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外不远处却是司无涯和几个九思门弟子在围着一只小狗在逗笑。
那小狗似是流浪狗,遍身雪泥脏兮兮的,但被几个人用树枝悬着骨头挑逗着却在雪里玩得“呜嗷呜嗷”欢快得不停。
司无涯和几个弟子也在旁不禁笑。某一瞬似发觉不远处走来的身影,立时顿下来纷纷望向他。
司无涯也微讶地挑了下眉。
“七杀星主?”
沈烬伫立几步之外望着那小狗心中复杂,表面却仍没什么情绪,平平向他颔眸道:“扰了诸位兴致……见谅,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司无涯轻瞥了眼那只狗一瞬明白什么,留住他道:“七杀星主近来难得出门,今日天气又晴好,星主可同我们一同散心一二可好?”
“不了,诸位尽兴。”
“星主可还在为娄宿君的死伤神?”司无涯一言点出了最关键。
沈烬刚要离开的步子停下来,望向他的目光虽还是平淡的却有隐隐的警告之意。
司无涯却毫无畏似的笑了,挥手让那几个弟子先带着小狗到去一边,道:“星主,如若我说,您还能再见到他,您信吗?”
沈烬眸光微微漾动了一下似有诧色。
就听司无涯畅道:“佛家有所言,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这世间的一切本就都是无常,生命、万物、甚至这个世界……一切皆空,一切无我,一切也都是‘我’的映射;”
“不管星主是否愿意相信,我都想说,其实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时间是、痛苦是……便连娄金狗和星主本人亦是。”
“这世间的一切其实也并无旁人,只有星主一人而已。星主所见的景色、所识的人、经过的经历,也都是星主本人的映射而已。所以娄宿君的死其实也并非死,只是陷入无常的轮回失去了独立存在的实体而已。而他其实不复存在,也无所不在。而星主未来所见的花、踏过的雪、看到的星星,它们都可是娄金狗。”
沈烬刚微讶的目光默默暗下去,片倾像轻嘲似的一笑,“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
他道:“但……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感受。”
他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司无涯却在他身后道:“那对万物是娄宿君的感受是假的,那星主对天同星主、贪狼司命、紫微、破军司命几人的感受也是假的吗?”
沈烬又停步偏头蹙眉。
司无涯看着他的侧脸一笑,“我知晓星主近来为娄宿君身死一事伤心消神,可星主可知星主这几位友人为了星主近些时日的状态又是怎般的宿夕忧虑、寝食难安?”
“星主或许觉得自己成日萎靡消沉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可怎知这世间有些人事就是这般万缕勾连、身不由己。星主觉自己误害了娄宿君愧恨不已,那天同星主几人也因星主的愧恨而忧心如焚,星主对他们,又可有愧对呢?”
沈烬的眸光微剧颤动了一下似才恍悟了什么,他近日状态不振,的确极少关注到也无暇注意到身旁的人。
“去看看天同星主吧。”司无涯望见他的神色已经不觉扬起唇角笑起来,道:“她近来因为你,已不知在暗中掉过多少眼泪。”
-
沈烬轻轻踏进凌酒酒的小院,手中还捧着一束鲜红如火的梅花。
他近来甚少关注到她,这一刻踏进这儿心中竟有一丝近君情怯似的愧歉感。
他记得她方才说去为他采雪露梅花了,在梅园寻了她一圈都未见她的身影。此刻握着梅花小心踏入低声唤:“酒酒。”
屋中无人应,房门也紧闭着。
她应当还没回来。
他抿唇握了握手中的梅花轻手拂去上面的一点残雪,想了想还是先将梅花给她留下来,轻轻推门走进屋里。
木门随着他的推动发出陈旧“吱呀”一声响,屋中燃尽的炭火的味道混合着冷气而来,桌前花瓶里插着的两支梅花已然开败。
她近来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寸步不离地伴着他,卧房一些七七八八的零碎都来不及收整。
沈烬站在房中央扫视了一圈不觉心尖生暖却也涩意,挥手将那地面桌面来不及轻扫的薄灰与凌乱收整干净了,走到桌前替换花瓶里的枯梅。
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桌上一张被压着的纸页上。
那纸页被厚厚的书卷压着又折叠只露出了微小的一角,上面只隐约露出两个潦草的字:沈烬。
沈烬微讶,不自觉轻笑一下将它抽出来想一探究竟——
纸页抽出的刹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却如一地白雪上的疮痍触目惊心!
“……”
这是……
这是什么?
《栖星谣》?
男主……江遥……
反派……沈烬?
栖星宫、七杀宫、星魂钉、境幽、天刹……
娄金狗之死……大战……身死——
这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
手中的梅花突然坠在地上,沈烬的大脑倏然一阵轰鸣头痛欲裂,他不自觉扶了下桌角抚住头就听脑海深处响起一阵尖锐的嘲讽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沈烬!你终于知道了……你终于看到了!知道这世界的真相,看到这世界的虚妄!”
