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宫自经历“死”殿那一乱之后,便陷入了一场沉寂的状态。
栖星宫乙级的三十二位星君,虽名为不如甲级,但其实算守门长老的存在。
在以往风平浪静时,宫中诸事宜由宫主司掌、十三星君辅佐;
但若甲级十四星君出现歧义时,乙级三十二位星君的作用便会启动了,事宜结果便由众议决定。
到底这一次事闹得太大又阖宫共睹,乙级星君商议过后还是让凌云木暂且闭关避风头,一切权益先交由其他十二位星君共议决定。
任紫依在栖星宫的处境也突然尴尬起来,整个栖星十四宫彼此似乎都僵滞潜藏着什么暗涌,直等到波涛压不住的一刻爆发。
这日任紫依江遥白荆羽三人如常来看望凌云木,凌云木正盯着那巨大的紫微星盘在沉默想着什么。
三人向她见了礼,任紫依道:“师父……可是在想酒酒?”
凌云木的眼神便黯了一黯却笑着摇摇头,说:“我是在看,数十年前天巫星君卜占天机所说的那个浩劫。”
几人微怔。
数十年前,天巫星君曾卜到一挂,称栖星宫在未来几十年内杀破狼三宫要渐渐寥落,栖星宫也要经历一场浩劫。
他也因不甚窥探了天机而一夜白发苍老。
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挂言,前破军星君才强行留下燕渡,一切兜兜转转仿佛都是命数般。
白荆羽眼神微黯低了低眸。
凌云木引他们到桌前坐下问:“你们可知,为何栖星宫明明开设了占卜课,我却从不许你们轻易卜卦吗?”
江遥道:“卜卦者,损伤的是自身的福德气运,且修者卜卦,十之只能准半。一些卦象在落地的那一刻,或许结果就已经生变了,窥破天机更会危及性命。所以轻易勿占。”
凌云木有几分欣慰地笑了笑又摇头,道:“对,但也不全对。”
面对他们三人都有些不解的眼神,凌云木一叹。
“其实一开始沈烬的事刚出的时候,我原以为,天巫星君所说的那个浩劫是指沈烬;”
“可如今我才明白,其实是人心。”
“人心?”
“嗯。”她低眼,指尖碰着那紫微星盘飞速流转起来,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是唯一的变数。”
卜卦可算得出一切事态的状态、结果,却永远算不到人心。
就像这栖星十四宫原该一体,十四星君更该勠力同心,可如今这般状况,却是谁都不曾料到的。
也如她无法说服天府星君暂且放弃对沈烬的诛杀屠戮,她也无法认同他任他杀伐。
若人心一念改,或许结果就能截然不同了;
若众心念合一,那力量恐怕是神力也无法阻挡的。
但……终不可能的。
而这一念,才是真正的命运。
栖星十四宫……从不是天刹瓦解,在十四宫互相离心的刹那,它便已在内部就在破碎裂痕了。
——这,才是栖星宫真正要面对的浩劫。
所以一切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命运在让人窥探到的那一刻,从不是令人去避免的。
即便卦象在落地的一刻,一些东西会发生变化,也终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到达。路途或有千变万化,但殊途同归。真正要去做的,是选择哪条路、是如何去跨过。
“紫依,无期,荆羽。”她叹息了口气最终道:“若你们心中有什么想法,或是离开栖星宫……或是留下,什么都好,便去做吧。”
三人一时都不禁怔愕住。
“那日沈烬带酒酒离开时,其实我知道,你们也很想随他们而去。”凌云木道:“这宫中近来的诸多境况想来也让你们感到失望了。”
“顺天应命,莫说是人,便是仙、神……也是无法违逆的真正天道,一切命运也都会有它该有的命数,那在岔路口的时候,便不如随心去。你们放心,如今我尚是这栖星宫的宫主,无论作何选择,定能护你们周全。”
莫名的任紫依的眼眶红了掌中太微剑紧握像在挣扎,最终闭眼流下一滴眼泪跪下,道:“师父,当年弟子既称会终生守护栖星宫……便定不会离开栖星宫与紫微宫!”
凌云木望着她眼神也微红透出心疼。
“只是我知师父如今定担忧酒酒处在中间难做,师父您放心,徒儿定舍命,也会竭力护好栖星宫,也护好酒酒,誓死不移!”
江遥和白荆羽叹息着也跪下纷纷表了态,凌云木的眼眶愈渐涩红难忍,终于偏头坠下眼泪。
-
凌酒酒和沈烬这天出了趟虚妄之境,到含灵山那片雪林溪旁去探望了娄金狗。
含灵山终年积雪不化,那小小的坟冢许久无人打扫也已显得几许苍凉。
两人为他扫净了坟冢上的雪,又为他七七八八地放了一些供果、狗粮、以及妄境里的鲜花。
沈烬独自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在天空又飘落雪花时牵起凌酒酒离去。
“走吧。”
离开含灵山后,二人又飒踏去了一趟荆州。
荆州北地距离含灵不远,沈烬便在一处平静林野上寻找到了一处地方立了处衣冠冢。
他将一个小盒子放在那坟冢中,盒子里放着的是刀林血冢外的一捧雪土。
当年徐良义他们留给他的布条早已遗失,他只能以土祭亡魂。
垒好坟冢后,用刀亲自一笔一划地将他的名字篆刻在墓碑上。
凌酒酒望着那石碑上渐渐出现的名字静声问:“这便是徐良义?便是你曾经与我说过的那个……在刀林血冢中救了你、将你送出刀林血冢的那个少年?”
