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整个大殿都刹那轰起一阵哗响。
凌酒酒和任紫依、江遥几人也不禁诧异对视了一眼,凌酒酒大脑空白指尖都微颤了。
怎么会……沈烬怎么会突然——
可转瞬,她想到,他定然是发觉到了什么才决定孤身杀了他;
如今他已身怀天刹,必然已掌握了虚妄术,也定然是知晓了一些真相才上门寻仇的。
可九思门如今对外还是一个正经宗门,司无涯的真面目也还未曾袒露于众。他这样大张大合地上门却杀了他总未免……
天府星君顿斥道:“这个孽障……果然!宫主!已不能再等了,如今沈烬大开杀戒恐怕是已经炼化了天刹,我们尽快联合万仙盟剿灭灾星吧!”
“不是的!”凌酒酒连忙插进一句,不顾自己还孱弱的身体坚持起身走到众星君间急切道:“不是的……娘,我这次来,其实也正想跟你说这个!那九思门的门主司无涯……其实就是一开始撺掇赤锋宗生炼咒妖、怂恿澧国皇帝炼制奇毒杀念、也推导着沈烬一步步修炼天刹的那个始作俑者!”
“沈烬杀他……不是因为大开杀戒,而是他知晓了真相才这样做的!娘,此次的事并非沈烬滥杀无辜,还请查明三思!”
她的话一时令众人不禁更错愕了。凌云木也面生不解,“酒酒,你此言,可是有什么根据吗?”
“我……”说起证据,凌酒酒反而说不出来了,滞涩半晌只能道:“总之……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虽然没有实据证明但我说的真的都是真的!宫主,诸星君,还请你们相信我!”
“一派胡言!”一片震讶交头私语中,天府星君突然沉色凝声,“小宫主,你为了维护这灾星孽障,已是脑子糊涂了不成!那九思门再怎般小,也是万仙盟内一正经的宗门,门主司无涯还曾屡次救你与江无期等人的性命,你如今为维护那灾星却如此口出歪曲之言,可对的起你的道心堪得起你的星命!”
“我说的都是真的!”凌酒酒不禁心急了,攥着手几乎涌出眼泪急声道:“娘,那天刹之法是以五术铸成,其中有一虚妄之术,是可堪破这世间万物的虚妄,也可说是世间最顶级的破妄术;”
“沈烬……既已修了天刹,便定已掌握虚妄术,他定是看破了什么才选择孤身去报偿的!”
“此事我白师兄、紫依师姐、江遥师兄几人皆知,绝非我妄言!娘,诸星君,沈烬虽已修成天刹却从不是噬杀残暴的的恶人,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去屠九思门的!”
一众人闻言不禁更奇异了目光纷纷落在任紫依几人身上,任紫依三人站在凌酒酒的身旁原也正怔讶迷茫,对上众人的目光不禁点头,“弟子作证,这世间……的确有一虚妄术,乃为当年赤锋宗生炼咒妖时的双生花所化,声称可堪破这世间一切虚妄,人心谎言无处遁形。也正是天刹的五术之一。”
江遥和白荆羽也纷纷点头印证。天府星君又道:“可即便是如此那也不过是你的猜测!”
他对凌酒酒,“凌酒酒,你说他是因为堪破虚妄才去九思门报仇,可你怎知那司无涯就定是那背后的始作俑者?难道是他告诉你的么?”
“此事根本就无实据!难道沈烬说他能堪破虚妄司无涯是始作俑者便就是他么?那他若说是我做的,难道还真成我做了的不成?世上若有这样的道理,岂不是他想杀谁只要说一句‘堪破虚妄此人为恶’说杀就杀了,什么理由都不需有!如此,这世间岂不是为他所为乱了套!”
有星君闻言立刻点头表示应肯。“我……我……”凌酒酒被堵得一时无话可说。她若想证实沈烬恐怕真得先证明那司无涯是始作俑者才行。
凌云木:“酒酒,你究竟缘何认定司无涯乃是真凶?若你任何根据,即便再微小但说给我们无妨的。”
“我……”凌酒酒哑声艰涩。
她当真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说了,总不能说是因为一个梦境、是因为那司无涯是和她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她和他曾有旧怨纠葛一些微小隐约的细节才令她断定这一切……
她心急又无力眼眸不禁又渗出眼泪,几乎快跪地似的哀恳呢喃:“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
她面色苍白病弱泪水涔涔看得他们又不禁心生不忍,凌云木只好拍拍她的肩先安抚下他的情绪让任紫依带着她先回去了。
凌酒酒走出紫微殿的时候,还在忍不住流着泪。任紫依搂着她几欲瘦不禁风的身体为她擦泪疼惜道:“勿难过了,酒酒,总归如今事情还未定论,你若确定那司无涯就是那尊者,我们想办法寻到证据证明了便是。”
可是……她究竟该怎么证明一个,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的证据呢?