“我就说,七杀本命全灾之体是你的命运!你永远永远逃不出这个命运!她在骗你,她一直在骗你哈哈哈哈哈哈……”
他头痛欲裂欲死,连忙就地打坐以灵识入识海。
就见那片早就冲破了血脉牢笼的黑气黑线正在海面上疯狂地流窜涌动着,肆意嘲笑。
他按着头冷厉地盯着他疯狂地施术去打它,可那片黑雾却仿佛愈打愈烈般。
甚至中间开始夹杂起隐约的血红雾气,笑声震得他胸膛都在震荡。
“哈哈哈哈哈哈!沈烬,你不愿相信她在骗你吗?她骗了你,你现在却还要自欺欺人自己也欺骗自己吗?”
“这世界的真相就是这样,你是假的,这世界的一切也都是假的。你不过就是他笔下的一只蝼蚁而已!她顷刻就能让你生、让你死,她一手塑造了你凄惨的命运!她最终为你塑造的结局也是死亡,她压根从来就没爱过你!她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怕你阻了她的回家路而已!”
“不……不是!”沈烬在浓雾中拼命地用术法猛击着它们,用剑劈斩着它们嘶吼:“不是——”
“闭嘴!你闭嘴——”
可它们却当真越打越浓盛,甚至无孔不入般钻进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角落,撕扯着他的耳膜狂吼:
“恭喜你堪破这世间的虚妄,沈烬!”
“七杀本命,全灾之体,最适我等宿主!哈哈哈哈哈哈——”
“你闭嘴——”他拼尽全力向前劈去一剑,那一剑竟在他自己身上划下了一道血口——
他一瞬也从自己的识海中跌出来跌跪在地上涌出了一口血。
血迹一点一滴地坠在地上,比那坠地的红梅花瓣更加烈艳。
他怔怔地盯着那片血迹与红梅用手僵硬地收拢了一下掉下一滴眼泪。
怎么……
怎么会……
怎么……
红梅沾染着血迹有零落几片粘在他的指尖上,他突然想起,她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
——“都说人又天命,那对于一个戏文中的人来说,写戏文的人,不就像是操动他们命运的天命神明吗?”
“那如果戏文中的人知晓了他们的命运,他们会怎么样呢?他们会恨吗?会觉得不公吗?会恨写戏文的撰述者吗?”
戏文……
戏文……
他半卧在地上眸中大颗大颗掉下眼泪唇边却在笑,苍白指骨还在颤抖着去收拢擦拭地上的血迹和红梅花瓣,却将地面蹭得愈渐鲜血淋漓一片狼藉。
最终,他还是收手结了道术法,将四下的一切恢复如原跌撞离去了。
-
凌酒酒手捧着一束红色梅花跑进沈烬的卧房,脚步轻快雀跃,“沈烬,沈烬!”
沈烬正默默靠在榻上望着窗外似发呆,闻声顿了一下偏眸看,正对上凌酒酒欢欣跑进来一双清凌凌的眼。
她脸颊红扑扑的,呼吸间还有着室外冰雪的冷气,可一双眼眸却灼亮如星。
手中的梅花衬着她的面庞更加笑靥似花,对上他的眼眸一瞬更加欢悦笑起来羞赧道:“沈烬,我刚才回房……看见我房中的花瓶里多了红梅,是你摘的,对吗?”
“……嗯。”沈烬静默望了她一会儿低应声。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似比她方才出门前更加苍白了些。
凌酒酒对上他一双深黑沉敛的眼睛莫名地怔了一下总觉得好像哪里异样,但未想许多还是分外爱惜地抱了抱那红梅轻嗅莞尔道:“你选的梅比我的新鲜!”
她就像变戏法似的突然从身后拿出了一捧白梅,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而后小心翼翼地插在了他床头的花瓶里。
梅花散发着淡雅馨香也像一片无暇的雪,沈烬瞥了那梅花一眼又望了望她不觉指尖缩紧。
凌酒酒插好了梅花,再回过身来目光扫过沈烬不觉微微顿。
他脸色似乎真的不太好,神色低沉唇白得更是像纸一样。
这样的状态让她不觉又心生担忧起来,伸手想探他的腕脉,“沈烬……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沈烬在那一刹却尤若蜂蛰般飞快抬手避开,拒绝的态度显然,“我没事。”
凌酒酒的手就顿在了一半怔住。
他微秒过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不觉微抿唇。
凌酒酒诧异地望了他片晌后不禁叹息试着去摸他的心口手掌,按住他胸膛的刹那他却瞬间吃痛般蹙了下眉头。
就见他雪白的里衣上忽然有点点血迹漫开,好像雪地里缓缓绽放的红梅。
凌酒酒大惊失色,“沈烬?!”
她更急迫地上前想要拨开他的襟口一探究竟,沈烬却执拗地将她的手挡开拢了拢大氅遮住胸口,低声道:“无妨,就是今天采梅的时候……不小心被刮伤,休养几日便好。”
他在她说话之前率先说道:“酒酒,我今天有点累,能不能让我自己静一静。”
“可你——”她仍旧放心不下地想要去探看。沈烬却执拗地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分毫。
凌酒酒对上他坚毅深黑的眼不觉更怔,但最终还是退让收回手。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
沈烬已经点了下头翻身朝向床榻里背对她。
凌酒酒望着他的背影不觉心中沉涩,默默望了会儿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走了,到屋门口却还是不禁回头看他一眼。
沈烬知晓她没走,始终面朝着里面静静躺着,眸色沉沉许久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