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眼眶也一瞬红了,努力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沙哑道:“没有,你还活着。”
他的手掌在身侧在无声地用力地扣紧,指节都绷得青白声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娄金狗却笑得更开心了,大片血迹从口中涌出来却笑得极为欣悦的模样,道:“真好……还能活着看见你。”
他乌溜溜的眼睛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此刻只映着他一张脸庞,“沈烬……我们算朋友了吗”
沈烬眸光猩红也只映着他,“你一直是。”
他就更像个得到了个奖励的小孩子般,虽虚弱唇角还是努力地扬着,可是眼眶也微微红了对他道:“可惜……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我却没能保护好……”
他偏头用仅剩的一只手指向那片粉末,“它碎了……碎了……”
“无妨,你好好活着……我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送给你。”沈烬扣着他的肩膀微微收紧。
他的眼泪也掉下一颗,失控的重重的砸下去,落在娄金狗的手上也像被烫了一下,再也忍不住情绪般留下眼泪颤声道:“往后每年……我都陪你过生辰,给你生辰礼物,为你做寿面吃……”
“你活着,娄金狗……你活下来,活着……”
“每年啊……”娄金狗的面上像是有了向往的样子,可是眼眸却掩不住悲伤了,还是一瞬不瞬地映着他的脸道:“沈烬,那年你救了我,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沈烬流着眼泪摇头说不出话。
“可能对你而言……那只是随手一帮的小事,无需我天天这样狗追包子似的烦你……但是我真的,从那时起就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们狗嘛……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个朋友,就终生是朋友……你别嫌我……”
“娄金狗……”沈烬摇头。
“但后来,我见你有越来越多的朋友了……我虽然有点失落,但也为你开心……沈烬,你就这样开心下去吧,身边有朋友、有伙伴……真的很好的,别再像以前孤零零的了……”
“娄金狗,娄金狗……”
他的话音已经越来越轻,人也已经变得越来越透明。
渐渐地浑身每一寸带血的地方都发起光来,似乎真的就要变成一片纸片消逝在风里。
沈烬不自觉抱紧了他声声唤着,“娄金狗!娄金狗……”
他在他的怀里彻底睡去了,而后化成了一只小黄狗的模样。
小狗那样轻,也那样软,毛茸茸的,身上的毛发却被血染得尽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唇边弧度像在笑。
凌酒酒和任紫依江遥白荆羽几人都立在一旁心尖不忍,凌酒酒更是已经泣不成声。
却蓦见西北幽天的方向微微闪动了两下。
众人一怔纷纷抬头去看。
就见幽天上空一颗星陨落,又有一颗星闪动着出现。
是新的娄宿上任了。
沈烬泪红着眼望着上空的星星彻底涌下眼泪,紧了紧怀中的小狗抱起它起身。
周围一众风行宗弟子与其他宗门人也一瞬纷纷站起来如临大敌般剑指他疾厉喊:
“沈烬……今天绝不能放他离去!”
“我们同心协力,一起上前必能杀了他!杀了他!”
任紫依一瞬太微出鞘也正挡在沈烬身前对着他们寒厉道:“诸位虐杀我栖星宫星宿之帐,待我等回栖星宫后自会如实禀明诸星君至诸位府上一一算过!你等杀害我宫娄宿不够,如今还要声声杀我宫七杀星主,真当我栖星宫人是吃素的么!”
“他身上含带杀念,你栖星宫素有公正天下之名,又要怎么说!”那明光不忿道:“可见你们这平衡公正之名也是假公济私宽己严人!你们既不能秉公处理,那就由我们上!”
“我师弟这杀念来之有因,究竟怎般处置自有我宫诸星君定夺!岂容得到你们放肆!”
他们在这儿吵吵嚷嚷地争执不下,一旁的凌酒酒却敏锐感觉到沈烬的状态似乎在渐渐不对,不自觉轻扣住他一只手臂轻声唤:“沈烬?”
他身上散出隐隐的红光,一双猩红的眼也在渐渐地发冷。
眸色并非是方才哭过的泪红,而是一种类似激愤的冷红,抱着娄金狗浑身的血脉骨骼似乎都在蓄发着力量。
“沈烬……沈烬!”
杀念爆开的刹那——大片耀眼诡谲的血红雾气混着肃杀红光从他身上漫出来,直朝着那风行宗的明光飞掠而去!
瞬间将他的右臂凭空爆裂——明光也震惊地望着自己一刹消失的右臂捂着肩膀倒在地上歇斯底里惊嚎。
“啊——!!”
“杀……杀念!杀念!”
周遭也一瞬乱了起来,一些弟子见状惊恐地逃窜另一些还在试探着颤巍巍攻上前,却都被沈烬狠厉地击到一旁。
“糟了……”任紫依和白荆羽见状立刻上前施术去镇压。凌酒酒也匆促地追在他身侧努力地去按住他的胳膊制止他,急声道:“沈烬……你清醒一点沈烬!沈烬!”
他身怀杀念尚有余地。可倘若他真用杀念杀了人……那可就真糟了!
沈烬双眸血红眸光冷厉却仿佛已经失了心智,瞬爆的红雾蓦地将凌酒酒和任紫依他们都打到一旁,一把上前扼住明光的脖子将他高举到天上。
他就像是玩他一样,将他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摔得他五脏俱裂口吐鲜血。
“沈烬!”任紫依几人强撑着起来再次上前要镇压他。却仿佛分毫无法奈何他般将明光在半空丢过来掷过去。
直到最后像玩够了蓦地一缕血雾穿过他的胸膛将他虐杀当场。
“沈烬……”任紫依和白荆羽也渐渐快竭了力气喉头腥甜。明光身死后,沈烬眸中的红才渐渐退却。他怔怔盯着怀中鲜血斑斑的娄金狗像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直至某一瞬似镇心之术起了效——他弯腰涌出一口血蓦然晕倒。
凌酒酒:“沈烬——”
……
沈烬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一片雪林里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直到视野尽处出现了一条小溪,溪边站着一个黄澄澄的影子,头发轻快地高束着,穿着明黄黄的衣裳。不禁试探轻唤:“娄金狗?”
