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听完后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眸也如潭幽深,只是若有所思般轻扯扯唇角像感慨道:“好谋算啊……”
司无涯轻声叹掸掸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知晓他完全炼化天刹后的虚妄术是自己无法欺瞒他半分的,索性开诚布公坦诚一切对他致歉似的一礼,徐徐笑道:“一切,皆为了你身上这天刹铺路,若无这般丝丝紧扣的谋算,又怎能有沈公子你如今这番足以问鼎天地的力量呢?”
“我承认,我曾数次算计了沈公子,也知沈公子你的性子向来睚眦必报想来此刻必恨不得就地将我碎尸万段,但我还是想同沈公子说一句;”
“这世间无数人大多从一开始都想置沈公子与死地,但唯有在下是真心从始至终想让沈公子活下来的。即便我是为了天刹,但这世间唯沈公子一人修天刹,自然也等同于我是为了公子一人?所以,沈烬,你现在愿否与我合作呢?”
沈烬静默听着倏地唇边又不禁扯笑了,道:“那你是想怎样的合作呢?”
他不咸不淡看他,“如今我已有独立的意识,也不会听从谁的话,断不可能如你初始所想那般成为你的傀儡为你所用。所以,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我们又有什么可同谋的呢?”
“欸,我今日既与沈公子说这些,自然也不是为了妄想公子能听从于我的。”司无涯摇摇手中扇道:“况且如今天刹已问世,沈公子又已经生长成今日这番模样,我若还有此痴心妄想岂不不自量?我只是想说,我与公子都曾是受尽这世界的磋磨之人,命运曾几番让我们死去,可我们都因不忿而忍辱活下来,所以我与公子其实是一路人。沈公子如今已有这毁天灭地的能力,那当为这世界的新神。只求沈公子真的问鼎这世间成为新神后,能够给我司某一杯薄羹令我求存一二。”
沈烬孤身静站着不由彻底被他说笑了般,道:“你莫不是忘了,在那本书中我的结局是被杀死。”
他唇边讽刺,“在我这儿求活路,你怕不是想死的更快些?”
“谁说那书中让你死你就一定死?沈烬,你也断不是坐以待毙等死之人!”司无涯急道:“况且,沈烬,你原已背驰剧情,我却能用一己之力几番推动你炼成天刹,足见这书中的命运并不是定的而是能凭人的意志改变的!如今别说是一个江遥,就算是栖星宫、全天下的宗门加在一起对你都不及你一个天刹,你还在怕什么?曾经这天下无数人都鄙蔑你欺压你,而今,也到了你让他们刮目相看的时候了!”
沈烬唇边的笑容默了淡淡垂了垂眼,很快又一笑,“你说的也不错。”
司无涯顿生喜色。
“但……你可能遗漏了一件事。”
司无涯面露不解。
“从我进门起,你从没发觉,”沈烬再看向他的目光中有着精锐的神秘似的冷芒,“你已中了毒么?”
司无涯眼眸登时睁大这才发现自己表露在外的皮肤上开始浮起了各种红色、青色、紫色……密密麻麻纵横可怖的血管,他的皮肤也渐渐在变成一种铁铅似的灰色。
更觉喉咙突地一阵窒息,蓦地捂住脖子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你……你……你——?!”
沈烬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就欣赏似的望着他痛苦的神色,面色已完全冷下来,冷冷道:“我早说了,我是来杀你的!”
司无涯眼球震惊难以置信。沈烬道:“你的确很聪明,也心思缜密。”
“命运是否能够改变我也不得而知,但你自来到这世界起所历经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的确可说是尽最大的力量在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但你却唯忘了一点;”
“便是这命途中若将自己的命途牵系在别人身上,就定会有不可控之处,而你的不可控,显然,是我。”
“你……你……”司无涯面上和眼睛里都微微爆出血丝还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为什么……”
沈烬眸光冰冷,“我说过,我讨厌任何人操控我!”
