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自那日从思问崖离开后,便一直一直走,在天空飒踏在荒野独行,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这世间还有哪里能让他可去,就漫无目的地在这世间游荡着。
他飒踏过了很多山、很多旷野。
也跨过了许多河流。
走着走着,就见一处层林尽染的山巅出现在眼前。
赤锋宗的枫林晚火红依旧,漫山红枫艳得像火焰。
丹霞城的夜市也如往常一般热闹非凡,荟仙楼的门前还在架着擂台张罗着打擂。
有一个黑衣少年正在上面挑战,周围也爆起一阵阵的欢呼叫好。
他就在人群远处站住默默地看,身上的黑衣斗篷完全遮住面庞。
直到那小少东家发现了他主动上前张罗着:
“少侠,要不要试试我们荟仙楼的擂台?擂台胜出者可得我们荟仙楼千金难求的佳酿哦!可别小看了我们荟仙楼,便是连当今那栖星宫的天同星主和七杀星主都造访过得呢!”
沈烬身体僵住了,目光在他递过来的名帖上顿了许久终是走开,淡道:“不用了。”
他走去了巫溪镇,镇中的街市仍是安居乐业;
售卖药囊的摊贩前悬挂着一个个五彩缤纷的药囊,醇浓的药香便站在远远的都能嗅得清晰。
澧都皇城的灯会更是繁华如旧,灿烂烟火下一个说书摊位前人头攒动。
许多许多人亮着眼睛围绕着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雀跃说着:“说!说是迟那时快!那妖物横行霸道凶残如狼,便这时那栖星宫的诸少侠纷纷迎难而上,只一招震天骇地的杀破狼……便将那妖物困在其中……”
他默默地伫立在街的暗角遥遥望着,最终扯了下唇角转身离去。
这世间……仿佛他真的已经无可去。
可为什么每一处……都充斥着她的影子。
最终还是回到了含灵山。
这些天他体内的天刹愈渐翻涌,他拼命控制着压制着,虽还未将它全部炼化,他却已能清晰感受到它带来的变化。
他不觉冷、不觉饿、不觉累、也不觉困……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是个怪物,属于“人”的一切都在渐渐消逝着,让他厌恶也让他憎恶。
——好在还是觉得痛的。
那天,他就在含灵山旁那荒雪林里娄金狗的墓前与他说了许久的话,起身时身旁一块枯木的木刺擦过了他的手——
顿时血珠沁出有隐隐的刺痛传来。
他望着那鲜红的血珠,一瞬莫名地有种巨大的喜悦从心底传来。
怔怔地笑了下很快眼底却涌出眼泪。
沈烬便在含灵山脚下盖起了房子。
他自己拾着木材、伐树、砍木,用手将那地基框架一点点地垒起。
没有使用任何术法。
木头的尖刺与刀刃在他的手上留下大大小小粗茧与血口,他便随意扯下衣角将那伤口扎了扎。
不分昼夜,也不食不歇,就一心一意地搭建着一个木屋。
司无涯这天来的时候,便见沈烬正削着一块木头削得专心致志。
“怎的还要亲自动手?”
司无涯望着那已见雏形的木屋不禁轻叹。沈烬掌中动作顿了瞬,很快又继续。
司无涯便挥手,顷刻便要将那木屋给搭建好。
沈烬却先他一步抬手打去一片雾给他阻住,也将他打退到一旁道:“滚。”
司无涯像微怔住了,很快还是放下了手轻叹,叹息似的道:“你的遭遇,我已听闻了。”
“深表感慨……如今万仙盟联合栖星宫正在天下追剿于你,我不知该如何劝慰。但……七杀星主,司某始终是敬佩也相信您的为人的,故星主若有何需要,司某虽力薄但能帮处愿尽力一帮。”
沈烬正削木的手又微微停住了眸光也似闪出了一丝诡光,却是唇边薄薄地哂了一下倏地转身——
一股黑红的浓烟倏从他掌中逼出勒住他的脖子变将他高举到天上!
司无涯顿愕住,“星主……你……”
“你以为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不敢吗?”沈烬字字道:“该叫你尊者、还是,大、国、师?”
司无涯登时面露惊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没错……当日那易容沈烬、引几人入阵、一手推导了沈烬炼成天刹的作俑者便是司无涯。
沈烬的掌中只微微一逼,他的脸庞便已经在飞速地变换——
先是变成了沈烬的模样,而后又变成了“大国师”;
变成了老人、孩童、男子、女子……
最后在被丢落在地的一瞬化回了自己原先的脸!
司无涯便疯狂地摸着自己的脸,仍是惊恐道:“你……你……你——”
“我虽还未完全炼化了天刹,但,仅有的这点虚妄术也足够看清你。”沈烬半蹲在他的身边蓦地扼住他的脖颈,“作茧自缚的滋味,可好受?”
虚妄看透世间一切虚伪、幻境、谎言、人心……
司无涯顿了顿彻底面露懊恼,咬牙闭眼用力地沉息似彻底卸下了伪装,道:“你既然已经能勘破了虚妄……那你就应该已这世界是什么样子,这破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诛心煽动,“你不恨吗?沈烬!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的!你天资卓绝明明该也是一个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却被人几番碾进尘土里,你就不怨吗?是谁给了你这些命运让你如此凄惨?又是谁真正害你至此!沈烬……我辛辛苦苦让天刹现世,就是为了让你我这种人都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世界唯你能修天刹本就证明了你与众不同,沈烬,你不能杀我!你真正的敌人不是我!沈烬……沈烬!”
