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如旧关起门来对着那项坠研究了数日,眼见那大战的时限已愈渐临近,仍旧一无所获。
她的状态也从最初的满怀期望到急切到失望再到几欲发狂,用力将那项坠丢出去头埋在膝里抱头痛哭。
沈烬进门的时候,就见凌酒酒正一个人蜷缩在一团坐在地板上哭着。项坠被丢在屋中的角落,安静地躺在地上如故没有一点动静。
立时便明白了什么轻叹口气上前环抱住她。
凌酒酒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看见他的刹那像再也控制不住,一把上前紧紧抱住他埋在他胸口痛哭。
他如今还是实体的……有温度的。
可是她不知道她还能抱他多久触碰到他多久。就不禁扯着他的衣料将他抱得越来越紧仿佛恨不得将他揉到身体里。
沈烬只等她的情绪缓下来一会儿在微微放开手,只浅笑着用指尖拭了拭她眼角的泪道:“哭的和小花猫似的。”
听见他的声音,凌酒酒的眼泪流得更凶,沈烬再她呜咽出声前提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如今万仙盟已与他们止战协议,他们俩的行踪自然也不会像之前那么备受警惕,两人便换了件最寻常的衣裳出去散心。
妄境外的含灵山荒凉,沈烬便带着她飒踏到了最近的城邑,在那夜市里随波逐流地随看随走。
夜市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就像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夜市一样,放眼望去繁花千树,人稠物穰,迎面而来的尽是笑颜欢语。
凌酒酒在这里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就呆呆地望着迎面而来的每一人、每一个笑脸、每一个摊位……不由怔怔道:“就要大战了……可是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受影响。”
三灾星临空,天刹现世,沈烬若炼化天刹这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她这一刻甚至恍惚地不知眼前一切是幻是实。
沈烬只微笑,“普通人所在乎的,从不是什么大战,而是今日吃什么、喝什么,可缺衣短食、可吃饱穿暖……可能平安回家与家人相守。”
凌酒酒怔怔望着感觉胸膛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渐渐地沉重鼓动。
是,这才世界;
真实的、有生命的,能够看到触摸到感知到的世界;
因有生灵与生灵之间的链系、有人与人之间往来,这世界才有温度;
只有有温度、有情、有爱……世界才是温暖的。
否则即便毁去一切成为这新神,也不过是在冷冰冰的黑暗里独活而已。
以前她总听闻说爱护苍生、守护世界……那一声声口号都空渺得让她毫无真实感。
而原来所谓的守护世界,所守护的,都只是这一张张普通的笑脸、这世间最微末最随处可见也最珍贵的东西而已。
“酒酒。”沈烬默叹了一口气脚步不由微微停下正向面对她,神色也像有些不忍了,但有些话终是要说的。踯躅良久道:“我其实不怕死。”
凌酒酒心尖猛颤了一下似乎已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自然,若能活着,那再好不过了……只是……”他眼底微微泛红,握着她的手也在摩挲着艰涩地收紧说:“只是我很放心不下你……”
凌酒酒的眼睛也湿了死死地咬着唇看着他。他轻抬手指尖轻拭去她一滴泪珠道:“答应我,即便最终我们没能跳出这命运,你也要好好的,好吗?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生活,去看这个世界……”
这是他隐形的遗言了……她知道。
即便最终他们都没找到这破局之法,再不济的命运,也是他被江遥杀死;
这世界仍能够屹立存在,仍能够有明天。可是她该怎么面对他孤身一人被留在春季到来之前的深冬雪夜里?还是仍忍不住轻抽噎地哭出声说:“可是我……我……可是……我……”
“你能做到的,酒酒。”沈烬再忍不住将她紧揽入怀中也掉下眼泪在她耳边说:“以前很多很多次难关,你都渡过了。你总说自己很普通、很懦弱、畏缩不前……可是你看,多少个关卡都被你一一渡过了。”
“就像当初所有人都说你考不上甲班,但是你考上了;就像所有人都说你无法修习术法,可是你授得星命了。往后任何关卡,你都能像此般一一渡过。酒酒,你从不懦弱,你很勇敢,而我会无处不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我,我一直都会陪伴着你支持你的。”
