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盟此次上门所为之事说之也简单——沈烬作为天刹之力的宿主,上次大战虽以自身之力封印了三灾星,可天刹力盛终究是令人可怖的存在,故,他们还是希望栖星宫对沈烬有一个合理的处措。
凌酒酒一听便觉有些生气,如今诸事都已了,他们却还如此对沈烬的天刹揪着不放,是非要杀了他不可么?
且任紫依刚上任他们便以此作为要挟逼迫成为她上任后不得不做的第一件举措,也大有施压给下马威之嫌。自从和解后便对他们大为袒护的天府星君都有些看不过眼了,斥道:“我师侄绝不会令天刹现世,且栖星宫内尚有我十四星君看管压制,诸位大可放心!”
“我们也只是,想要防患于未然。”那些宗门长老却道:“虽七杀星主上一次舍身封印,也算证明了他不会用天刹之力毁天灭世,但……只要天刹一日存在,我们总也要有一日的担忧。”
“虽诸星君愿意作保,只是这世间人心最易变,那些曾因天刹现世而枉死的人也是真真正正死去了。但求栖星宫与任宫主,能够给我们一颗定心丸。”
他们以此作为理由倒让他们都没有什么办法反驳了,任紫依便问他们想要如何?
宗门长老道:“我想让宫主与诸星君承诺,沈烬,此生不会让他踏出栖星宫。”
“不行!”凌酒酒一听刹时愣住连忙拒绝。她已本打算和沈烬出宫云游的。且她知道他其实不愿留在栖星宫……他最想过的是那种最普通安然的日子,她怎么能让他又回到剧情的原点看他此生画地为牢被一隅困囿?
任紫依一时也两难不肯应允,那些宗门长老却也分毫不肯相让。
正僵滞间,一道冷峭人影突然从殿外步入,同时道:“我愿以天刹咒立誓,此生不再踏出栖星宫一步,若为此誓,即刻毙命。”
“沈烬!”
他只是安抚似的朝她一笑悄无声息捏了下她的手,而后当众掌中腾起黑红的天刹咒纹打在自己身上。
咒纹钻体的刹那,凌酒酒又急又气又心疼地别过眼。
众人见他有此决心便也不再为难一一有礼告退了。
万仙盟的人离宫后,凌酒酒还在闷气,一个人躲在天同宫的角落偷偷地边气边哭。
沈烬过去的时候,她将自己面前的一朵花都薅秃了。
沈烬不由轻笑在她身后戏谑道:“天同星主迫害生灵,也不怕这花百年后成了精,秃着脑袋过来找你报仇。”
“你还敢说!你……”凌酒酒一滞回头就要去打他,却在手掌碰到他身体的刹那周身的场景蓦地转变!
周身突然变作了像是丹霞城的夜市,长街万象,灯火辉煌,有马车挂着铜铃叮当从他们身边走过,耳边随处可闻吆喝和欢笑声。
“这……”凌酒酒一时怔住讶异地望着周身的场景。沈烬只牵着她的手淡笑。
“你莫不是忘了,我的妄境几乎可算是能去这世间任何一个地方。”
他们两人的指尖都闪烁着一抹银光,倏地面前的场景又变变作了一片蓝天碧草的草原上。
蓝天如洗,绿草无垠,各色绚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广袤丰饶色彩斑驳。
接着,各种海边、沙漠、城镇、山巅、幽谷、湖泊……
一个个场景仿佛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在他们周身变换,凌酒酒讶异地睁着眼睛望着各种震撼人心的场景,最终却还是垂下眼眸闷闷说:“可这些……终究都是假的。”
沈烬的目光也微凝顿了一瞬未说话,只是一挥手,周围立刻又变成了另一个场面。
这竟是她的出租屋,是她在现代的小窝。
“这——”凌酒酒此刻当真震讶住了,不可思议地去碰了碰那屋中的东西。
桌子、椅子、电脑、键盘……
床单、桌布、壁画……
甚至是她摆在桌上一朵小小的针织的向日葵花。
一模一样……居然都是一模一样且触感极为真实的。
她不觉回头望向他,他一身纯白宫衣站在小屋里、格格不入,却仍旧冷峻清峭。惊讶又惊喜,“你怎么会……你,你……”
沈烬只是轻笑着上前去握她的手。
他从未告诉过她他曾入过她的梦;
也曾悉心记下过她世界的每一寸一隅,每一个角落。
“酒酒。”他只说:“以前我总觉得,栖星宫太小了,而世界很大,我不甘被困囿。”
“后来我发现,是这世界太小了……而其实无论这世界的哪个地方,到头来都是一样的,逼仄还是广阔映射得都不过是心而已。”
“我不怕画地为牢,也不再怕此生困囿栖星宫……”
反正一切皆虚妄,有她在的地方,就是真实也无垠。
凌酒酒心中都懂也终于气消云散了,兴冲冲地拉起他的手在小屋里参观起来,“那我就给你看看,我以前的世界!”
