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与沈烬就在妄境里生活了一段日子,每日日升月落,朝来暮往,谁人还知今夕何夕。
这当真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很平静,却也很安宁。
每日与他朝夕相处,有司义司浅的陪伴耍宝,让她无数次都想真希望生活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
到山崩水竭,到地老天荒。
凌酒酒不是不知道最近外界的风风雨雨,万仙盟已经彻底按捺不住,百家联名连同栖星宫天府宫、天机宫、巨门宫、武曲宫等七八位星君共同商议了讨伐协议,决定对沈烬进行征剿诛杀。
另外以凌云木为首的紫微宫、天同宫、杀破狼宫等人仍旧站着先静观的姿态,宗门内赤锋宗、云岭宗等也言明先处中立。可他们的态度自然引起讨伐派的不悦,两厢僵滞间也闹的甚为不愉快,似乎剑在弦上只差着一个什么契机触发。
幸在他们如今尚寻不到也破不到沈烬的妄境。无论外界怎番动荡他们尚还能寻得个一隅的安宁。
反而任紫依和江遥他们有些受罪了,外界寻不到他们,任紫依他们三人又是过去同他们二人最关系匪浅的,栖星宫与仙门百家都一致认定他们定知沈烬的踪迹,几番威逼利诱地让他们说出破妄境的方法。
好在他们倒也无畏无惧,咬死了就称不知道那些人也不能真耐他们何。
当逼急了,还反咬一口诬陷他三人“叛宫通敌”,倒也让那些人毫无办法,仍能带着星命在宫内外横着走,只是在行踪轨迹上多受了些窥伺。
这晚夜色深浓,凌酒酒独自一人坐在妄境里的草地上发带,很久很久。
沈烬来的时候,月亮都快在云层里睡着了。
他默不作声到她身后轻拍了下她的左肩,凌酒酒向左看的时候他却已闪到右侧,她飞快看向右边的刹那不由自主打了他一把,沈烬便浅笑着拉住她的手拽紧怀里轻痒地咯吱她。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了会儿静下来,夜色也静静的。
凌酒酒窝在他的怀中靠着他的肩玩着他的一截发带。
沈烬轻轻低头稳了稳她的额头笑问:“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片草地。”凌酒酒便张开手臂像在虚空拥抱着整片草地轻笑,“我在想这片草地,若是在我以前那个世界,可是大发了!绝对绝对能办好多场婚礼!”
“婚礼?”沈烬愣。
“嗯!”
“你们那儿的婚礼……要在草地上?”
“有的是的。”
她就忽然从他怀中跃跃站起来,撩起一角层叠的裙纱披在头上,像跳舞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而后还提着裙边做了些谢幕礼。
沈烬古怪地望着不禁笑了就看她向他摊开手掌,不自觉伸出手去落在她的掌中被她拽起来。
而后她就演示似的教他做了个绅士礼仪轻吻他的手背。
沈烬就手脚生涩地重复她的动作,一时间却不知手脚往哪儿放般。一会儿左脚放到后面,一会儿换成右脚又不小心被左脚一绊——
逗得凌酒酒倒前仰后合在草地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
“……无聊。”沈烬耳根都不禁红了重新坐回去不玩了。凌酒酒倒笑得更欢,
一蹦蹲在他面前用指尖去戳他发红的脸颊。
“哎呀~天下七杀星主,栖星宫的骄子天才,《栖星谣》强大无敌的大反派……却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吻手礼都做不会,这要是让我的读者们看见,还不知道要怎么笑掉大牙~!”
他一滞就忽然身后去捏她的脸,凌酒酒“啊”一声尖叫立刻往后躲,就扑通跌了个屁股墩倒在草地上。
沈烬顺势压上来两人又是一阵吱哇乱叫的笑闹。
整个人笼罩在她的身前很轻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唇,沈烬最后还是将她捞起来环在怀中,看着静谧的夜月亮一点一点爬出云朵静静道:“酒酒。”
“嗯?”
“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
“嗯。”
凌酒酒便像微怔住顿了下,很快神色微黯地低低头,似乎有几分抗拒道:“我的世界有什么好讲的……”
“我想听。”
也很想知道……在她曾经栖身了十几年的世界,是怎样的。又是否温柔对她?
凌酒酒抵不过他的请求终是叹了口气,还是努力回忆着为他讲述了一些,静夜里女孩的声线娓娓清甜。
“我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有很大的不同。人们是没有术法的,也没办法御剑飞天。但……科技很发达,会有飞机、火车,代替飒踏带着人们上天,也会有一个像小砖头的一样的东西,好像星音传信,轻轻一按就能把很远方很远方的人的声音传过来……”
她说了许多许多,那现代世界的高楼大厦、智能科技、历史人文、衣着装束……
沈烬一一听着在脑海里大概勾勒出一个轮廓,笑问:“那你呢?”
“我?”
“嗯。”夜色里他的瞳色深黑,“在那个世界里的你,是什么样的?”
