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停止呼吸很久很久后,任紫依几人才不忍地上前,艰涩又小心翼翼地去唤:“酒酒……”
大地云天又蓦地震动了一下,震得漫天的雪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早已散尽的云眼眼见再次席卷起来。所有人望着天上不由震惊。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明明不是已经封印好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
凌酒酒也愣了一下讷讷抬头,就见那新的云眼真的正在形成。
她又依依不舍地拢了拢沈烬,替他拂去眸睫上的雪花,而后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将他轻轻放在了雪地里,结了一片护阵起身。
这是沈烬用命换来的。
她绝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卷土重来。
身边众人已经又要共同结阵去对抗,凌酒酒冷冷对着云眼攥紧掌中剑已经飞身上前。任紫依在那刹那大惊失色几欲去拽她衣角嘶喊:“酒酒——!”
率先飞到那四重天的云眼之上,凌酒酒冷眼望着那周身的闪电,神色坚毅决绝。
放马过来!
她灵剑出鞘悬于身前用手结印,念出的却是生命祭印——
她要以命为祭将它封印!
沈烬……
答应你的我可能做不到了。
但是,我来陪你了……
她闭上眼眸中掉下一滴眼泪,指尖印记的光已经越来越盛。
三重天任紫依急得已经几欲发狂被众人拦着狂喊着,“酒酒!不行酒酒!酒酒——”
咒印打出的刹那——凌酒酒感到面前有数道凌厉的闪电劈来,闪电劈在她的身上却未觉疼痛她的眼前也突然变成了一片纯白。
凌酒酒就在那片纯白里讶异地走了走看了看,不明所以。
她这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在哪儿?
眼前除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纯白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怔然望着周身的一切,忽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凶星也好,吉星也罢,本就不该单论,正如‘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世间万物本就平衡,所以福祸相倚才是根本。”
凌酒酒惊愕回头,看见的竟是一片纯白迷蒙间出现了长生殿的场景。
这竟是他们曾经在长生殿中堂课的时候,文昌星君立在乙班讲堂上。
她在其中看见了沈烬,穿着纯白的宫服,正坐在她身旁耐心听着讲。凌酒酒看见他眼眸一瞬红了,下意识就想跑上前去拥抱住他,“沈烬!”
眼前的场景却在她穿过的刹那消失不见,转身又变成了一片蒙白。
紧接着,周围四面八方又出现了无数个场景。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她耳边说着。
她在嘈嘈杂杂间只能隐约捕捉到几句话。
——“世间因果,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吉凶共存,刚柔兼并,方为斗数。这也是我们栖星宫所持的世间平衡之道……”
——“世间五行,相生相克,五行皆通,生万物也克万物,亦无惧世间万物……”
——“这世间术法,皆讲究灵能恒定……”
——“世间一切,皆为平衡,一者生,则一者灭;”
——“神创生世间万物,而万物皆有其自己的规律与发展,万千因果相连,就组成了万千条命运。当命运到了消亡之时,它自该消亡……”
“……”凌酒酒的心跳越来越快,看着周围闪现得也越来越多的画面眸色震惊。
那些曾经像被她听过无数遍也忽略了无数遍般的道法知识此刻像泉涌一般奔腾而来,她总觉得像是马上要堪破什么却分毫抓不住。
平衡……平衡……
一切都是平衡……
世界一切万物的能量都是平衡的,所以有了沈烬、就有了她;
有了灾星、就会有福星。
所以天刹绝非是不可压制的力量,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制衡它的。可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
她胸前的项坠隐隐地闪现着些许微光,凌酒酒讶异看见立刻用手攥紧了它悉心感受着。
她蓦然想到,方才,自己到达这云眼中后的感受也与曾经如天刹之眼的感受大不同。
天刹之眼的结界是黑的,纯正的黑,仿佛饱含这世间一切的暴烈与黑暗;
而这片结界却是白,白得这般宁静,也干净;
还有方才那云眼……云眼……
天刹的云眼是五色,汇成黑,逆时针;
而方才的云眼……那分明是白的,汇成蓝,顺时针;
一切都是相反的……是截然不同的。
这不是天刹!这是……
凌酒酒拼命攥着项坠拼命思索着眸中渐渐湿热,对着周身这一望无际的纯白便喊:“敢问……这可是能制衡天刹五术之阵!”
