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当夜就发起了高烧,血流不止。
妄境的木屋里,司浅手忙脚乱地拿起水盆与毛巾去接住又替她擦拭她吐出的血。凌酒酒却仿佛陷入了一场怎么都醒不来的噩梦般,哭着发着热遍身伤血淋漓也意识不清地絮絮唤着:“沈烬……沈烬,沈……沈烬……”
沈烬在另一个房间被司义慌张上着药,凌酒酒在破开七杀祝之前,他已生生担了十五道星魂钉伤。
此刻身上四肢、胸腹、肋下、锁骨十五个窟窿触目惊心,药粉洒上的刹那几乎就被新涌出来的血冲去,他浑身青筋爆起满头大汗咬紧了牙关不发出一声。
隐隐听见凌酒酒哭喃的动静,沈烬强撑着起身披了件衣裳,跌撞地就要往那边去。
“星主……你先别过去!”
“你身上还流着血呢!星主……星主!”
司义想拦却拦不住。就见沈烬推开房门赶到凌酒酒的榻边,司浅正仓皇为她擦着唇边血,见状立刻站起身来。
沈烬在榻边坐下费力地将她轻抱入怀低哑哄唤:“酒酒,酒酒……”
窝在他怀里,凌酒酒反而像安稳了下来,紧闭的眸睫还在轻颤无声地淌着泪呢喃:“沈烬……”
“我在。”
她眼泪越来越多好像还在漂浮在某个梦里,囫囵含混地说着:“快走……你快走……”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不是有意要这么写你……对不起……你别怨我了好吗?天同祝……别毁天同祝……求你……对不起……”
“……”沈烬喉结微滚忽然心生涩意。原本身上的钉伤让他剧痛,此刻却仿佛感不到丝毫痛了般只余心脏在剧烈阵痛,抱紧她涩道:“对不起……酒酒,对不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高烧与梦境的折磨里昏睡过去。沈烬就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怀抱着她,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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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再醒的时候,眼前仿佛蒙了层蒙白的白雾,面前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异常的不真实。
仿佛有一圈一圈的光点在面前旋转,渐渐地才恢复视野看清一切。
这竟是沈烬的那个小木屋……她还记得。
那方才一圈一圈在她眼前旋转的白光是床幔边悬挂的一只药囊的流苏,那药囊小小的,此刻正随着微风轻轻地旋转。
她莫名很想抬手碰一碰,一动指尖才感觉到自己锁骨处的剧痛,顺着经络传到四肢百骸。
恰逢司浅捧着一小碗药进来,见她醒来立刻惊喜赶到榻边。
凌酒酒也虚弱朝她笑一笑道:“阿浅。”
司浅连忙笑着向她点点头将手中的药递到她的唇边,轻轻喂她喝下两勺。凌酒酒嫌苦,便蹙眉先作罢了,问她道:“这是哪儿?”
司浅想了想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
——虚妄之境。
妄境……她猜想的没错。
这的确是沈烬所化的妄境。
又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
三天……
凌酒酒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脑海里所记的最后的画面,是她冲破了七杀祝接下了最后两枚星魂钉,而后沈烬上前抱住了她。
她记得他受了不浅的伤,在那一刻连衣角都是湿的,记忆回笼的刹那心也在一刹悬起,忙问:“沈烬呢?”
——七杀星主已经醒了,他……
还未待她写完,凌酒酒已经蓦地掀开被子冲出去,“沈……”
双肩的剧痛却令她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而后强忍着跌撞奔出门去。
天同星主!司浅在心中急喊了声也不禁连忙跟出去。
“沈烬……沈烬!”