凌酒酒指尖僵硬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哭得愈渐不成声,闭上眼睛抽噎着问:“你已经……都想好了吗?你……你会怕吗……”
“怕。”沈烬也闭上眼簌簌落泪低声说。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怕那天的雪太冷让我感知不到你的温度,更怕我就如此消弭在这世间你会忘了我……
“但……现在没那么怕了,酒酒,你答应我,我就都不怕了。”
可这世界这么美好,有最好的你,能让我遇见你们,我不舍得它毁去;纵然身如焚毁,亦万死不辞。
凌酒酒彻底呜咽不成声窝在他的怀中最终最终只能点头。
这一天凌酒酒便像舍弃了一切,便连那背后的解局之法都不想了,就放肆地同沈烬在这世界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想吃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肆意耍完了个遍。
星辰一点点转动,时光从不会等待任何人。
她只想在最有限的时间里去触摸去感受,去抓住最想抓住之人的手。
他们飒踏回了枫林晚丹霞城的夜市,去荟仙楼打擂。
沈烬毋庸置疑再一次成为了无人可敌的擂首,包圆了所有的荟仙醉与糕点;
他们去了澧都的灯会,听着灯会上说书先生还在口若悬河地讲故事,今日他讲的却是“昔日栖星宫七杀星主竟变成降世灾星为恶人间”的故事。
气得凌酒酒撸起袖子上前就要同他们争论,还是被沈烬连拉带抱地“打包”带走;
巫溪镇,这一次换沈烬丁零当啷买了一堆药囊挂在凌酒酒的身上;
凌酒酒嘟着嘴站着整个人都被挂成了药囊架子,卖香囊的小贩都大为错愕,沈烬只道:“我夫人脑子不大好,我给她买点药囊,好好熏熏。”
愤得凌酒酒呜呀呀一把扯下药囊就去追打他,沈烬跑得飞快两人在街上就笑闹成一团。
在经过一个打银铺时,凌酒酒停下来,盯着那满目琳琅的银制品想到什么。
打银匠问:“两位客官,可打银视吗?祖传的手艺!包准你想要什么样都能让您满意!”
凌酒酒便拿起了一枚未曾经过加工的粗银,而后放在掌中闭眼想象着样子,指尖只一划过去一道术法再挪开时粗银已经变成了一枚刻印着雪花小小银戒。
“诶?”打银匠甚为惊奇。就见她又拿起了另一块,这一次变成了稍大些一点的刻印着个小酒坛的戒指。
她将那酒坛戒指缓缓地也郑重地套在沈烬的无名指上,道:“沈烬,在我们那个世界里,两人结为夫妻时,是要互为对方带一枚戒指在这只手指上的。”
那精巧的小银戒带在他指上竟然正正好好的合适。沈烬怔了怔抚了抚那戒指上的小酒坛虽不理解但仍拿起了另一枚,也学着她的样子带在她的无名指上。
因见他二人乃修仙之人,打银匠便未收予手工的费用只收下了足银的银两,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凌酒酒目光黯了黯但仍旧甜笑到了谢,与他无声十指相扣走远。
夜市繁华冗长的街,两人叮啷提了一大堆东西手牵手汇入人流。指节上的酒坛与雪花也相碰相牵,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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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星宫的紫微殿里,万仙盟过半数的宗门都已到来了,这一夜是商议明日大战的具体事宜。
明日,便是立春的前夕了,亦是此前早已算好的三星临世、与沈烬决战的日子。
苍衍宗、太初宗、风灵门、官云峰……
上百宗门无数人几乎将整个紫微殿都站得个人满为患,紫微殿外广场更密密层层立满了栖星宫三千弟子,今日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山雨来前。
赤锋宗现掌门红溪、红叶等人来时已是深夜,一入门便执剑对众表态道:“赤锋宗愿携众弟子,助栖星宫与万仙盟诸宗对抗天刹,誓死无二。”
很快,云岭宗云子仪道人、云在、云慕等人也来了,也道:“云岭宗上下五百弟子,愿与栖星宫与诸同修同进退,抗天刹。”
姜朝泠代表的乃是人间皇室,虽已告别栖星宫,但来时盔甲加身仍英姿飒爽,领兵道:“宫主,诸位星君、掌门,人间兵力与修为术法相敌虽弱,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朝陛下特命我带澧朝三万精兵助诸位抗击天刹!”
