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轻轻推开紫微殿凌云木居室的门。
自从月余前大战一役后,凌云木的灵力便已完全耗尽了。如今终日是靠着宫中其余十二星君的灵力轮番撑持着。
她不愿意让凌酒酒知晓,更不愿让他们看见她此刻的模样。但……终有这一天的。
凌云木正躺在自己殿中的榻上,以纱掩面,气息微薄。
她的发已经完全白了,像一条顺滑的瀑从榻边一直轻延在地面。暴露在外的皮肤也皱痕纵横,如一颗苍劲的大树,已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似乎也为等待这最后一面,当门缝的一线光照映在她面颊上的时候,才微弱睁开眼。
而后看见走进的人不禁笑起来,吃力地朝她伸出手轻唤:“酒酒……”
凌酒酒的眼睛一瞬通红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忙握住她的手在她榻边坐下,心痛有无措地对望着她苍老的眼。
凌云木也默默地望了她许久将面上的面纱摘下了,露出一张更是皱纹苍劲的面庞笑问道:“我这样……不好看吧?”
“不。”凌酒酒的眼泪簌簌滚落更握紧了她,说:“您一直是最美的妈妈。”
凌云木笑了。凌酒酒的手掌在她树皮般的手掌摩挲了几下,而后摘下了脖颈上的项坠郑重地放进了她的手里,泪眼一瞬不瞬望着她道:“娘,您还能再见到我……”
“我知道。”凌云木也微微攥紧了项坠看着她道:“我都看到了。”
她想抬手去轻抚她的头发,可是伸到一半却已经没力气了。
凌酒酒便主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听她说:“酒酒……你很棒,我的酒酒长大了……”
“可惜这一次……真的要告别了,我的酒酒未来一定要好好的……”
凌酒酒眼泪流成河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酒酒……能让娘再抱抱你吗?”
她便主动上前,在她的怀中趴下了。
凌云木的手轻搭在她的面颊虚声说:“酒酒……唱支歌吧。”
凌酒酒便吸吸鼻子强忍住喉中的哽咽,轻轻地缓缓地哼起一首她最爱的童谣。
曾经无数个夜晚,她都曾窝在妈妈的怀里听她哼唱着这首歌。
她将那歌词自己编了又编,不变的永远是那旋律里的温柔轻声诉唱: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星空下面,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
凌云木的手忽然垂下去。
“……”凌酒酒也一瞬停了,顿了顿,接着唱,“……的星空下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听妈妈讲……”
可她那唱腔里那哽咽的哭音却越来越浓,句子也已破碎得句不成句调不成调,更泄洪的眼泪一下子轻涌而出,在她的身体消散前用力地抓住她的手一声声地轻唤:
“妈妈……”
“妈妈……”
“娘……”
“妈妈……”
任紫依和沈烬等人都立在外面,也都纷纷低着头啜泣得不成声。
天空的紫微星闪烁了两下,光芒忽然黯淡了。
很快,其余十三颗星却纷纷在天空闪现,像静静地将那颗紫微星包裹住保护着,也想在无声地悲悼着什么。
栖星宫的远处传来悠荡的钟鸣,空灵的。
伴随着一声声“妈妈”的呼唤,久久久久,仿佛要传到能跨过时光与世界空间的远方。
-
凌酒酒因凌云木的逝去消沉了一段时日,渐渐缓过来了。而凌云木的丧期一过也到了任紫依继任宫主的时候。
大典仪式定在了二月二十五,也恰好是花朝节。
凌酒酒一晨便在栖星宫内辟了个小小的角落,祭奠过凌云木与花朝,而后同沈烬一同手牵手去往了紫微殿。
紫微宫内今日氛围隆重,上上下下都已筹措得井然妥当。
凌酒酒进去时,任紫依正在居室内整冠更衣。
栖星宫的宫主的服制乃是紫微宫的宫服加绣以金银两线,外披大袖端肃凝重。尽管仍旧是一贯的轻妆淡抹,但已能衬得任紫依气势威严,温雅中不失压迫,已完全是一宫之主的姿态。
凌酒酒定定地望着这样的她心里无端有一种又欣慰又感怀的感觉,微笑着叠手向她拜了一记正式的星礼道:“宫主。”
“酒酒。”任紫依连忙握住她的手,“以后对内,我们还是师姐妹相称。无论你我几人未来是何身份,身在何处,有些情义永不会变。”
凌酒酒便也笑了反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继任大典仍旧在冠带殿。
上午辰时中,吉时已至,整个栖星宫内的铜钟荡响三声,悠悠钟鸣彻响整个星宫。
而后任紫依便随着紫微宫的一众弟子自冠带殿的阶下一步一步踏上前,殿下万人庄严注目。
