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将时间与空间都留给他们两个,拽着江遥与白荆羽先去远处了。离去前还不禁复杂望了沈烬一眼。
沈烬不曾看他们,深色的目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个穿着厚重蓝白斗篷的身影。
数日不见,她的身形似又清薄了些,脸色也有些白。
只是眼圈红红的,肿得像两颗小桃子,也像只小兔子。
他心里忽然莫名攀爬起一丝难受,淡漠撇开眼。
总是如此……他心道。凌酒酒……你总是如此。
总是一副薄弱无害的样子,总是这样一副神情看着他;
让他总觉得纵然世间对他恶意,但总有一线目光是真的心疼他怜悯他的。
而到头来,那目光原来才是最利的刀锋,在他敞开心扉时反刺得他鲜血淋漓。
凌酒酒在任紫依他们几人彻底不见身影后才上前,吸吸鼻子眼中掉了一滴眼泪,“沈……”
她刚向前一步,沈烬却蓦地向后退了一步。
与她保持始终如故的距离。
凌酒酒怔了一下脚步便不自觉顿住了。再不敢往前分毫,心中也更涩杂,眼泪也更多地无声地簌簌地落下无言看着他。
沈烬胸口沉闷,半晌才像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看向她道:“天同星主。”
“……”凌酒酒眸光颤了下心。
“星主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沈烬道:“不知星主此来,所为何事?”
凌酒酒原本满腔的话想说,这会儿面对他这般的态度却反而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艰涩道:“沈烬,我……”
他等了一会儿,才试着望她一眼。
淡漠目光对上她湿红的眼睛也像直接承受了某种重量,半晌还是撇过头去避开了,平淡说:“既然星主无话,那不如先听我说好了。恰好,我也有几句话想对星主说。”
凌酒酒微讶抬眸看他。
“那日事发匆促,我有些话还未来得及阐明,有些反应也可能过激了。我也大概猜得到星主此来的目的,这些时日静下来后我也想了很多,”沈烬:“凌酒酒,我已不怪你了。”
凌酒酒顿时眼眸微亮目露惊喜。
“但,你我之间的所谓的情义,也到此为止了。”
“……”凌酒酒惊怔。
山间苍凉,冬季的风也苍凉凛冽,沈烬像叹了口气远眺向远方的山与惨淡的云淡声说:“还是要先感谢星主,写出了我,创造了我;”
“让我活过、存在过,有过血肉,有过意识,也看到过着世界许多感受过许多;”
“也万分感谢星主,这些日子对我照拂颇多。毕竟若非是星主这般特殊照应我,我或许此生都无法感受到那种……有伙伴、有朋友、平静安然的日子不是吗?”
凌酒酒眼眶愈来愈酸红有控制不住的话想呼之欲出,“沈烬,我——”
沈烬却一手轻止住她的话,继续说道:“星主,你是这个世界创世的神明,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造物者,其实我也能够理解,作为造物者,有些东西注定是不可能面面兼到的。就像我们当初平乱时那般,有人被拯救,也注定会有人在这其中可能被误伤。说来说去……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也知道,这世上万物本就无法处处圆满。有山便有谷、有善便有恶,自然有人生来尊贵、便有人生来低贱,都不过命数而已;”
“可是,若我不知道这一切,其实也便罢了,或许此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了,到老到死时,再感叹一声‘命运不公,予我多磋磨’;”
“但偏偏,命运开了个玩笑让我知道了这一切,我就没办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无法再蒙上眼睛堵住耳朵掩耳盗铃浑浑噩噩。所以,凌酒酒,我不怪你了,可我没有办法不怨你,你明白吗?”
“……”凌酒酒眼泪如雨坠落说不出话。
“或许是我沈烬生来就比较倒霉吧!”他的眼眶也微微有些红了,就执拗地望着远方弯唇不看她,背在身后的手绷白地握紧。
“即使你笔下的反派不是我沈烬,也会有其他千千万万人;可偏偏……这倒霉命运就是落在我沈烬头上,我不认,也不服!”
“我知晓这世间天下如今所有人都在追剿我、痛骂我,视我为灾星,都欲将我置于死地。若我此刻自戕自首,或许还能博得个‘舍生取义’的名号;但我若活着,我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恶,他们就想方设法地杀死我。”
“那我就偏不死!我偏要活着。”
“我便要看看,他们能怎么杀死我,命运要怎么杀死我!”
“我也做不到舍生忘死,毕竟这世间也从未有过一人为我舍生予我怜悯,我为何要为他们去死?我沈烬,他们认定我恶便恶了,即便天下大不韪我也要活着!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他们不来招惹我,我就给他们一条生路;但犯我者,我只会让他们死!”
“所以星主,你等若是来劝我自戕自首一类……便免了;若是为那些人求情,也免了。凌酒酒……我自始至终还是那句话,我只想活着、我只想活着……”
“……”凌酒酒已经彻底泪流满面到哽不成声,压不住地呜咽从嗓音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摇着头道:“我不是……沈烬……我,我不是……”
她不是来劝他这些的……
“真是好笑!”沈烬也眼眸猩红地一声冷笑,望着远天笑意自嘲道:“这世人……总喜欢将你逼到死路,再质问你,为何不愿好好活?为何要作死。”
“可这命运……何时让我好好活过一次?所以,我现在要为我自己活了。凌酒酒,你当初为我缔造的命运不也是我修成了天刹逃出境幽独自生活么?那我现在,要去为我自己好好活一次了,一天也好,一刻也罢,只作为沈烬的活一次了……”
凌酒酒哽咽难言不成声,越来越断续难忍的呜咽声声传来,她原本就泛白的脸哭得越来越苍白也越来越孱弱,捂着心口的指尖都在发颤。
沈烬被她哭得心里也无端不好受,紧紧绷白着指节淡声道:“我的话说完了,星主,你可还有何话说吗?”
