的小月亮。
难得生辰,他换了进新鲜的新衣裳,仍是明耀的黄色,头上的几根黄毛也仔仔细细地梳过,扎了个张扬轻快的马尾。
腰间挂着的一只小狗尾挂穗随着他的动作一漾一漾。
沈烬在不远处静默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娄金狗。”
“沈烬!”看见他,娄金狗立刻雀跃奔他而来,脸上亦是欢悦一片。
沈烬的目光注视在他乌溜溜的眼睛上,“怎么过?”
因两人的时间都有限,所以一切从简。娄金狗首先将他的注意力先放在那几个烟花筒上。
那烟花筒乃是天机宫特制的万变烟火,难得到一筒难求,他却一口气就带来了三个。
万变烟火需用术法催动,且术法越强,便能操控着烟火的形态随心变换也更漂亮。
娄金狗神秘兮兮地看看他又回头搓搓手就仿佛要大展身手般手蕴一道术法——朝着那烟花筒打去!
就见那三个烟花筒都飞快亮起了一点火星却闪了闪就熄灭不见了。
“……”娄金狗一顿,有些尴尬似的回头望了他一眼。
沈烬只是平静盯着他挑挑眉。
他不信邪,伸手再试了一遍。
这次金灿灿的束光打在烟花筒上却连火星都不冒了。
“诶呦呵……?!”娄金狗彻底急到挠头,干脆各种术法都试一遍。什么引雷决施火术犬嗅追踪导盲术,一股脑地全都使在那烟花筒上,甚至那牙都要用上了,照着那烟花筒气哼哼地龇牙咧嘴“呜嗷呜嗷”!
“……”沈烬无奈扶额摇头指尖在身侧悄无声息蕴起一道术光落在那烟花筒上。
烟花筒“蹭”起火苗的刹那,险些将娄金狗的狗毛都给燎着。
他惊得“嗷”一声连忙跳后两步躲远。
一簇簇烟花却蓦地窜上上空,在一望无垠的黑夜中爆开盛烈花火。
璀璨的,斑斓的。
“哇!”娄金狗登时惊喜,五彩斑斓的火光也映亮了他乌澄澄的一双眼,他不自主揪住沈烬的一截衣角就催促他看,“快看快看!沈烬!好看吧!好看吧!我就说我一定可以的吧!好看吧?”
“嗯。”沈烬只淡着眉目抬头望天上。
那烟花的形状竟渐渐变化了,开始缓慢变成了一只小狗的形状,和一个人形。
小狗原本是趴在一颗星星上,颤巍巍地就要掉下去了。
就在它马上要掉下去的刹那一个路过的人却悄无声息地扶了它一把。
小狗惊险地重新趴回在星星上,再回过头去时那人已经自顾走远。
娄金狗心一跳不觉心悦又忐忑笑眯眯地去偷看沈烬的侧脸。
沈烬却始终淡漠着脸望着上空,明耀烟火将少年的侧脸也映得耀眼灼灼。他虽一直没什么神情但娄金狗仍旧很开心地偷扬起唇角。
等烟花放完后,雪夜的一切又归为沉寂,沈烬问:“还有吗?”
娄金狗从衣襟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给!”
东西打开,里面竟是一粒一粒似玉米粒似的东西。
沈烬捏起一颗狐疑不识,“这什么?”
“狗粮啊!”
沈烬登时更加错愕蹙眉。
娄金狗连忙解释,“这,这可是我那儿最好吃的狗粮了!奎木狼和觜火猴他们平日问我要我都不给的!他们都说……过生辰就要和好朋友分享最好吃的食物,我这还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呢!你尝尝……你尝尝嘛!沈烬,你尝尝嘛!很好吃的!”
“……”沈烬浑身都在抗拒,但经不住他的请求,蹙着眉瞪着他还是硬下头皮吃下一颗。
“狗粮”入口倒没什么怪味,嚼起来脆嘣嘣的。
对面的娄金狗见他吃了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沈烬顿了下连忙吐了一把上前就要过去打他。娄金狗就边笑边呜嗷嗷地去躲。
直到最后沈烬一道术法过去直打到娄金狗躲避的树干上,火光擦着树干燃起火苗,也燎着了一点他的尾巴。
他连忙“哎呦哎呦”地将火苗扑灭了。
等闹够后,娄金狗才悄咪咪从树后探出个脑袋看他,道:“沈烬,我没骗你,这的确是狗粮,但……不是狗吃的粮。”
“我听他们说过生辰要吃寿面的,可我没有吃过寿面,也不知道寿面是什么味道,就自己做了一碗面压成狗粮的样子了。它虽然样子是狗粮,但其实人是可以吃到,这样,我们就能吃到一样的东西了。”
沈烬沉默了,片倾又捏起了一颗放在嘴里仔细尝了尝,咀嚼间果然尝到了一点干巴巴的面粉的味道。
“还不错。”
他虽然表面还没什么好表情但却如是说。娄金狗闻声立刻也开心起来到他面前捏起一粒吃了。
两人就你一粒我一粒把那一小包的面粮都吃光了,娄金狗到最后像灌糖豆似的灌了一口嘎嘣嘎嘣地嚼。沈烬见之不禁轻哂一声暗摇摇头。
“还有吗?”
娄金狗微默,仰头望了望天边的星夜,叹了一息摇摇头,“沈烬,我们回去吧。”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他们说好的半个时辰的时间也已快到了。
尽管心有不舍,但娄金狗还是大咧咧地笑起来,道:“沈烬,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嗯……不对,我没过过生辰。那……那这就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天!总之,我真的开心极了!”
沈烬望着他的眼睛却长久沉默了。
尽管只是简陋地放了一个烟花、分享了几颗狗粮,他就能开心成如此模样。
莫名的让沈烬的心中也有种难言的愧歉。
他片晌垂眸轻叹了口气,却不曾离开,而是从腰封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他道:“给。”
这一次换娄金狗面露诧异。
沈烬道:“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