他回头,果真是娄金狗的模样,欢欣雀跃地朝他挥手,“沈烬!”
“娄金狗!”沈烬立刻朝他奔过去。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那他这次一定要救他抓住了他。
可是那近在眼前的溪水却不知怎的怎么都跑不到尽头般,他无论怎么跑怎么努力都跑不到他的身旁。
等他终于跑到了能与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娄金狗却是蓦地扬起了一剑,用坠光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沈烬怔怔地望着胸口淌血的血洞,“为什么……”
娄金狗的神情突然变了,“是你害了我!是你害死了我!是你……”
“不!不……”
梦的场景突然又变了,变作了一片星河浩瀚的星空之上。
他只是随意地从幽天阁走过,就看见有一道橙黄黄的身影颤巍巍地挂在一颗星星上。
他想手结术法悄声扶他一把,可是这一刻却怎么都施不出术法来了。
“沈烬!救我!救救我!沈烬!”
娄金狗的呼救声越来越急切也越来越凄厉,沈烬心中也不禁心急却更加无可奈何。
直到某一瞬他抓着星星的手蓦然松了,在他面前从万丈高空上直坠而下——
“沈烬!沈烬救我啊啊啊——”
“娄金狗——!”
“不……不……”
梦的最后,变成了一片黑色。
黑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也静谧得恍若真空。
直到面前突地亮起一片猩红的光。
沈烬不自觉伸手挡了挡眼睛眯眼去看,就见有一团黑气似的东西被困在一个如血脉交织似的笼子里。
它在里面疯狂地涌动着缠绕着,发出刺耳的讽蔑似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是你杀了他!”
“他对你那样好,帮助你、忠诚对你、无论你有什么要求都为你尽心尽力……可是你却害死了他!”
“是你杀了娄金狗!”
“沈烬,是你杀了他——”
“不……不!”
他想让它闭嘴,疯狂地用肃杀去打它,可是它却愈渐猖狂。
笑声尤若一把把带刺的尖刀划刺着他的耳膜,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扬起手中的剑朝着它劈下去——
剑刃划下的刹那——却是将那血脉交织似的笼子给劈破了!
汹涌的黑气一刹涌出来萦得他周身满世界都是,也顷刻钻进他的身体里!
沈烬只觉得自己身体每一寸血脉经络都刹那一被股力量胀满了,剧痛难忍,仰天发出一声痛苦叫嚎——
“啊——!”
“不……不——”
他惊叫着惊醒——
醒来的刹那,却是凌酒酒正在他的身旁,手中正拿着一方巾帕似要给他拭汗。
眼圈红红的望着他的眼神也格外心疼不忍。
沈烬浑身是汗,一时间似还分不清是梦是真,就呆怔地望着她。
直到凌酒酒一颗眼泪怔怔掉下来,默默地上前倾身将他拥进怀里。
他感知到她的温度与真实……许久也滞涩地抬起手缓缓落在了她的背上,嗓音也哑。
“酒酒……”
“嗯,我在。”凌酒酒在他背后落下眼泪。
他眼眶也一瞬红了,僵硬地苍白地将她抱紧了。
头埋在她的肩上,默泪不成声。
-
凌酒酒带着沈烬去了娄金狗的坟冢。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一夜,在他睡着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几人自作主张就将娄金狗的遗身葬在了那片荒雪林的小溪旁。
那是他们过生辰的地方,她想,他应当会喜欢这里的。
小小的坟包伫立在溪边一颗枯树的脚下,这两日又下了雪,小土包上一片落白。
上面还七七八八地压了一些桃子、玩具、狗粮……长明烛火在风中微弱摇曳着。
沈烬将一碗热腾腾的寿面放在了坟前,又轻轻拂去他坟前的一些残雪。
默默地望着那坟包许久。
良久,他从腰封中取出一只小狗尾挂穗放在掌中静静抚摸。
这是他那天从娄金狗的身上取下来的。
小狗尾也已被血染得脏兮兮,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他用净物咒悄声将它拭干净了,在掌中轻轻抚着当真像是在轻抚一只柔软沉睡的小狗。
凌酒酒立在他的身后默默望着他。
许久,沈烬自喃似的开口,“其实我对他并不好……”
“总是骂他、撵他走……希望他离我远远的,让他不要再缠着我了,也从不承认和他认识过;”
“可是每次把他撵走了,下一次,他还是要凑过来……无论你有什么事找他、无论有什么忙需要他帮,他总是竭尽全力地为你做,还乐呵呵的……明明已经伤心了无数次了,但下一次,还是义无反顾无怨无尤;”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怎么会……这么傻呢……”
“……”凌酒酒的心中也酸涩了不觉侧头抹了把眼泪,欲言许久颤声说:“不是你的错……”
沈烬只是自嘲似的哂笑了下,不应话。
可这一次她连自己都已经无法安慰得了,她想,究竟是否是她为娄金狗安排下了这一切让他必须沿着这命运的轨迹。
而他的死,她最初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勾起沈烬的愧疚与黑化,那最难辞其咎的……还是她。
两人在娄金狗的坟前又待了一会儿,一同向雪林外走去。
刚走出荒林,却有两道身影正站在雪林之外,一顿。
武曲星君和贪狼星君不知何时到来,似乎正在刻意等着他们。
武曲星君面色刚肃,冷冷扫过沈烬的面庞也带了几丝厉色,冷声道:“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