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相无形,无色无声,无明无尽,无处不在。
站在那一片淡渺的云雾里,凌酒酒总觉好像能透过那片云雾看见它的脸,又什么都看不见。
她感觉似乎自己周身的一切是真的,又都是假的,她的意识就处在那真假虚无之间,这一刻思绪与心也莫名异常地静下来,还是对着那片远天郑重执一星礼道:“太昭神君。”
四周却半晌再未传来下一道声音,那太昭神仿佛在无孔不入地观察着她,少顷,“凌酒酒。”
它的声音也是空渺的空灵的,仿佛无欲无念,雌雄不辩。听之莫名想令人低眸臣服。
“你心中有怨。”
凌酒酒抿唇望着周身的那片虚渺,道:“是。”
“为何怨?”
“纵然系统说,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发展规律与命途轨迹,但您作为神,明明可以轻易改变这一切,您却一直在冷眼旁观。”凌酒酒淡静的面庞透着几许坚毅,“所以,我怨。”
那神仿佛笑了,却令人听不出喜怒,道:“就如同沈烬当初知晓真相时,怨你一般吗?”
凌酒酒抿唇不说话。
太昭:“你心既有疑怨,那吾便带你看一看,若被神操控的世界——”
她周身的场景倏地又变,变作了一片广袤的宇宙星辰。
四周却有凌冽的风与巨大的吸力般传来,仿佛让她真的置身在一片实景之中,凌酒酒仓促之下险些站不稳,勉强站好了惊异望着周身的场景。
然后她就见到面前渐渐又一幕幕画面在飞速展开,一幕一幕比系统给她看过的更加震撼。
仿佛这天地宇宙洪荒万物的发展都压缩在她眼前一隅在飞快为她展现。
太昭:“当初吾在天地未形之时诞生,布下万千星辰,生出生命,形成天地、世界、万间……”
一片黑茫茫的宇宙中,有万千星河渐渐分部流转,星河汇成河流似乎挤压了宇宙,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渐渐的地面便生出了地貌与生命;
“然后,万千个世界也渐渐有了河流山川……”
地面挤压在疯狂形成高山;河流冲刷河床塌陷在迅速形成峡谷;
火山爆发,海啸剧烈;天
雷劈闪间大雨如倾盆落下地面迅速地生长出草木生灵;
“万千生命也由此而产生,它们就在自己栖身的世界里,诞生、成长、死去……”
她看见草木在蓬勃生长形成森林;森林里渐有兽的诞生在竞争追逐;
然后,人也渐渐诞生,落地成长,形成文明;
在人的世界,文明一代一代传承发展着,直到逐渐形成了一个个朝代与时代……绵绵不绝;
“而人的世界,不过只是其中一个世界,在万千星辰布下之时,其实也已经形成了无数个世界,世界与世界之间也都紧密相连,也壁厚如天堑——”
眼前的一切迅速被拉远,变成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方块般。
每一个方块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似乎正在上演着该世界自己的故事;
她看见花草树木在逐渐生长为精灵,成为妖灵的世界在梦幻的场景里结伴纷飞;
她看见有人在飞升之后幻化成仙,来到仙的世界躯体消弭无痕;
她看见有魂魄跨过奈何桥,鬼界门前的彼岸花火红盛烈;
而在有些的世界里,方才形成大地山川;
而在有些世界里,文明已经在一代一代发展到了远到难以想象的未来。
古代、现代、星际、赛博、末世、废土……世界毁灭,再重建形成大地山川……
凌酒酒心脏怦怦跳感觉分外震撼,这一幕一幕,仿佛一片瑰丽画卷将她裹束在宇宙之间。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真的渺小到虚妄得不存在。
太昭:“而若由神操控一切,纵有世界兴起,也会有世界瞬间毁灭;”
震撼间似有一只手突然轻轻触碰了那一个个小方块中的其中一个世界,就见那世界坍塌的同时周身亦有无数个世界瞬间黑暗;
“诶——”凌酒酒刹那想上前阻止,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假的。
而它又轻轻一碰,一个世界中即将发生的剧烈海啸,那海啸刹那止息也救了那原本会被海啸吞没的村庄农田。
可海啸沉入海底酝酿发酵,终在另一片大陆的火山眼蓬勃喷发——一个种族顿时在那火海中湮灭殆尽。
——他们本不该死。
凌酒酒心跳更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沉沉鼓动着心脏就要澎湃欲出,喉间都一片涩酸味。
太昭:“世间一切,皆为平衡,一者生,则一者灭;”
“神若参与因果,那因变成了果,果也变成因,而因与果,孰又该被拯救,孰又该被毁灭?”