“可给你写下死路的……明明是凌酒酒……是凌酒酒!”司无涯:“是我一直想让你活着……是我!可你什么……”
似乎因提到凌酒酒,沈烬原本冰寒的眸光黯淡了。
可转瞬又凝起更深的寒刺直直刺向他,“刺人一刀……难道还要分刺得深还是浅么?”
“我既睚眦必报,便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掌中蓦地又打出一掌重重地打在司无涯的身上,直将司无涯直接打飞出去重撞在门框上又摔在地上,口中吐出黑血痛苦不堪。
门外似有弟子听见动静,赶进门开看见殿中状况的刹那登时惊了,怒斥:“沈烬!你要干什么?此乃我九思门门主!你……
”
沈烬只是抬眸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自己忽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四面八方摔出门去。而后一道无形的红黑色雾浪重重将门关上他又一步一步踱到司无涯的面前。
“沈烬……你不能杀我!沈烬……”司无涯捂着腹部在地上爬蜒似乎已痛苦到极致,地面被他拖开一道深长的黑色血痕,“你这一身的天刹之力……还是我促成的!你不能杀我……你……”
沈烬居高临下地静静睥睨他,“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并没有炼化天刹。”
司无涯怔了下面庞露出悚意。
凌酒酒自沈烬那里离去的当晚,沈烬便突然发起高热,高烧不退。
他当然知晓这并非是自己在发烧,自从有了天刹之后,他连最普通的寒热感知都失去了。
而他胸前的七杀祝闪耀着逼红如血的红光,也让他觉得她快要难受到死去了。
之后他便昏迷坠进了一个梦里。
那梦中的场景诡奇,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却分明地能感受到一些真实又深刻痛苦。
感受到亲人离世时的悲伤无助、感受到孤身在这世上努力存活时的辛苦;
感受到被生活的鸡零狗碎与上司打压时的委屈、感受被铺天盖地谩骂时的委屈与无可诉说……
直到那梦的视角渐渐落在一张纸上,上一一写下了:《栖星谣》。
任紫依、江遥、沈烬……
他才意识到这应当是凌酒酒的世界;
他的灵魂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就藏在她的视角中感受着她的感受,一半漂浮于上空观察着她;
直到梦最后的最后,那视角也定格在了一张写着“君子九思”的书法字上——他在那一刻猛地睁眼醒来,浑身汗水涔涔却已然消了热。
他指尖轻抚胸口却还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情绪的余温。抿唇思忖孤身来到了九思门想要设法试探一番司无涯。
……
“……”司无涯怔了怔这一刻才像终于明白什么口中蓦地发出大笑,他口中狂笑眸中却悲愤笑出眼泪。
沈烬只是冷淡地盯着他笑,漠然道:“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拥有天刹么?”
“那就让你尝尝这滋味!”
他蓦地一翻手——眼前所有的场景仿若化作了一片妄境,司无涯就震惊地望着周身的场景都变作了自己曾日思夜寐现代的景象。
他曾经手下的副主编坐在了他办公室的位置上,砸毁了他“君子九思”的术法与他遗留的东西对面前人说道:“这吴私……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个离职信和工作交接都没有,可真是……”
“不过也好,他可算走了!我在他手底下待的这些年可真是憋屈坏了,晦气!”
“不……你滚开!你滚开!”司无涯一瞬强撑起跑上前想要将他从位置上拽下来,面前却突然像有一层透明的壁般阻止他。
壁那边的人看不见他他只能疯狂用力地敲打着阵壁狂喊:“你给我滚开……滚开!”
“亏我这么多年一直提拔你重用你……你滚开!滚开!”
