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宫这一夜的夜色也寂静清幽,风恬月朗,久违的宁寂。
绯卿受了邀约踏进紫微宫的时候,凌云木已在紫微宫的小院里摆放好了一些清酒小菜。他见状不由微讶摇着扇子轻笑。
“今日这是哪般?怎的突然想起邀我喝酒。”
“闲来无事,不如举杯邀月,浊酒一壶。”凌云木举起一盏酒杯对向他,“也算不枉费了今日这溶溶月色。”
她今日的状态倒是不错,可望在绯卿眼中总像是些说不出来的异样似的,不由蹙了蹙眉角在她面前坐下观察地望了她一会儿道:“你近日……好像松弛了许多。”
“箭已在弦上,总归是不得不发的。”凌云木只是感叹笑笑,“至于最终发向何处,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既如此,又何不趁得浮生尽欢颜。”
“倒也是。”他也不禁笑笑便也不多想什么了,举起酒杯与她对饮起来,小院月满花香静谧安然。
两人喝着酒吃着小菜聊着天,七七八八地聊起许多曾经的往事。酒过三巡时,气氛已然完全轻松下来。凌云木双颊酡红笑着看那一桌都空了的酒坛道:“我再去取些酒来。”
“好。”绯卿的脸色也微微泛着红笑着看她起身。
径步从他身边走过绕到他身后的时候——
凌云木才回眸隐有悲望地望了望他的背影,而后闭眼横心蓦地朝他打过去一道术法!
就见绯卿全身蓦然像冰封一般定在原地而后一股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他的身体里。
“你!”绯卿立刻惊了惊诧回头,想要破开这封印却浑身瘫软得完全动弹不得,这才意识到是方才那酒不可思议震惊望她,“你……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像有一阵雄浑的力量在渐渐膨大,也至纯至尊至净,立刻意识到什么霎时喊:“你在干什么……凌云木,你在干什么!停手!停下!”
这是她的灵力!
紫微的灵力,世间至尊至净,也可刚可柔,万象无穷。
亦可成为这其余十三宫本命任何一宫迅速猛进的元灵之炁。
只是这世间任何一物皆是一者生,一者灭。
灵力的流失会让输灵者迅速地老去、死去……故过往从未有人当真会将自己的灵力拱手于人。
“停下!凌云木!停下!停下!”绯卿拼力挣扎着冰封,“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凌云木只是闭了闭眼更加迅速地将自己的灵力输送于她,他能看见她原本满头的黑发已经在渐渐掺了灰白,容颜也在渐渐地浮现皱纹。却只静静地望着他对他道:“师兄……我已找到了破局之法。”
绯卿一怔。
她到他面前来轻轻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只静静地望了望殿中的那片紫微星盘。绯卿随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渐渐像明白了什么,心中忽升起莫大的恐惧道:“你……窥探了天机?”
凌云木轻轻一笑。
“你疯了?!”绯卿的眼底一瞬红了,更剧烈地去挣着周身的封印,嘶声喊:“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停手……停下!”
天命之机,本就非凡人可探,即便是修者,亦不过天命下的一粒尘沙。
当年天巫星君只是预测了一个劫难,便迅速枯老满头苍苍,若一定要探到一个结果,那只会是以生命、甚至往生为代价。
然而越来越浓的紫色灵光在灌入他的身体中,他们两人都像是被一片紫色给包裹。凌云木只湿红着眼眸静静说:“没用的,师兄。”
“太晚了……我已经都窥探到了。未来、破局之法、我都已……”
她的容颜和白发还在迅速地变苍老,“破局的关键,不在于你,也不在于我,而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可杀破狼三宫,总归是栖星宫的柱石。破军宫已有荆羽;七杀宫陌严师兄尚能顶梁,唯有这贪狼宫……最令我放心不下也最令我缺憾。”
“江遥自解毒后便几近灵力丧尽,你也失了半数的灵力,如今这是最好的方法了。等杀破狼聚齐,定能……助栖星渡过这场浩劫。”
绯卿的眼眸渗出了眼泪,但还是无法接受,央祈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云木,你先停手,我求你……停手……”
她只执拗对着他笑,而后蓦地使尽了最后一丝残力将自己近八成的灵力都尽数给了他,自己只剩下了一点微薄的灵力,忽地双手杵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
绯卿的周身突地爆开了一片耀眼的紫光,而后所有紫色都像是化为无数紫色光点半进入他的身体里,他却什么都来不及顾飞快地拼命地爬上前抱起她道:“师妹!师妹……”