“神创生世间万物,而万物皆有其自己的规律与发展,万千因果相连,就组成了万千条命运。当命运到了消亡之时,它自该消亡。而这,可该怪是神予他们的命运吗?”
凌酒酒心之大恸有眼泪从眼眶流出,默默震撼着消化着喃喃道:“我明白了……”
所以神爱世人,便是任也不任,以万物为刍狗,无情无为便是至情有为……
她闭了闭眼蓦地执礼跪在地上对天道:“请太昭神君明示,我又该如何阻止天刹问世?”
“吾并不知。”
凌酒酒愣住了。
天刹之力原本便是以神最为猛烈、最为凌厉、也最为的冷漠的力量组成,也包含了这世间所有的怨念、恨念、欲念……自然世间也无任何力可抗衡。
而天贵、恩光、天喜,则是这世间的至善至柔,亦绵薄无力。
世间既生沈烬,便定也会诞生凌酒酒。只是这如何破局,亦无人可知。
凌酒酒彻底迷茫了低眸思忖片晌又抬头,问道:“若沈烬真的以天刹毁灭了天地……会发生什么?”
“天地尽毁,星辰逝去,神亦会随之而逝。因这星辰而生的所有世界都将不复存在,而他当为新神。”
新神生出,会再创建属于他的新世界体系。属于神的世界也都是同样生生灭灭周而复始。
凌酒酒怔住了万没想过如此,又问:“那您不怕吗?”
“吾本就在宇宙虚霩中诞生,必然也会在虚霩中死去。”
即便是神,也要遵循这沧海桑田的规律。只是那漫长的神生年岁,便并非是他们普通人可等待到的了。
太昭最后道:“凌酒酒,沈烬当初依四灾星诞生,大道平衡,便诞生了你。你的确与沈烬命途相系。”
“九九者归一,无论这最终的结局是重建、或是毁灭,该到来的终会到来。吾也在等待吾的结局。”
……
凌酒酒静静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又回到了天星牢里,她望着眼前毕剥燃烧的炭火沉默。
指尖许久许久轻抚了下胸口衣襟里的项链坠,眼眶湿热。
-
很快三日后,便是凌酒酒星魂钉刑的刑期,凌酒酒一早便被天星牢的星从带到“死”殿大殿广场上的阵法里。
今日的天阴阴的,天空又坠落了零星的小雪。
栖星宫十四宫几乎所有弟子、星从全部都来了,阖宫皆至此观刑。观刑场也如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海延伸得极远,这阵仗让她无端想起了她刚来到这世界时……他被行刑时的场面。
可见这世间有些东西果真是平衡的。凌酒酒的四肢被束仙索紧束着悬在半空阵法中浑身发冷,却还不禁轻笑。
凌酒酒原本还忌惮着星魂钉刑,可自从知晓这世界的一切真相后,反而莫名不怕了。
眼前的一切在她看来都好像一场虚虚实实的梦,也有种纵观游戏似的可笑。
纵然那痛感会是真实的,她也定能忍过的。
再难的痛苦都会过去的。再说他忍过的痛……她也一定可以的。
任紫依站在人群里远望着刑台上的凌酒酒唇线紧抿,冷风吹动着她的鬓发眸中都凝起了几许视死如归似的决绝。
江遥站在她身旁,也满目担忧地小声问:“真决定要如此吗?”