沈烬眸光又生冷意周身又隐隐散发着浓黑与浓红,掌中用力绷紧了两下却是蓦地抓起他向远处甩去。
司无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一颗树上树干断了裂痕他也蓦地落地吐了一口血。
“趁我还不想杀你时,不要让我看见你。”沈烬站在远处冷冷望着他,“快滚。”
司无涯捂着胸忍着痛说不出话,知晓这天刹的力量他难以匹敌,还是等寻到合适的时机不迟强撑起来一瘸一拐地赶紧走了。
司无涯离去后,沈烬才回到方才的木头旁,拿起刀与木头继续削。
却蓦地有些难受般停手按了按胸口。
他这些时日时常能感觉到心里丝丝缕缕的难过,却并非是出自自己的感受。
他抿唇强忍了忍想要继续,终还是撂下手中刀木,蹙眉闭眼静静忍受着。
心口处有一道细微的红印在一闪一闪。
七杀祝……
沈烬微睁开眸视线静静定格在了某一点沉默。
凌酒酒……
你也会难过么……
你也会……心痛么……
-
凌酒酒正坐在桃夭居小院的屋门前,紧紧握着手中的一个小酒壶剑穗望着漫天飘雪眼眶湿红。
漫天雪花将小院都晕染成一片银白颜色。他们出宫走了近一年,天同星君和阿雾倒将她和他曾经的小院打理得很好。
院子干干净净的,只有飘扬的雪花无声飘落。
院中那被术法终年守护的桃花树还在盛放,淡粉花瓣随着飞雪一同飘零。却再不见树下练剑的黑衣少年。
这些时日天同星君和凌云木他们担忧她的状况不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桃夭居院外的门后,阿雾远远望着那屋檐下孤零零的单薄影子也不禁眼眸泛红,对身旁的天同星君道:“怎么办……小宫主先是说胡话,到现在是一句话都不肯说了,成天就在这院里一个人坐着,再这样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让她自己先静静吧……”泊尘也面色沉沉心中担忧,脑海里也无端地想起了那个少年影子,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叹声,“唉……”
走了。
这一夜夜半雪深人静,凌酒酒悄悄地推开了泊尘的房门,蹑手蹑脚走进。
泊尘握在榻上睡得并不算安稳,凌酒酒悄悄施了一道安神咒钻入他的鼻息里,静静伏在他的榻边悄声说:
“师父……对不起……”
“但是,我一定要出宫寻一寻沈烬……”
凌酒酒不知道沈烬现下在那儿,状况如何?是否平安、是否还难过……可她大抵能够猜测到他一个大概的方位。
他本就是一个无来去处的人,往来皆孑然一身,这世上更少有令他心有依托之所。
所以在原著中,她在他最后的人生时光里让他回到了含灵山,就在含灵山脚建了一个小房子。
而后夏天望花、冬天看雪……渡过了一段他最想过的也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
她悄悄地解下泊尘的星玉令轻轻出门。
凌酒酒走在出宫之路的双峰夹道上,背上只简单背了一个包袱、一把同心剑。
栖星宫一天十二时辰皆有星从轮值看守,出宫的山门更有诸星诀结界阻拦,需司命以上的星玉令牌可出。
凌酒酒一路上就小心翼翼地避着巡逻的星从,紧握着天同星玉令的手还不禁紧张发颤。
直到身后突响起一道声:“站住。”
凌酒酒头皮一麻,整个人定在原地僵硬转身。
就看见身后肃身而立的任紫依。
她身侧还站着江遥与白荆羽两人,都目光沉沉地复杂看着她。
凌酒酒对上这几人的目光眼眶不禁瞬红了,几乎是恳求似的央道:“师兄师姐……你们放我走吧!我知道,我此行算大过,但你们能否就当做没看见我?若未来有什么后果,我也会一己承担不会向任何人告知你们见过我的,你们就放我走吧求求了……”
几人望着她今日几乎就未消过肿的湿红眼睛不禁又心生不忍,任紫依神色严肃地望了她半晌终是不忍叹了声,上前轻碰碰她肩膀单薄的衣衫道:“就算是要走……怎的就只做了这点准备?而且穿得这样薄都不觉冷吗?”
凌酒酒一刹几乎逼出来眼泪。
而让她更为惊讶的是她的下一句,“我们同你一起去。”
凌酒酒愕然抬眸。就见任紫依目光又有了几许不容回寰道:“但是先说好,酒酒,无论你此去是否寻到沈烬、能否与他说通……你都要与我们回来。如今沈烬已不止我们栖星宫在下追缴令,更是天下宗门之公敌。我们无计可施但首要先保证你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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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几人到达含灵山,在含灵山脚的一处雪林外停下来。
这儿放目望去尽是雪原,冰冷凛冽的寒雪覆盖了整座山,再往远便是大片大片的松林与荒木。
含灵山绵延千里,便是山脚的范围便延伸得极远。
凌酒酒就沿着山脚一路向前飒踏,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的雪林苍翠。
江遥都不禁道:“酒酒,你确定沈衣雪会在这儿吗?”
“确定!”
疾驰飒踏许久,荒芜雪林间终于出现了一栋小房子。
那是一个简单的小木屋,虽简陋,但屋舍五脏俱全已足够遮风挡雨。
木屋外还用树桩围了一个小小的院,院中用术法持撑着种了一些小花小草,还有些许蔬菜。
院中有一石桌凳,上面随意放了一盏已凉了的茶,屋前的火炉上还悬着一把水壶正咕噜噜地煮着雪水。
几人自半空落地就在那院前站住了,打量着眼前的场景不禁微怔。
凌酒酒默默地望着那些花草雪茶心中涩杂。
不知是否听到声音,门……突然“吱呀”一声从屋里开了。
几人一同看过去。
一道深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刹那……凌酒酒的目光遥遥与他相对上。
沈烬黑眸微闪似怔住,她也微顿。而后就静静地一瞬不瞬遥遥望着他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