凌云木的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纯正的白色,面容也褶皱斑斑的苍老,衰弱地渗着血对他道:“师兄,紫依……已可以挑起紫微宫大梁,我去以后,还希望你和诸位师兄弟,能够多帮衬提点她……”
“你答应我好吗?师兄,答应我……求你……”
绯卿彻底流下眼泪一时说不出话,许久,道一句:“凌云木,我恨你。”
凌云木只也悲泣地望着他不说话。
“你把我当什么?你究竟把我看做什么?”绯卿:“你护着你的紫微宫、维护你的大义,你把后续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你未来会是这世间万人敬仰的英雄,是栖星宫史碑上永世流芳的凌宫主;可是你唯独残忍对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凌云木眼中便也有眼泪簌簌流下闭了闭眼,良久良久,才像风吹往事尘埃般轻轻说:“师兄,其实我知道,当年那花胜是你放的……”
绯卿顿时怔愕看她。
“我也知道了……当初是我认错人了,误以为……那是朝歌……”
“可是……可是……”
那些早就是被埋藏在层层岁月尘埃里的故事,即便她有千言万语如今这一刻却也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道:“此生欠你,我已无力弥补,但愿有来生,能与君同共。但是现在,师兄……我求你……求你……”
绯卿握着她肩膀的指尖微微发颤扣紧终是彻底悲绝闭眼,最终道:“那你答应我,再撑一撑……还没到最后的时候,撑一撑,撑一撑……”
“我当然……要再撑一撑……”凌云木只流着泪虚弱说着:“我还要……再见一见酒酒……”
“酒酒,酒酒……”她声音如哀泣,轻唤着,抬头努力望着天空里的某颗星,仿佛想让它听见自己无尽的诉说,散在夜色里。
-
任紫依江遥白荆羽一行回来之后,首先去了趟贪狼宫,一入内便见绯卿孤身站在贪狼殿中背着身像在思忖着什么。
“绯卿?你干嘛呢,我们……”
江遥上前如旧要去搭他的肩膀,绯卿在那一瞬却忽地转身——
两指凌厉地在他身上点上几道穴位江遥瞬息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接着一道灵力便打入他的身体里!
“绯卿?!”——“师叔!”
三人刹那都大惊失色。江遥下一瞬便感觉到了自己体内汹涌而来的灵力,立刻挣扎,“你疯了!绯卿……我不要你的灵力!你松手!停下!”
酒酒曾说她的书中原写的他中毒后是绯卿以剩余半身灵力救他,他原以为如今这一切早已被改变了,又怎会仍是殊途同归的?
而他宁愿永远如一个灵力丧尽的废人也不想他这般。拼命竭力的嘶喊。
“你自己感受一下。”绯卿只冷着脸道:“这是什么灵力。”
江遥顿了一下按住襟口,立时感知到什么更加大惊失色,“……紫微宫?”
任紫依心脏顿跳了一下立时像意识到什么,但有些不敢相信,“……我师父?”
绯卿道:“大战在即,宫主为回我贪狼宫之力,用了她近八成的灵力供输于我,如今……我把它给你。”
任紫依心脏跳的更剧烈了惊诧不已,急问:“那我师父她——”
她转身就要回紫微宫去,绯卿却迅疾打去一道束仙索将她拽回来。任紫依急得几乎要掉下泪祈求,“师叔……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我要回去!师叔你放开我,师叔!”
“她安危现下并无虞,只是……”似乎说不下去地闭了闭眼,绯卿声线发了哑,“如今她定不愿让你们望见她此番模样,便佯做不知,一切如故吧。”
任紫依流着泪不知所从。
江遥跪在地上受着灵力也震惊不已,绯卿有几分痛惜地望着他,道:“无期,无论你现在愿不愿意,你都要去接受。”
“有些使命既然选择了你,你就逃脱不去。”
“你仍旧可以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也可以任性,但……在这之前,你总要承担遵循你的命运。如今宫主为我贪狼宫已舍尽灵力,我也别无他法,只愿你……也能担起担起使命无愧于心。”
江遥哭了,感觉得到自己体内越来越盛那些自己早已丢失的力量也在渐渐回归。他却捂着胸口感觉种异样的悲痛像要将他寸寸凌迟,低泣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这样吗……”
他不想将剑指向自己曾经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兄弟;
亦不愿……见沈烬终与栖星宫为敌;见生灵涂炭川海凋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事的一切永远都要矛盾对立?
为什么最终要让他来结束这一切?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