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凌酒酒却觉得沈烬的状态似乎愈渐的奇怪反常。
这些日子以来他情绪低落,但每当他们陪伴在他身侧与他说话交谈说话,他虽情绪不高但总归会应的。
可那日起,他却越来越寡言,也愈渐独来独往。
他似乎开始避讳他们每个人般,每当他们伴他的时间久了就设法以各种理由遣他们离去。
尤其是她……
他似乎开始格外避讳她的触碰,便连眼神的触碰都要飞快闪避。
凌酒酒起初以为他只是还沉溺在娄金狗的情绪里没有抽身,但渐渐,她发觉他似乎真的是在躲避着她。
每当到她在他身边照应时,他不是片刻便寻理由将她遣走了,便是她去时便已不知去了何处。
他那双眼睛里也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般,每每偶时与他对视时她总能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沉重。
可偏偏每当她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只声言是累了。让她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急无力又无可奈何。
……到底怎么了呢?
她总觉得现在的他仿佛回到了她刚认识他的时候。戒备、冷僻、疏离冷淡……
可她自问他们什么都不曾做,为何让他突然变得这般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某些时候凌酒酒甚至错觉他是否是知道了什么,可心弦狂跳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不会。
人无法得知认知以外的事情,她也从未将此事告知过任何人。
所以她究竟该怎样做,才能纾解开他现在的心结?
这些时日来武曲星君的情绪也十分不佳。
沈烬的身体反反复复一直不见起色,偏这四人又反复用各种理由拖延着他,沈烬对他的态度淡漠不睬更是彻底惹恼了他。
“反了……可真是反了!今天我去不疑阁原只想看看他的状况,结果呢?他可好!见了我一言不发不说扫了我一眼就走了,当没我这人似的,倒反天罡了?”
“他现在身怀杀念一身罪孽,他还摆上谱有理了不成?你们几个,今天无论如何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我不等了,我即刻就要带这孽障回栖星宫去!我就不信这阖宫上下没人能治得了他!”
绯卿和任紫依江遥几人在他身旁好言好气地劝慰着,最终连哄带骗地被绯卿半拉半拽地几乎“抱”出去。
跌跌撞撞被“抱”出门时还在扯着脖子喊:“明日……后日!最迟三日后,必须启程!”
“紫依荆羽……你们听到了没有!三日后启程!我定将一切如实禀告宫主……哎呀绯卿你别扯我了!”
武曲星君的声音彻底远去不见后,屋中的几人才松下口气。
凌酒酒也心情沉沉不禁问道:“师兄师姐,你们有没有觉得……沈烬最近是有些奇怪?”
江遥便笑,“他何时不怪?”
“……”
任紫依便也不禁笑了轻眄他一眼,道:“酒酒,沈烬呢……他和我们的经历不太一样。”
“此前在栖星宫时,他便因受困于命格遭到过许多不平与偏见,后来终于用一己之力证明了自己,可如今却又染了杀念。”
“他这段日子以来身心都受了不浅的折磨。娄金狗一事对他打击又甚重。那日的宗门追剿想来又让他想起了当初诸多不快的遭遇,所以最近便独行了些。”
“我其实能够理解他,只是最近的确委屈了你,看他如此沉悒总是不免担忧。但相信给他时间,他心性坚韧自会想明白的。你也一定会理解和包容的对吧?”
“……”凌酒酒低了低眼也不知该说什么了,那些埋藏在她心底最深的秘密让她无法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地在心里自行磋磨着挣扯着消化。
她其实能够理解,也愿意包容。
她明白他的难过苦痛,自然多久都愿意等。
只是她很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任何难走的路,她都愿意和他一起走过,可是唯受不了他又将自己用壁垒层层封闭起来将她隔绝……
从任紫依这边回去后,凌酒酒一踏进沈烬的房门才发现他又不见了,一顿连忙出去寻。
她在思问峰上上下下寻了一圈,终于在思问崖上寻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去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烬正站在思问崖的最边缘,仍旧静静注视着远方不说话。
风席卷着他厚重的黑衣斗篷与衣角,仿佛要将他顷刻卷下崖去。他此刻的身影落在凌酒酒的眼中也莫名的遥远,远到明明触手可及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让她无名心慌。
她的目光便也不觉随着他的视线投注到远方的雪崖上,道:“还在看刀林血冢吗?”
沈烬静默,片晌才像听到她的声响平静转过视线。
“我最近,想了很多事情。”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黑的眸也像汪无波古井,“你还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人有天命,那倘若对于一个戏文中的人而言,写戏文的人就像操动他们命运的神明。那戏文中的人如果知晓了他们的命运,他们会怎么样?会否恨写戏文的撰述者。”
“……”凌酒酒一瞬心脏狂跳声音都哑了,面对着他这双眼睛总觉得他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又分毫不敢确定,只能无声用力地攥紧了裙摆怔怔问:“
昂……怎么……了吗?”