周围那些飞闪的错杂的场景立刻消失了,世界又变成了一片纯白。
虽无人回答她,但凌酒酒的心跳鼓噪着胸膛心中像有一片迷雾在渐渐消散,她摘下项坠放在掌中轻颤着掉下眼泪。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天刹乃世间至阴五术,包含着世间生灵最阴暗面的几念。欲念、妄念、毒恶、杀念——
而对抗暴戾的,从不是暴戾,而是与之相反——
虚妄既是最虚无的东西,那对它的自是这世间能真实感受到的一切;
是指尖触碰到爱人的温度;是雨后花草树木可嗅到的清香;是和友人对酒当歌时的快乐与笑颜;是窝在家人怀里最温馨的安全感。
世间一切都是虚妄,所以那些能抓住的,才最珍贵。
咒杀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那对应的,自然是最美好的祝愿;
我祝愿你能够年年岁岁,久久安澜;
祝愿你天地舒阔,自由无疆;
宇宙终能听到我的声音,那也就是对我自己的祝愿;
还有心魔为欲念,对应的便是我正视我的欲念、追逐我的欲望、即便事与愿违,我也可一笑置之知足这一切;
奇毒乃世间万毒,便是这世间所有的解药灵泉;
杀念……便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即便不成佛,我也再不冷漠轻视任何生命。
“我明白了……明白了……”凌酒酒哭泣着,用力攥着项链坠。
那项坠的光也越来越盛,也似乎越来越圣洁。
她想象着感受着曾经每一次最真实最美好的一切在渐渐地凝心,炼化。掌中的光也似一只渐渐升起的太阳照耀得整片云天都逐渐亮白。
善之五术,是为天赦——
神——冷眼看待这世间的一切,却也永远怜爱这世间的一切;
无论曾有多少波涛阴云,惊涛骇浪,只要雨过天晴,就总留生机一线。
“沈烬……我能救你了……我知道怎么救你了……”
“沈烬……沈烬……”
三重天上的任紫依还在哭,忽见四重天外,大片的亮白忽然从那云眼中溢出来。
那白光像神光般渐渐地照耀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隅一寸。
“那是什么……”
“快看!天亮了!”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渐渐的,被光亮照应到的每一个人、因天刹而死去的人……都渐渐地复生回来。
三重天上与人间尽是一片惊讶笑语喜极而泣。
“我好了?”
“我也好了!”
“我刚刚不知怎的,就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师兄!师兄……”
任紫依和江遥几人怔怔地望着那天眼泪不成声。凌云木也望着星渊镜早已满面残泪地闭眼抽噎。
倒地的沈烬眉间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凌酒酒跪在四重天的云里,还在用力攥着那发光的项坠,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变稀薄,身体也变得很轻很轻般,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自己吹走了。
真有一阵光带走了她……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
再睁开时,她的耳边便已换作了一阵车水马龙声。
汽车的鸣笛此起彼伏,人流车流连绵汹涌。有不少人正围在她的身边窸窸窣窣讨论着。
“这姑娘干嘛呢?”
“拍电视剧呢吧?穿得这么奇怪……”
“还是古装仙侠片呢……”
“还挺好看……”
凌酒酒怔怔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呆滞怔忡。这是哪儿……
……她回来了?
她竟然……穿回来了?她居然……
她鼻尖狂涌酸涩低头无声地哭,指尖默默抵住襟口。
她这衣裳的每一寸衣襟每一根细带都是沈烬亲手悉心系上的,眼下一切却仿佛似一场大梦。片晌擦擦眼泪起身迷茫地汇入人流。
凌酒酒就在这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何去何从。就迎着周遭各色目光怔怔前行。
忽然。
她在街道川流不息的人流里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莫约六七岁,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那竟是她年幼的自己!她下意识看向广告牌,才发现这竟不是她离去的那一年。
这是她的童年,是最普通的一个春天,而这一天,正是她被凌云木所收养的那一天!