凌酒酒笑容便像弱了弱眸中的光又微微黯下去,像有几分不愿回忆也难以启齿的样子指尖捏了捏衣摆长久才低低说:“不好……”
沈烬唇边的弧度也微弱了下眸光闪烁疼惜。
“我……并不好,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的大学,普普通通的学历,糟糕无比的身世……还有被人批判的、一文不值的文字和文笔。”
“我其实就跟这个世界每一个最普通的人一样,努力地生存、努力地活着。和这个世界的不同的是……我们那个世界的生存危机或许不会真的让你失去生命。可是一些凌迟人的刀、一些世俗的枷锁和谩骂嘲讽的言语,好像比刀还能锋利刺穿心脏,反正……是辛苦的。怎么会那么辛苦呢?只是想活着……怎么会那么辛苦呢……”
她的眼底在渐渐地泛红被她强忍着,沈烬眼底也不禁泛红了抬手轻轻抚抚她的脸颊将她揽入怀中,不由地将她抱紧了又紧轻吻她的额头低哑说:“以后……不会再辛苦了。”
凌酒酒靠在他胸膛不由得弯起唇角却掉下一滴眼泪。她闭上眼睛也不禁抱住了他用力抱紧。
月皎如镜,深夜的草地安然宁寂,有萤火虫在他们两人身边纷飞。
凌酒酒许久呜囔道:“沈烬。”
“嗯。”
“我们成亲吧。”
沈烬的身体瞬时僵住,不可思议地将她从怀中微脱出来一点,神色也有种情绪未明的错愕哑声道:“你说什么?”
“成亲。”凌酒酒眼眸还湿红着却对他眨眨眼睛笑,“我们……也不用管那些什么三书六礼、繁缛礼仪……就在这片草地上,想办法把紫依师姐他们几人叫来,我穿嫁衣你穿红衣,简简单单地拜个天地……”
她似乎已经开始畅想似的,唇角的笑越扬越开心已经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开始规划起来。沈烬望着她的眼神却愈渐地陈杂悲浓,忽然像要打破她幻想似的沉道:“酒酒。”
“到时候,我就在这儿摆一个小小的小宴席,嗯……酒总归是要准备一些的,可惜没法拿到师父的桃花酿,只能去外面普通的酒肆买一些了……”凌酒酒却仿佛听不到似的继续说。
“酒酒。”
“本来我还想着穿婚纱的,给你们看一看我们现代世界的婚礼!但是来不及了……只能去成衣铺买套现成的。等未来有机会……我们再补办一个;”
“酒酒!”
“还有紫依师姐爱吃的松花糕,江遥师兄爱的桃花酥,都可以准备一些;白师兄倒是好搞,什么都不挑,就多为他备些好酒就好了……嘿嘿这么一看其实筹备我们这场婚礼也蛮简单的嘛,虽然粗陋了点,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是他就好了……只要是他就是最好的。
“凌酒酒!”他像终于忍无可忍一把上前抓住她的两腕似乎想让她清醒,眼眸里却蕴着深黑的浓红,有几分呵斥似的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凌酒酒吸吸鼻子也早已哭了有几分委屈似的说:“成亲。”
沈烬一滞,又厉道:“那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凌酒酒面庞委屈眼神却凝起了几分坚决。
沈烬唇一抿眼神绷得更厉害了,眸红得快要泣血般,道:“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还在想什么?你明知道我——”
“可我就要和你成亲就想和你成亲!”没等他说完,凌酒酒已经蓦然喊断,更汹涌的眼泪噼啪滚下来反抓住他的手腕坚定说:“沈烬,沈衣雪……我想和你成亲,我想和你成为夫妻,想和你真正在一起……我们成亲吧好吗?沈烬,沈烬……”
沈烬眼泪也落下来定定地盯着她涩痛难忍,终究还是像狠下心似的冷下脸色蓦地转身道:“不可能。”
他们如今尚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破这死局;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仍是死;他每一天的生命都在倒计时,他们也说好了只争朝夕。可朝夕更远的未来,他承诺不起更给不起。
凌酒酒眼泪更厉害地掉下呼吸都开始变得一噎一噎的,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烬默默攥紧了拳强忍不回头。
片晌,有只微暖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原本想推开,但僵滞了好久终是未舍得。
凌酒酒就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手努力地为他回暖,好像也在回暖着一颗心脏,许久道:“沈烬,以前我总是害怕……瞻前顾后,懦弱畏缩,很怂……怕做错事,怕碰到什么事被牵连了,怕,一直怕,什么都怕……就算是活都活得战战兢兢……”
“我现在终于不怕了,你让我不怕了……可为什么你又怕了?说好了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去面对的,那你能不能……别丢我一个人?和我成亲吧……好吗?我们一起往下走……”
沈烬紧攥的手在渐渐发着颤越来越剧烈,他的身体好像也在剧烈地颤抖着,蓦地像堤坝倾塌再也忍不住般忽地弯脊痛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想忍却怎般都忍不住。
凌酒酒见他哭了却不禁在泪水中泛出一个笑意,走到她身前来轻轻抱住他,就像以往他哄慰她一样轻轻摸摸他的头。
沈烬喑哑,“酒酒……”
“嗯。”凌酒酒流着泪微笑着,说:“沈烬,我们成亲吧!”
“哪怕只做一天、一个时辰、一秒的夫妻。”
也算此生向天地结过契。
沈烬闭上眼不禁也抱紧了她,许久沙哑声道:“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