沈烬只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如若我们这世界也是一个戏文,就好了。”
他目光又投回雪峰上。
“那是否,有些东西就能无限次地重来过?娄金狗或可以不用死、我也或可以不用染杀念……只要那个神明的笔锋一改,我们或许就能是另一种命运了。你说呢?”
“……”凌酒酒的命脉都像是被一双大手给扼住捏紧了,嗓音滞涩不成声,“沈烬,你……”
她很想问他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可她辗转半天,却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沈烬片晌又对她淡淡一笑,“你说,我们的世界有没有可能是个戏本呢?”
“……”
四周的风都似乎大了起来,吹得凌酒酒的世界也一片动荡不宁。
她长久说不出话,却是沈烬最终像目光陈杂了叹了口气低声道:“抱歉,酒酒。”
凌酒酒诧异望他。
“娄金狗死后……我的状态的确有些不佳。”沈烬:“的确忽略了你,也疏忽了你很多感受。这些日子我有些胡思乱想,好像以前很多事都从脑子里地冒出来止不住地折磨我、纠缠我。如若有什么地方有哪句话误伤到了你……抱歉。”
凌酒酒一刹心尖都冒起一股酸暖的流,仿佛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松了口气,不自觉红了眼眶上前想抱他。
双臂刚环在他的腰上,他的身体就僵硬了一下。
她感知到了,动作停住,但见他最终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动。
就试探地轻轻地将他抱紧了些轻声道:“没关系……沈烬。”
“娄金狗去世,我们都很难过。但你还有我、还有紫依师姐、江遥师兄、白师兄……我们都一直在你身旁陪着你,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也不会孤单的……”
沈烬被她完全拥着下意识抬了下手,顿了顿却还是放下了。他静视着前方眸光淡漠低应声。
“嗯。”
-
凌酒酒这夜回去后心情轻快了许多,尽管沈烬的神绪还是沉悒不高,但好在愿意与她交流了。
她再耐心地等一等,相信他终会想明白走出来的。
待他的身体与心境都好转过后他们就回栖星宫,再求诸星君设法除掉他身上的杀念保他一命,相信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这样一想,事情就好像不算太糟。
一切就好像永远都有希望。
这夜凌酒酒临睡前,忽收到一则星音传信:酒酒,子时一刻,思问崖一叙。
落款是沈烬。
沈烬邀她这时去思问崖?
她觉得有些奇异,有何事不能在不疑阁唤她一句过去便说了?还是起身先去了趟沈烬的卧房。
沈烬却的确不在。凌酒酒思来想去猜测他许是又陷入了什么情绪旋涡,想在思问崖与她说什么,折身飒踏便赶向思问崖。
思问崖的夜更是漆深幽冷,今夜起了雾气。
雾色朦胧胧的几乎遮住了星星月亮,凌酒酒一时未望见沈烬的身影。
“沈烬?”
不多时,身后肩上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拍。
凌酒酒一讶回头。
身后的人真是沈烬,穿过层层迷雾对着她笑。
他今夜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衣,未着斗篷,面色却红润无常,完全不付这几日来苍白的病态。
凌酒酒看着他一时总觉得哪里异样但来不及多想,奔他过去,“沈烬!”
她下意识手抚在他的肩臂和身上摸着他衣裳的厚度连连道:“你有事寻我?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冷吗?你……”
沈烬悄无声息地反手阻了她一下淡笑说:“只是想见你。”
一抹微凉的触感在那一刻轻擦过她的手背,细微的,转瞬即逝。
凌酒酒下意识低头看。
却在刹那深深怔住!
那是……一个扳指!
——那“尊者”、大国师的扳指!
他不是沈烬!
“沈烬”却飞快地背到身后去还在看着她笑,“怎么了吗?”
“没……没。”凌酒酒头皮发麻,表面却努力撑着不令自己露出分毫,可恐惧与震惊却已经止不住地从那双眸子里溢出来……悄悄退后两步转身就跑——
她转身的刹那,“沈烬”眸色瞬冷,照着她身后就击去一道狠厉术法!
凌酒酒在那一刹也回身打去一道天同铸——天同铸擦过他的左臂落下一道血口!
她的脖颈却也瞬间被一股黑烟织成的线般紧紧勒住举到天上,凌酒酒手拼命地勒着脖颈拼力喊:“你……到底是谁!”
他冷笑,“我就喜欢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样子!”
另一手又蕴出一道术法击在她的腹部瞬间就将她从思问崖上击下去!
“啊——!”凌酒酒发出一声嘶声喊叫仓促间手结了一道星音传信,思问崖底的流云浓雾瞬间将她吞没。
天空风起云涌,云腾雾蒸。“沈烬”站在崖边冷冷地站在地望着崖下面色无情。
……
蓦地一声惊雷炸响,任紫依正在桌前写字忽然被惊到,下意识抬头望窗外。
冬月天打雷?
她起身,到窗口去关窗,一道星音传信却先一步从窗口飞进来落进她的手中。
同一时间,江遥、白荆羽、绯卿、武曲星君的房内都传进了一道星音传信。
——救命!
凌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