且她根本就无法向他们解释这一切、解释这在这世界任何人看来都可称作荒唐怪诞的一切;
凌酒酒只是默默流泪回头望望那高大森严的殿门。她心底迷茫,悲沉如灰。
-
沈烬回到小木屋后,便一直躺在自己简陋的榻上闭目静默。
如今九思门主司无涯被他所杀,在外界看来九思门半数门徒都尽被他屠戮,万仙盟与栖星宫定不会坐以待毙会满世界地寻找他追杀他,想来宗门百家已经乱成一团。
可外界的风风雨雨他都不想管,也都不在乎。
只想埋在这一隅的静默里消沉、死去。
只是静默中……他总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心口的一丝难受,蓦地捂住胸口。
再缓缓睁开眼,他深黑的瞳眸有微浅的泛红。
沈烬就在这深山之中生活下来,一个人。
这间木屋是在荒芜雪山之中,终日寂静。
这片雪山也异样的静谧广阔,静谧得好像这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栖星宫刚显现命星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敢和他说话。
他就一个人静静地修炼,独来独往。偶时打坐以灵识入识海,坐在识海广阔的空无一人的海边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
他仍旧不愿意使用术法地去做生活中能做的一切事物。浇花、砍柴、煮雪烹茶、生火烧饭……
只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心才是静的也能感觉到自己也是真实的。
这世间能让他触手碰到的摸到的感到真实的一切,才能让他觉得自己也是真实的存在着、活着。
直到有一天,他小屋的院外竟来了两个人。
身穿着九思门已破落的门服手拿破旧的剑,站在他的门外探头探脑地看。
他们是九思门内最小的门徒,名唤司义,和司浅。
沈烬此前在九思门时也不过与那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司义打过几次照面,更不曾见过七岁的司浅。
刹那只当他们是来寻仇,立生戒备。哪知司义却带着司浅扑通一声跪下来叩拜一大礼道:“求七杀星主,收留我兄妹二人!”
沈烬不解蹙眉。司义便道自那日沈烬“屠”了九思门后九思门还生存的弟子尽散,他们无处可去,只好来求他收留。
“滚。”沈烬淡漠转身避开他们的跪拜,“我不收留任何人。”
可那一天起,司义和司浅却仿佛将他赖上,竟就在他的院外用破布和树枝扎了个小小的毡帐。
就偷偷地帮他浇花、给他砍柴、帮他偷偷补好漏风的屋顶;
偶时沈烬归来,看见院内垒得整整齐齐的大小如一的柴垛、或是用术法强行救回来的快要冻死的花朵;
司义和司浅就在远处小心翼翼却兴奋地挥舞着自制的镰刀与他打招呼,“七杀星主!”司浅是个哑女,就只能怀抱两朵小花弯着唇朝他笑。
他漠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半晌一言未发抬腿离去。
沈烬其实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偏要来找他。这世间大大小小的宗门这般多,他们却偏偏来找一个世人眼中的魔头灾星收留……嫌命长么?
可他其实并不讨厌。
他们身上总有一种生机勃勃似的生命力,或是牛犊初生、亦或是懵懂无知的无所畏惧……
可无论是什么,那些东西总归他从未拥有,也莫名想要呵护珍惜。
司义少年纯粹净透的目光也总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或许早已化为星宿,散落在这漫天星辰里的人。
而曾几何时,也曾有一个人曾不顾一切地靠近他、相信他、给他无条件的守护与温暖。
……却都是假的。
司义和司浅第一次走进沈烬的小屋,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肆虐如饕的风暴仿佛上天张开的一只血盆巨口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吞没,顷刻将司义与司浅扎得简陋的帐篷都吹翻——小小的瘦弱的司浅被吹得刹那飞身而起几乎被吹走!