沈烬正在庭院里浇花,重伤初愈,他只披了件薄衣不时掩唇轻咳两声。蓦听见一道声眸光瞬顿住。
凌酒酒一道蹒跚到门口也立顿,就隔着不远的距离地定定望着他,两人一时默默相视。
司浅从凌酒酒身后追上来,刚想上前,却忽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司义拉住使了个眼色拽走了。
他似乎已经无恙,只是脸色还如雪似的苍白。
一身黑衣站在微风里好像一支挺拔的竹,孤傲却冷清,单衣薄裳也显得几分单薄。
凌酒酒静静望着莫名的又想哭了,缓缓迈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他,却在迈下最后一阶木阶时忽然跄了下——
沈烬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他袖口的衣角也被她不小心褪上了一截,露出他还包扎着的手腕。
那穿透他四肢的星魂钉钉在他的四个腕骨上,白布条也透出微微的浅红。
凌酒酒见状不禁又顿住了。沈烬默不作声将手背到了身后低声问:“刚醒……怎么不再躺一躺?有何事让司浅唤我一声就好。”
凌酒酒眼眶红红的微抿抿唇,很快像拢了下情绪对他道:“沈烬……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对你说。”沈烬低缓道。
“不,你先听我说。”
她吸吸鼻子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但唇张开还是像犹豫滞涩了许久许久,开口却是,“对不起……”
“……”沈烬如今一听见这三个字就难受,涩声开口,“酒酒,我……”
“你先听我说!”她像生怕他会拒绝什么似的,刚一开口便教她给呵断了。对上他微愕的眼睛又低低眸不知所措捏捏衣角,良久才开口。
“沈烬,我承认……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确是因为怕你修成天刹,想要平安回家,才靠近你、阻止你……怕你走歪,怕你最终还是走向那书里的命运。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我就好像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游戏,而我是这游戏的过客。系统说让我阻止你,我就阻止你,其他的,我从没有多想过……”
提到曾经种种……沈烬心底也隐隐发涩。
“我那时也不知道……你们真的在这世界里受苦。”凌酒酒流下眼泪。
“当时决定写下这本书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的落笔会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也不知道我笔下的你们栖身在这世界里,是一个个真正鲜活的生命。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来到这里,与你们做朋友。”
“我知道作为一个世界的造物主,本该是尊重也珍爱每一个生命的。可是当一个世界一个个生命真正落地形成的时候,很多东西……好像就已经不是我能控了,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我不后悔我写了这个故事,相反的我很庆幸我写下了它,因为这让我真实遇见了你们。可我真的后悔在当时那个纠结的时候……我没有坚持自己的本心,依循你们本该走的命运给了你这样一个结局,而所有我种下的因终将也成为我的果在这一刻刺向了我。沈烬……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沈烬默默听着眼眶也不禁微红了低了低眸掩去,喑声道:“酒酒,我早说了,我已不怪你了。”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凌酒酒泪水越流越多红着眼睛定定望着他。
沈烬眸光微漾抬眸。
“纵然一开始是因为任务接触你,可我却是真的喜欢你的,沈烬。”
“当初在天同宫时我对你说的话,也都是真的。我很敬佩你、欣赏你、也……心疼你。我心疼你的遭遇,钦佩你的强大,更倾慕你无论怎样糟糕的境遇里都在坚强地坚定地活下去,那些好像都是我想拥有却没有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好像早就成了我心里的一部分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什么都不用怕;即便你不在我身边,我遇到了困难但只要想到你,好像我也就会有你身上的坚韧和无畏也什么都不用怕了。沈烬,我喜欢你,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曾经欺骗了你……对不起;可我是真心,想要努力为你改变一个结局。我早就想留在这个世界了,想你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自己在这儿如诉如泣表着白,自己却哭得稀里哗啦。沈烬陈杂听着眼眸愈渐浓红蓦地低头笑了一下,哑声开口,“酒酒,我……”
“还有司无涯!”凌酒酒却执拗地不肯让他说话,用力地吸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又道:“他……他其实是我曾经的一个仇家,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和你描述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但是我的确不知道他竟也来到了这个世界里,也不知道司无涯就是他!沈烬,其实当初……我并没有想写死你。我想写你历经坎坷最终也终找到自己的道,也终获得一丝属己的平静,那才是你应该有的命运。可是他偏要我……逼着我改了一个结局。”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有推卸责任之嫌,毕竟不管怎么说……书都是我写的,他也没有真的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但是……但是……沈烬,我后悔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呼吸都变得一抽一抽手背压住眼睛努力地去压。沈烬望着不禁轻笑轻抬手为她擦擦眼泪,缓声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他心底也在缓缓地划开某种难抑的涩意低缓道:“没有……酒酒,其实该说对不起的,应当是我。”
他微垂睫,“那日和你说了很多决绝的话……其实是我的情绪有些过激,对不起。我们就让这件事过去,往后都不再想了,好吗?”