面前的场景突然一刹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黑茫茫的黑。
沈烬一步一步从黑暗处踱向而来。他眸光猩红的藏匿着无尽肃杀之意,司无涯见状一悚只能惊恐地向后逃避。
“不……不……”
只刹那!他浑身便化作了血泥烂肉头掉下来,他却还能清晰地看着自己的身头分离,自己的血肉烂成一团被咒杀无痕。
“不——”
可当他再睁开眼,他竟然又活过来了。
漫天的黑线也如细蛇铺天盖地朝他缠绕而来,仿佛将他的心脏将他的浑身每一寸都缠缚住勒得紧紧的。
他眼前一幕一幕地闪过来,到这个世界后每一次复生又每一次凄凉死去的场景。
“不……不要!不……”他就在这翻来覆去的死去活来里饱受折磨。接着有成千上万只蛇虫毒蚁丝丝朝他攀爬过来噬咬起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血肉。司无涯便在那黑线织成的笼子里疯狂惊恐地嚎叫着去躲,却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毒虫蛇蚁吞没。
“不——!”
最后,他又在一片万千刀刃组成的刀山上醒过来,望着面前有一个浑身散发着红色血雾的少年似失去人性暴戾地一刀刺穿他的心脏!
他从那高台上瞬间跌下又眼睁睁地望着自己朝着那片锋利刃林下坠——下坠——嘶声惊喊:
“不要——!!”
妄境消失的刹那,司无涯已经缩成一团避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浑身狼藉狼狈,精神失常般揪着头发扯拽着衣服喃喃着,“不……不……”
沈烬缓缓地半蹲在他的面前盯着他,像唏嘘似的低语道:“怎么样……好受吗?”
“这滋味,可如你所愿的那般相同?”
司无涯怔怔地惊恐地抱着自己,某一瞬像赫然清醒了,直直地盯着沈烬狼狈地涌着泪和血绝望问:“沈烬……你和我,明明都是一样的人!我们明明都是这个世界的受害者……可你为何要这样做……”
“你的敌人明明不是我……被当做蝼蚁,被肆意可欺!被人当做畜生一样的驱使,是什么样的滋味你是最清楚的!若想改变命运,我们就唯有这一条路……可你为何!为何……”
沈烬眸光静了静似乎不知想到什么,静默了,淡漠地望向虚空的某一点淡淡道:“命如蝼蚁被人践踏的滋味……是不好过。”
“但你曾经为上位者时,不也是这般将他人视作蝼蚁践踏的么?”
司无涯怔了下才恍然猜测着他说的或许是凌酒酒……在他眸光又阴冷下来之前立道:“那不一样!”
他盯着他的眸急切解释,“沈烬……我们现代社会,与你们这世界是不一样的!我当时只是……只是在做我工作分内的事!工作上若有何偏差是一定要上级及时去矫正的那并不是欺压!是不是凌酒酒对你说了什么让你误解了什么?我那并不是!并不是……”
沈烬只是似觉好笑似的弯唇发出一声轻哂,眼底却仍森凉,“你们这些捏着别人命脉的上位者……总是这样。倨傲在上,又云淡风轻;”
“动动指尖跺跺脚,便像踩死蚂蚁一样地踩死底下的人,无所谓,也不在乎,更不管自己简单的一句话会造成怎样的暴风海啸的,总归……痛不在自己身上。”
“你放心,我杀不死你。”他又淡淡地望回他眼睛像一汪平静的死水盯着他说道。
司无涯的面上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微喜。
“你自己也说了,无论你在这世界怎样身死,都会复生。”
可那死水却分明有着暗潮在微微涌动,他的眸光也愈渐地深愈渐地冷像在凝着一把把的冰刀,微微透着些许猩红盯着他道:“所以我要用咒杀咒你,我咒你一直在重生与死亡的轮回中死去。我咒你无论重生过多少次,都会立刻死去;”
“你既然曾那般想要求死回到那个世界,我就咒你永回不去;我咒你在妄境里亲眼看着那个世界,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看着你的一切都化作尘土被人踏在脚下,你就永远在这无尽的循环里享受死的滋味。”
司无涯登时面露惊恐,仓皇喊道:“沈烬?!”
可在他喊出声的刹那,他周身的一切赫然蓦然都变了重新又回到了方才那个妄境,他又再次一次一次陷进那醒来又死亡中疯狂地逃脱着嚎叫着求救着却呼天不应入地无门。
“沈烬……沈烬!”