“沈烬……我,我……”凌酒酒呜吞哽咽着说道:“我……”
她原想解释、想道歉、想像以往一样去试着哄他劝他抱他……
若要能让他出气便是递他利刃割她两刀都好。
可此刻却真的一字一句都再说不出口。
只能道:“你是何时……何时知晓的?”
沈烬微红的眼定定对视着她的眼,“那日我为你采摘红梅之时。”
凌酒酒怔住,倏想到她当时那房中压藏着的故事线,问:“你是看到了……”
他只是静默地对视着她眼似默认。凌酒酒唇边便扯笑了一下更悔恨难追,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
“我原本想当作不知道。”沈烬黑眸深沉也似沉了万语千言但只红着眼对她笑,“但……可见命运使然,天命不得改之。星主,如今世界的一切可如你下笔时所想?”
凌酒酒闭上眼彻底泣不成声。
他心口的七杀祝还在一闪一闪,藏在层层衣襟里不为人察觉。
沈烬却觉自己的心脏此刻被切割成了千片万片,再忍不住转身欲走。
“沈烬!”凌酒酒终于鼓起勇气追前他几步,“沈烬……我这次来……并不是来劝你自戕自首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说……”
她还在控制不住地泪如泉涌哽咽地哭着,却努力用手背压着一抽一抽急声说:“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我会努力,努力再挽回扭转这一切!哪怕……哪怕你怨我,哪怕我们不能再和好……哪怕我们以后永不再见,但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你不要再炼化天刹……也不要再让天刹现世。我会努力……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我……”
沈烬背对着她蹙眉强忍忍心口的疼眼睛里无声地掉了颗泪,再回过身时已恢复如常对她道:“对了,有一样东西……还给你。”
他向她伸出手,掌中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福。
平安福是淡蓝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小酒坛和一片雪花。
凌酒酒望着那平安福怔了下像有些错愕,就见他眸光一瞬转冷掌中已隐隐开始蕴力——顷刻间就能将那平安福毁得粉碎!
“不!”
凌酒酒一瞬大惊连忙奔上前想阻止他——一股力量却已倏从他的掌中跃出来。
刹那将那平安福化成粉末!
不……不要!
无数飘飘扬扬的粉末被风一吹从他掌中散在空气里。她的平安福注入过她的天同祝,一瞬间空中也有星星点点的蓝藏在粉末间被风吹散。
飞快地飞向四面八方的天空中、土地里、泥土里……消逝而去。
“不要……不要……”
天同祝……天同祝……
凌酒酒就突然疯狂似的跑在周围跪在地上却试图抓住阻止那些蓝光逝去,却只能生生地看着它们在她眼前飞走远去。
“天同祝!天同祝……”
她失声痛哭,拼命地在土地里扒着在积雪里刨着,指尖都被冷雪浸得通红也不停分毫。
眼泪雨一样簌簌掉下融化了一小汪积雪。
空中,远方……仿佛似有一道空灵遥远的笑声从久远前飘来,是同样消散的时光。
——“愿沈烬,天天开心,福善永存,不再辛苦;”
——“愿沈烬,永远平安、快乐,有伙伴,有朋友!”
——“愿他自由驰骋,一切从欢,万事胜意……”
……
沈烬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她去刨去找眼眸也湿红蓦地别开眼,转身道:“回去吧。”
“从今以后,你我便算两不相欠,别再来了。”
……
凌酒酒失魂落魄地走出小院,走向远处的雪林。好像走了很久,终于碰见远远等待的任紫依江遥他们。
“酒酒?!”
任紫依遥遥见到她不禁大惊,三人连忙迎上前来。
她浑身都是泥水,满面狼狈,苍白得没有丁点血色的脸上尽是泪痕自不必说,双手也染遍了污泥与雪水,冻得通红触手摸上去都像块僵硬的冰。
“酒酒……你这是怎么回事?都发生什么了?”任紫依担忧不已,忙解开自己的斗篷便要为她披上。
却在触碰到她身体的刹那凌酒酒蓦地弯腰倒下涌出一口血——
“酒酒?!”
几人连忙纷纷搀住她。凌酒酒哭了,眼睛默默淌着泪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目光悲灰地望着虚空的某一点虚弱说着:
“师姐……沈烬他……他毁了天同祝……”
“他说他怨我……他毁了天同祝,就代表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师姐……师姐……”
任紫依一顿与江遥和白荆羽对视了一眼,心中也隐隐泛起了难过抱紧了她。
“没事的……酒酒,没事的,我们回栖星宫去,没事的……”
她窝在她的怀里闭上眼泣不成声,心死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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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静静地沉默。
他眼尾还泛着微红,眼眸深黑看不出情绪,脸色也在渐渐苍白。
终在起身向屋中走时蓦地跄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血涌出的刹那,他眼眶里的泪也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地坠下来似止不住般,他死死地揪住襟口压抑着呜咽。
他手上也沾了残血,指骨微微地颤抖,许久许久才从衣襟伸出微颤着掏出一枚平安福来静躺在掌心。
小小平安福似时常被人摩挲,已经有些陈旧,但保存得很好。
淡蓝的祝符也在其中被封印闪耀着。
他望了它许久许久将它死死攥在掌心。
凌酒酒,我恨你……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