“嗯。”沈烬也静望着墓碑上的名字淡淡一笑,“当时,他拜托我,若他最终葬身在那片血冢里,就将他的一角血衣葬在故土,查清这一切的真相,手刃那始作俑者,为他们血仇。”
他笑中带了点微淡自嘲,“终不想……这一切始作俑者的最终目的却都是为了让我修成天刹而铺路。也不知,那真正该以死祭奠他们的人……是否该是我。”
凌酒酒心中便也酸涩不禁握了握他的手无声安慰。若这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注定他会在那片残杀血冢中活下来。
即便没有徐良义,他也会有别的路逃离那片炼狱。
可他们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地踏着那些普通人用血所铺的生路走下去,如今能做的,就只有去阻止。
努力去阻止这一切的来源。
两人转身要离去时,正碰到任紫依他们。
看见他们三人,凌酒酒愣了愣心尖陈杂酸涩,遥遥静静地对望了很久还是向他们执了一记礼道:“师兄……师姐。”
沈烬也向他们无声含眸。
任紫依眼圈红了目光心疼,静静地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好好看过她一圈才问:“酒酒……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师姐。”凌酒酒不禁握紧了沈烬的手向她微笑,道:“师兄师姐,上次任性而别,还请见谅。但此番你们若是想劝我回去或是什么,就算了。这一次,我是定要跟沈烬站在一边的。”
任紫依看见他们俩如今这副样子心中也不禁有了几分安慰,微笑红着目光向他们摇摇头,道:“你放心,看见你们两人无恙……我便放心了。想来宫主也会宽心了。”
提起凌云木,凌酒酒不由心生起愧疚,“我娘她……”
“宫主无恙,只是如今栖星宫内情势较为紧张,她也只能先暂避到紫微宫后。但不会有何安危之险。”
凌酒酒眼眸便不禁更红了忍了忍泪意,终是很郑重地向他们执了一礼道:“还请师兄师姐代我向我娘与师父说一句……是酒酒不孝,违逆叛出栖星宫,但,我并未有叛逆之意。若他们还愿意相信我,还请再信任我一次,我仍旧在寻找破局之法。”
几人又七七八八地说了一会儿话,江遥和白荆羽也同沈烬到一旁说笑了些有的没的,凌酒酒最终将他们三人单独唤到一块称有事要讲。
“师兄师姐。我有一件事……想要告知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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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将一切真相都同他们说了。
任紫依三人不可思议,但也震撼不已。
凌酒酒最终只歉意也郑重地向他们深深一礼,转身走向沈烬。
牵着他的手回去的时候,沈烬问:“你同他们都说了?”
“嗯。”
“那他们……”
“不知道。”凌酒酒只笑一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晃一晃地走远。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责怪她也好、原谅她也好……好像都已不再重要。
那是他们的心念了,他们也会有他们的选择。
而无论旁人的选择是什么,她也终要去、坚定地去走向自己所选择的路、去做该做的事了。
而她这一刻最想做的,只是牵着他的手走下去。
走一分是一分,走一秒是一秒;
走到这故事该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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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栖星宫夜色寂静,天空又飘起了微弱的雪花,细雪在星月的照映下也泛着微弱的如银光芒。
任紫依握着一壶酒走向江遥的时候,江遥已经捧着一壶酒坐在檐下默默在喝了。
他席地而坐倚靠着掩柱望着这风花雪月。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吗?”任紫依在他身旁坐下,兀自与他碰了一下酒壶。
她说的是凌酒酒今日与他们所说的这些事。
任紫依自然是觉得这一切震撼且诡奇的,这一切都太过超过他们的认知,他们也实在需要时间与思绪去消化。
只是归来再回想她才发觉江遥似乎一直态度反常仿佛并不意外的样子。
“算是知晓一部分吧……”江遥又灌了口酒望着远天一叹,“只是……”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却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情绪不明地一哂。
任紫依一时也静默了,恍惚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都是有关凌酒酒过去。
初见她时,她对她异常的热情兴奋,仿佛很久前就已认识她;
后来她总是无条件的对她信任,也总是在她身边哄着她开心;
她在澧都皇城失意难过时,她似乎比她还要难过;
她走出来后,她比她还要为她开心。
纵然有些真相离奇得令人惊心也一时难以接受,但她这一刻仍不能说那些回忆是假的。那些笑与快乐明明都是真实的。
她实在不禁感慨,“这世间……竟有这样诡奇的事吗?”
江遥也微弯弯唇,“这世界,还有什么诡奇的事是不可能存在的呢?”
倒也是。
任紫依也不禁弯起唇角笑起来,与他又碰一杯。
远处的白荆羽正在耍着剑酒,不归剑嘶嘶破风如斩寒霜,风花雪月都成了他的陪衬。
许久,任紫依又问:“那……你还会怪她吗?”
“会怪她吗……”江遥只是自语似的轻轻重复了遍她的话。
然后久久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