所有人都来了……场面震撼壮阔得教那万仙大会都比之难及。无数人影连绵比那大雪降落为落前的阴云更心生压迫。
凌云木半蒙着面,身姿与长发因有绯卿、泊尘几人的术法撑着而看不出端倪,在殿前主持大局。
任紫依站在侧每每看她一眼都不由心中发酸,抿唇忍着泪意,强让自己打起精神将注意力放在大局上。
会议上,主“只对抗天刹”的和“诛杀沈烬”的两方又隐隐成为两个派别,但而今无论是天刹还是沈烬似乎都已无甚区别,有几番小小的争撕过后便过了。
大体重要事宜议完,红叶微红着眼站在人群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呢喃了句,“我还是觉得……七杀星主不会变坏……”
她身旁有赤锋宗的其他弟子顾忌地轻轻扯扯下她的衣摆。
但这一声却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周围有一些人也渐渐浮起声音,云慕在云岭宗的队伍里也不禁抿抿唇道:“我也觉得……当初,在巫溪镇,天同星主与七杀星主是真的不遗余力在帮我们。倘若他真的是个坏人,在那时又怎会阻止奇毒漫世呢?”
“对,其实我也是……”
“当初在幻雾森林幻境,七杀星主救过我的。”
“他也救过我,替我杀了羊兽,一句话未说便走了……”
“还有我……”
“我也是……”
姜朝泠抿着唇听着他们小心翼翼的一言一语本也想说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地敛下眸。任紫依三人默默听着不禁鼻尖都发酸了。
绯卿、泊尘几人更是面色悲沉。
最终凌云木叹,“是是或非,至明日,终将会知晓了。”
而这一切……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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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过去了……
凌酒酒这一日睁开眼时,便见外面的天阴蒙蒙的,浓重的乌云遮蔽了太阳,仿佛有一场暴风雪降落未落,眼下却是风雪欲来前的异样宁静。
真的要下雪了呀……
她定定地仰头望着那天空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片晌身旁轻轻靠近一道身影,将她轻揽入怀。
她就靠在他的怀中静静地闭上眼感受了好一会儿。
为他穿衣裳的时候,凌酒酒很仔细。
里衣、中衣、外衣、腰封、袖封……每一道襟领,每一条衣带她都仔仔细细地轻撵过系得很紧,最后为他披上披风。
他其实早已没了对温度的感知,也不会觉得冷。
但是她看天色今日的雪一定很大很大的,出于己心还是希望他穿得厚一些。
男子一身如墨,站在跟前冷峻英俊,沉静落拓,仍旧峭得像柄被风雪淬过的剑。
衣裳穿好后,换作他为她的。
沈烬将一件带毛绒的厚披风披在她身上,蹲下身为她穿鞋。
将她的脚轻轻又仔细套进一双厚厚的靴履里,沈烬放下。
起身时——突然被她紧紧地抱住抱紧了咬牙不吭声。
沈烬也一瞬将她紧紧地抱住头埋在她披风的毛绒里紧闭眼。许久许久,才轻颤着微微放开哑声道:“走吧。”
凌酒酒点头。
他为她伸出一只手,凌酒酒便伸手落在他的手里,两人的无名指上银光闪烁。
他们就手牵手一起走出去。
一起走向那个——
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