“可那不一样!不一样……”凌酒酒只抽噎着悲泣说。
沈烬错愕。
有些事发生了,它就是发生了。
会有裂痕。
重圆的破镜圆得再好,也终是会有那个痕迹在的。就像那个已经碎掉的天同祝符……再也拼不起来了。
即便他说不再怨她、让它过去,那也是他的宽容。可她的心里却永远会存在一根刺了。
沈烬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突然轻轻唤了声,“酒酒。”
凌酒酒吸吸鼻子迷茫抬头,却在她抬头的刹那——一样东西突然悬落在她的面前。
浅蓝色的护身符玲珑小巧,在风中微微打着旋,上面的酒坛与雪花像在轻轻拥抱。
凌酒酒怔住了,不可思议地伸手碰了碰这护身符,感觉到它是真实的才讶异望向他道:“这……”
“那日……为了让你死心,就以虚妄术制了个一模一样的。”沈烬望着那护符想起昔日历历心中悔涩,“酒酒,我其实……从没有真的怨过你,只是那个时候,我也很迷茫,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我也……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只能推开你。”
“你心思敏感,我没想到那些话那些举动会让你耿耿于怀至此……对不起,酒酒,对不起。”
凌酒酒彻底哭出声来破涕而笑紧紧攥着那个护身符又忍不住地哭,她就又哭又笑的这一刻脸庞也像一只滑稽的小花猫一样,蓦地又嗔又笑地瞪他抬手打了他一把。
他却一瞬面露痛色,脸色都霎白了一白微抿唇。
凌酒酒这才想起他身上的伤势立刻上前想要探看,他却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臂忽地将她拽入怀里,唇角在微暗处微微扬起来。
凌酒酒撞进他的胸口指尖不由自主抵在他的胸膛,他虽穿着黑衣裳她却能够感觉到他胸前衣料的殷红,不禁问:“不疼吗……”
“疼。”
“那你还……”
“嗯。”
凌酒酒抿抿嘴索性也不再管了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远处的司义司浅躲在门后偷偷看,相视捂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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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司义司浅高兴极了。司义还特意到林间打了只野鸡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称为天同星主接风。
饭桌上,司义不遗余力地开着两人的玩笑,连连道:“天同星主,你可算来了,您都不知道!自从您那天和我们分散之后啊,七杀星主成天就好像丢了魂似的,天天盯着他那护身符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吃不香……我和浅浅都以为他是要飞升成神——唔!”
沈烬一个封口咒过去立刻让他闭了嘴,而后夹起一筷子菜丢进他碗里就冷冷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哦?”凌酒酒却眼眸笑盈盈霎有兴趣的模样手托腮盯着他,吟吟问:“真的吗?”
就见沈烬的面庞微僵神情也在渐渐变沉暗,很快也夹起一只鸡腿丢进她的碗里森森盯着她道:“也堵不上你的么?”
“堵不上呀~你看你看!”她就抄起鸡腿咬下一大口边嚼边说话。沈烬一滞索性一把捏住她的脸。捏得凌酒酒一口鸡腿险些全喷在沈烬的脸上两人笑着打闹,“诶诶诶咳咳咳……伤伤伤还有伤呢不闹了不闹了……我错了……”
司义司浅在一旁偷笑着看他们俩笑闹。
夜色降临时,凌酒酒单独将沈烬唤到了房里,称有一件事对他讲。
房中,凌酒酒面对他这一刻才微微敛正了神色,从颈上取下来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项坠上面竟有一个与天刹之眼一模一样又截然相反的图案,诡秘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