今日来冠礼的人非常多,除却栖星宫上下上千弟子,万仙盟各宗门也几乎都来了人,密密丛丛的人群仿佛昔日大战般站满了整个冠带大殿分外浩荡。
主持大典的仍是三台、八座、封诰几星君。直到任紫依一直到冠带殿最顶的紫微星盘前跪下,几星君行过册封礼对众也对上天神明请告: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
“今,紫微宫有弟子紫依,明镜浩然,德厚流光,兼爱天下,明堂正道,欲授紫微星君,承我栖星之主;”
“今后,当以名为契,以身为誓,以本命为念,以黎元为己任,以苍生为使命,维护星轨运转、世间平衡、万物生息,终生不渝;”
而后,整个紫微星盘忽然明光闪耀地开始流转运转。
十四颗星齐齐亮起来,共同围绕着其中已暗淡的一颗紫色的星辰渐渐恢复光亮——亮光比那十四颗星还要耀眼。
天空的东方也渐渐闪烁了一颗紫色的星,尽管是白日星光明亮得却异常闪耀。
天空也有紫色的云霞在弥漫,七只灵鸟在天空久久地盘旋着飞舞,拖长的羽尾洒下点点辰星似的光芒蔓延整个世间仿佛也将这灵气洒落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望着久久惊叹不已共同朝向任紫依执礼。
“参见栖星宫主。”
……
继任大典仪式过后,各宗门的人也渐渐离去了,凌酒酒和江遥白荆羽几人便作为主方一一送客。
一切也像都渐渐的尘埃落定下来,日子一天天地过,万物也似回到了正轨。
雨过天晴后,仿佛真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凌酒酒是在醒来了一段日子后才渐渐发现身边一些人的变化的,例如,江遥。
江遥那日剑杀沈烬,虽并非出自本心,却也因弑杀神力而被降下了神罚。
他身上的灵力在回来一个月后渐渐地消散,又恢复成了原先中毒初愈后的样子。
绯卿和任紫依心急不已,为他寻遍了世间各种方法却都无济于事。反倒是江遥开阔,索性光明正大地摆了烂悠然自得。
“江遥师兄……对不起。”凌酒酒每每望见他灵力尽失的样子都忍不住想哭。她原文中曾写到江遥剑杀沈烬后便是故事的结局了,却未想到后面还会有这许多。
“行啦,小酒酒,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怎么还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呢?”反而是江遥看得开,安慰着她说:“所以可见就算是这世间的造物主,也并非知晓每一寸细节,那未知之处便是由人选择的千万条路。路既然是人走出来的,戏文结局日子也是要继续过的,大不了,我再重头修习就是了!”
再例如……天府星君;
天府星君自大战结束后,便回来自闭了很久。直到任紫依正式继任宫主后便主动提出辞去星命,退籍离宫。
任紫依自然知晓他惭愧的也过不去的是什么,直言道:“师伯,可是觉得当初误解沈烬,又曾言刑杀酒酒,心中抱愧难耐,这才想要辞去星命?”
天府星君赧颜不说话,任紫依便道:“我知师伯此刻心中极为挣扎痛苦,可是无论人神,孰能无过?师伯虽然对沈烬与酒酒愧歉颇多,但对栖星宫、对这天府星君一职却是无可指摘的。天刹尚有天赦可原宥,师伯又为何不放过自己?且如今宫中更迭待兴,紫依尚还需各位师叔伯提点辅佐,还望师伯能够顾全大局继续承起这星命与天府一宫。”
天府星君彻底愧颜难耐几乎在任紫依面前就没忍住老泪纵横哭出声,最后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星君玉令回到了天府宫。
第二日,他便携黎落等弟子到天同宫向凌酒酒与沈烬正式地致过歉。凌酒酒与沈烬却早已不再在意这些,最终平安将这一切和解。
一切好像真的都尘埃落定……也在向好而生了。
司义和司浅被带回了栖星宫,入了初学堂,成为了栖星宫新一代的弟子。
便连长时星君之位空缺的武曲宫,武曲宫的司命大师兄也已承袭了武曲星君之位。
那曾经跟凌酒酒和沈烬分外看不过眼几番矛盾的岳索洋和骆奕辰,都立了誓要发尽全力地考授星命,定起本命宫的重责,重盛武曲与巨门。
凌酒酒看到这一切就总觉得特别感慨。
好像所有人都长大了。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也都是新的开始。
而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比前一天更好的一天,她会在一切虚妄的世界里抓住也珍惜每一个真实的时刻去好好生活。
任紫依上任不久,一日万仙盟组织的登门要事相商,令栖星宫上下不禁又心一提。
但果不出凌酒酒所料,这一次万仙盟登门的原由,又是因为沈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