任紫依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太微剑。
这些天来他们三人在宫中上下奔走,企图说动一些星君能够改变念头收回成命,可机巨府三宫的人仿佛猜测到他们的意图般卯着劲儿地为他们制造麻烦阻拦。
不仅如此,如今阖宫上下都在盯着宫主会否包庇亲女,所有的视线也都注了紫微宫一样,也将凌云木和紫微宫都架在了个甚为尴尬为难的位置上。
宫主无法公然改变处刑,其余几宫又逼的紧,她想……她干脆就自己劫刑场。
总归不过舍了这星命,也好先保住酒酒的命。也不会让师父与紫微宫难做。
黎落在不远处暗中观察着她的动作神情,也无声攥紧了佩剑似时刻戒备。
十三星君来时天空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泊尘远远地在雪里望见刑台上的凌酒酒就急得几乎掉下泪,吵嚷着:“唉呦!这可怎么办!这丫头……这……”
破军星君燕渡今日破天荒地到了现场努力安稳着他。
凌云木则脸色一刹发白,眼睛却是红的别过脸不忍看。
她浑身发颤,绯卿悄无声息扶了她一把才令她站稳。
偏天府星君走上前来,向凌云木郑重一礼道:“宫主,请行罚吧。”
他近来休养得已无大碍,只是脸色还显些苍白。绯卿一瞬瞪他眼神几乎都要化作利刀。凌云木则闭了闭眼像挣扎许久终是涩声道:“天刑星君……还是您来吧。”
她不由望向了台下任紫依几人这一刻很希望场面能够途生什么事端。什么都好……是谁都好;
这栖星宫主的身份恍若枷锁束紧了她,拽着她往下坠。她这一刻真想一剑劈碎了这枷锁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天刑星君应令称是却踌躇,望了望身边托着星魂钉的徒弟同样都是所从。
莫说那刑台上的是小宫主,便是少女如今这重伤累累又刚受过寒冻的孱弱模样便令人根本下不去手。下面诸宫星徒们也漫开一阵各异的窃窃私语。
最终轮来轮去,刑罚者还是轮到了天府星君身上。
天府星君对着凌酒酒道:“凌酒酒,你可知错!”
凌酒酒整个人被束仙索吊得难受,抿了抿苍白发干的唇角艰难抬眼,声线微弱却很坚定地说:“我没错。”
天府星君气息沉了一沉,又厉道:“你私通灾邪,包庇沈烬,伤害同门,重伤师长!你若知错悔改,本君尚可留你一线余地,你可知错!”
“沈烬……”凌酒酒隐忍着气息坚持说:“沈烬不是灾邪……你们那日要杀他,但杀了他……也还会有下一个七杀本命……全灾之体之人诞生的,杀他并非破局之法……”
“什么?”天府星君像极不可思议她至今还在维护他。
“……”人总是无法知晓也相信认知之外的事的,凌酒酒知晓自己多说无益默默地闭了嘴。
风吹着零星的雪花无声飘下。这时有天府宫的弟子似忍无可忍,高声道:“凌酒酒身为栖星宫小宫主,却包庇妖邪,剑指同门,罪无可恕!”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宫主与诸星君依规严惩小宫主!”
“对!严惩凌酒酒!”
“严惩!”
任紫依提了提剑鞘几乎就要不忿与他们争执起来。凌云木的神色也顿时难看。
凌酒酒望着那台下一张张对着她义愤填膺的脸竟莫名的不禁想笑。
天府星君最后凝声道:“天同宫星主凌酒酒,私通外敌,戕害同门,剑伤师长,罪后怙顽不改,冥顽不化!今,罚以天同弟子凌酒酒十七道星魂钉刑,以儆效尤!”
“行罚——”
立时有三道星魂钉在半空悬起,钉尖锋利的寒芒光是望着便教人骨髓发冷。
刹那间任紫依与绯卿、泊尘几人几乎就要动手了,任紫依猛提了下掌中剑就要飞身上前——
就忽听远方似山门远天外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响动似震得整个“死”殿都一阵地震摇晃,凌酒酒悬在半空都被震得荡了几荡!
接着就见天色忽变,乌云席卷,整个天空都泛着阵壁隐隐的浮光似有面结界将破未破。
沈烬来时,真仿若神祇降临,宽大的黑衣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从那远天乌云外而降。
他遍身黑色,双手空空,仿佛如夜幻化的阴鸷乌影,踏着一地的微雪,孤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