“不要!救我……救我!”
“啊啊啊我不要!不要活……不要死!”
“救命……救我——!!”
……
现实的司无涯卧倒在地上吐血翻涌终于在某一瞬睁着眼惨死去。沈烬从为他所设的妄境中出来盯着他的死状微一翻手,一枚扳指便从他的衣襟里飞出来认主般地落到了沈烬手中。
……
沈烬推开九思殿的大门,大门外九思门数十门徒都陈列在外剑指着他疾厉相对,厉声问:“沈烬!我们门主呢?”
“你将我们门主如何了!”
透过门缝,隐隐约约可见里面司无涯惨死的遗体。
有门徒见状大惊立刻要奔上前又有一些人更疾厉地指住他,“门主!”
沈烬在那一刹反手打出一片火焰,猩红的异火刹那将整个九思大殿都燃得尽透。
大火的炽热也瞬间燎得要奔上前的门徒不得止步连连退后,所有人的剑锋便又不觉团团对准他,悲愤道:“沈烬,你杀我门门主,烧我九思殿,我们今日即便是以卵击石,我们也定要与你一搏!”
沈烬只是目光淡漠地往他们面上一扫,问:“你们中,谁曾与他同谋?”
司无涯既从数百年前起便一步一步在筹谋着这些计划,便一定也有暗中培养自己的心腹与他里应外合——就如那莫飞澜与卓明一样。
那些弟子闻言也像或不解或心有诡异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采各异。沈烬冷眼看着他们各异的神情不禁笑了不语。
他们不说,他也能知道。
他蓦地闭眸结印催动破妄之力,联合着那扳指上的天刹之眼在满世界都化开了一片白光妄境。
眼前的所有人一切物就全部定格,仿佛时间一切都变成透视般,能够轻而易举供他看透。
包括阴暗、诡计、人心……
雾白妄境消失的刹那——便有十几人蓦地身上爆开血口朝着四面八方飞弹而去。
口中共同呕血伤势不一凄厉惨叫。
“啊——!”
周围一些毫发无伤的小弟子惊异不解,怔怔地望着那些凭空摔出去的同门师兄弟手中发颤,剑指着沈烬戒备不敢上前。
沈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不释一词淡淡道:“你们自行离去吧。”
“往后,辨清人心,勿再受人蒙,好自为之。”
身后的九思殿已被烈火燃烧得骤然坍塌,爆起的火焰与滚滚黑烟已将天地都晕染成血红的雾黑色,九思山上的积雪飞快消融。
他只孤身一人向前,黑色衣角被山风舔卷不染一片灰烬,越过周身直指的剑锋与一地鲜血尸体径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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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在任紫依几人的围护下走进紫微殿,殿中正有几位星君同她正商议着什么。
她孱弱轻声唤:“娘……”
“酒酒?”凌云木见到她微怔后大喜,连忙上前搀她坐下上上下下仔细端量她。
她自前日从宫外归来后便发起高烧,昏迷了将近两天一日。
凌云木在每一次抽暇看她时她都是昏睡不醒,也忧心难寐得几近两夜未眠,这一刻终松了口气几欲流下泪连连道:“你可算醒了……大病初醒,怎么不在卧房好好休息?怎的非到这来。”
凌酒酒心急,忙道:“娘,我有一件事!九思门他——”
话未完,这时殿门外匆匆步进来一位星从传来急信,称是西北地道场紧急传音。
凌云木顿了下便让凌酒酒先稍安勿躁,自行结果传信打开看。
刹那,她却立刻阖上传信放下手,神情也沉沉。
殿中众人不觉互相看了看面露不解。
“怎么了?”
她却看向了凌酒酒,艰涩的面庞似有几分顾忌与挣扎。
但少顷,还是一叹。就算再隐瞒,有些事她该知道终会知道的。道:“西北道场来信,就在半个时辰前,沈烬……杀了九思门主司无涯,屠了九思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