“阿浅!”司义一手抓住司浅一手抓住摇摇欲坠的树干拼力撑着。就在快要坚持不住时,沈烬突然从天而降打出一片凌冽坚猛的防阵阻住风暴龙眼,又护住了小屋救下司浅。
木屋里,沈烬为司浅诊过脉,又输入了些灵力让她在榻上沉沉睡去。
“谢七杀星主救我妹妹!”司义浑身狼狈雪水跪在地上叩谢大恩。沈烬只一挥手为司浅更烘盛了些火盆淡淡道:“待她退热醒来后,你带她尽早离去吧,以后勿要再来。”
司义的眸光错愕一颤。
“你们该去大宗门。”他对上那双惊诧却纯净的眼睛淡声说。
司义抿唇不语。
他从他似预言又难言的目光中看出什么,“没有人收留你们?”
“……”司义便默默望向榻上的司浅眼眶红了憋着眼泪。
司义当年卖身葬父母,不是不曾遇见几个想要买走他做家丁的富豪商贾、或是看中他筋骨的宗门长老想要收他入门做弟子,却都因司浅而却步。
她天生不能说话,又心脉残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费财费力的拖油瓶。
还是九思门门主司无涯给了他一两金买下他,愿意收留司浅,给了他们一个安定之所。
若有一个更好的选择……谁不愿意去选呢?
若有光明广阔的大道可走,谁又愿意去趟那偏僻泥泞的小路?
司义最终没忍住砸下一滴眼泪叩头道:“星主……我还是万分感谢星主救了小妹,也暂留我们避风雪;”
“近来打扰星主诸多,也万分致歉。如若星主真是不愿收留,我与小妹在这风雪止息后自会离去;”
“只是外界如今都传星主乃灾星魔头,可星主此前在九思门时,我等是亲眼所见星主为救同门师兄甘愿身陷囹圄,那日星主杀门主,也不曾伤及我们,这般举动,又怎会是那传说中的奸恶之人?司义也只是想赌一赌。若还是叨扰到了星主,还望星主恕罪。但司义始终愿维护星主!”
沈烬垂眸望着他瞳眸深黑,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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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这天深夜再一次设法出宫,一道上走得却异常顺遂。
她偷偷伪造了星玉令牌,在出宫口的夹道上左顾右盼忐忑踌躇,等做过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横心咬牙决定拼一把的时候。
哪知那守卫的星从竟打着哈欠到一旁去偷偷打盹了,她惊讶却也清醒地小心避着他溜之大吉。
这几日在天同宫,凌酒酒虽一直闭门未出却一直又在暗中关注着沈烬的消息。
而今整个万仙盟都下了追剿令在铺天盖地寻找沈烬,栖星宫这边凌云木虽还下令先勿轻举妄动,但天府星君等人已愤然高亢她不知凌云木还能顶多久的压力。
她听闻了沈烬那日杀司无涯时,并非是将所有九思门弟子都诛杀殆尽了。
那尚存的门徒她想来是并非与司无涯同谋,被他留下性命。
她想,若她找到那些幸存的弟子作证,但凡能证明司无涯曾为了天刹做过什么,或许就能证实沈烬的清白,也暂时给她缓和的余地。
凌酒酒出宫后便一道疾驰到九思门的附近,四处问寻那些幸存门徒的踪迹。
她走了很多很多的路,问了很多很多的人。
大多曾被九思门守候的村民对此都避而不愿谈,只有少部分人似看她心急面善,好心地给了她一些线索。
她就顺着那些稀薄的线索一路走一路问,渐渐地几乎都要走进深山。
九思门幸存的弟子会去深山中吗?
她大为觉得是自己受了蒙蔽。可是再一看这深山老林周遭的场景时不觉一顿。
这里……好像已经快到……
凌酒酒本不欲再去打扰沈烬的,可这一刻心里某个欲念已蠢蠢欲动地快要压翻了理智按捺不住。
她想,她就去看一眼……远远的一眼;
不打扰他。
她心中莫名地喜悦又酸涩,就小心翼翼地朝着木屋的方向飒踏。
数日不见,那木屋的旁边竟然又多了两个小小的小木屋。
院中的花、树木、柴垛……也被收整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她在一颗不远处的树后默默地望心中不禁一时安然又酸涩,心道他一个人真的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没有她,他会生活的很好,也平静快乐地活着。
她静望了一会儿转身决定离去。
就这时,木屋旁一个小木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女孩从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