她立刻匆匆跟上她生怕她有什么危险,小小酒酒正独行过着马路抹着眼泪像在哭,就见她在一个岔路口时却截然走向了与福利院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
若这时再不回去……她就碰不到凌云木了。
她终于追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林荫道旁蓦地上前按住她的肩,小小酒酒回头的刹那哭得泪眼朦胧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讷讷问:“你是谁?”
她还在淌着眼泪脸上挂着斑斑淤痕,“你是神仙吗?”
凌酒酒就心疼地望着她脸上的伤痕想碰却又不敢碰,最终还是轻颤着手放下不答反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怎么受了伤?也不回家呢?”
“我没有家。”小小酒酒就低下头眼泪簌簌掉落囔囔说。
她心底不由更疼涩,却还是红着眼努力对她笑了,说:“怎么会呢?芽芽福利院,院长林奶奶,和院里的小伙伴和你的家人吗?你再不回去不怕他们担心吗?”
小小酒酒就像有些惊讶地抬了头,但最终还是只是低低道:“我不想回去。”
她眼泪越掉越多就像泄了洪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好像也有天大的委屈将她包裹却找不到一个宣泄口,忽然抽泣着发泄似的说:“他们……他们都笑话我,可是林奶奶也不向着我……”
“幼儿园的那些坏孩子们……他们都笑话我没有爸爸妈妈,说我是野孩子。我不服!打了他们!可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却要我道歉,林奶奶也要我道歉……”
“我没错!我不要道歉!我也再不要喜欢林奶奶了……还有去福利院的大人们,也很讨厌!说我是女孩子……说不要女孩子,说我是赔钱货……”
“我不喜欢他们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们了!我也不喜欢这个世界……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凌酒酒就眼泪也不觉地流下来心疼难忍。她突然想起来了……她曾离家出走过。
被凌云木所收养的那一天,她曾因什么原由与一堆男孩子打过架还离家出走了,最后是一个早忘了面孔的神仙似的大姐姐将她带了回去。
而原来……是这样的,一切竟是这样的……
凌酒酒流着眼泪就在她身前蹲下来双手轻颤着郑重地握住了她的肩,轻缓道:“酒酒。”
她说:“我知道你很委屈,也知道你很难过……但,相信我,那些都是暂时的,也都会过去的,这个世界、和你的未来……也都是很美好的。”
“你会有家人,也会有朋友,他们都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们。这世界纵然有很多……很不好的声音和让你不愉快的人,但是同样也会有很多让你开心快乐的人在。你也可以改变一些人。所以……永远别失望,也永远别轻易放弃好吗?静静等待,一时的困难永远打不倒你,酒酒一直很勇敢……”
小小酒酒抽泣着怔怔地看着她却仿佛听不懂,问题放在了另一个关注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神仙呀。”凌酒酒对她微笑。
“你真的是神仙?”小酒酒讶异。
“当然,不信的话,你就跟我走。你的妈妈,已经在前方等着你了。”
那天,凌酒酒将她带到了芽芽福利院外的一颗树下,对她道:“去吧,酒酒。”
小小酒酒回头望着她,问:“神仙姐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凌酒酒只笑着摇摇头示意看着她走。
小小酒酒踏进福利院,福利院的林奶奶立刻心急跑上前来,上上下下检查了她好一番几欲哭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到底去哪儿了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
她看着林奶奶的样子不觉地酸红了眼眶。哭泣着认过错后林奶奶领着一个更加气质出尘如仙的女人到她面前问她道:“你就是凌酒酒?”
“你我都姓凌,也算有缘,愿不愿做我的女儿,和我走?”
她在那一刻惊讶地张大嘴向外看,院外的树下却空无一人。
凌云木不禁问:“怎么了?”
“有一个神仙姐姐!可是……”她指着那颗空无一人的树怔然。凌云木就随着她望过去。傍晚夕阳西下,树影微动,剪碎了一地金子似的光影摇曳。
凌云木笑,“所以,你愿意吗?”
她最终将手放进了她的手里,跟着她走了。离开时,还不禁回头望了望那颗树。
直到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凌酒酒才从树后现出身影,静静地望着她与妈妈手牵手,走向那个她亲手将自己交予上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