她在那椅子上坐下敲敲键盘,电脑屏幕竟然亮了起来,电脑屏幕是一片粉嘟嘟的颜色。
她为他演示着雀跃说:“我们这个世界呀,写字可以不用笔的,要用这个东西!”她举举键盘,“骂人夸人杀人都能用这个,所以我们这儿有种杀手也叫‘键盘侠’!”
沈烬淡笑着听不大懂但仍耐心地听她说。
“还有我们写信也可以不用纸的!要用……”她随意点开一个文档,结果那文档上竟是《栖星谣》结局时他身死的段落。
沈烬一眼瞥见意味深长地轻瞥她一眼挑挑眉。凌酒酒立刻干巴巴笑两声将电脑阖上了,呵呵道:“那个……这个不重要,下一个下一个!”
她一连给他展示了很多东西,手机、电脑、拍立得……
最后从衣柜扯出两件现代的衣裙,比在自己的身上转圈道:“当当当~我们这个世界的衣服,就是这样的喽!比在栖星宫的简洁,但是也很漂亮!我最喜欢这条公主裙了,我换上给你看看!”
她说着脱下裙子的衣架,刚要脱衣裳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又呵呵重新把裙子塞回去道:“我……我看还是算了,要不还是下次,下——啊你走开!”
沈烬已经直接靠近过来逼近道:“别啊,就现在。”
他一步一步将她逼到墙角,唇边挑着谑笑,压迫气息扑面袭来,抓住她手里的裙子低道:“我要看。”
“我不要!”
“我要。”
“我不要!!”
“我要。”
凌酒酒的脸颊腾红得像火烧,直接把裙子丢他怀里道:“那你穿!”
他接住那裙子却也顺势扣住了她的手,一手握住她两只腕往上举压在墙上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有温热气息喷薄在她侧颈。
裙子在两人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掉落在地上。
-
这一夜的天同宫星疏月淡,天同星君在小院里摆了菜与酒,唤来凌酒酒。
“师父,您有事找我?”凌酒酒来时欢欣雀跃,望见那一桌的桃花酿与菱角眼神亮了,惊异道:“哇!师父,您今天阔绰呀!平时都不愿把您这上好佳酿拿出来的今天拿出来这么多,是有什么好事?”
她边说边扒开一壶酒塞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天同星君望着不由面露嫌弃,连连道:“哎呦……你慢点,慢点!这丫头……又没人和你抢!”
他虽口中是嫌弃的眼神这一刻却深凝。凌酒酒一口喝完畅快地打了个嗝,问起正事:“师父,怎么了?”
天同星君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笑笑,“没……就是你醒了之后,咱师徒俩好像还没坐在一起好好喝喝酒呢。酒酒啊……最近,可都好啊?”
“好啊,我恢复的可好了!”凌酒酒自豪地向他展示了两下术法,她的功力已经恢复了□□成,甚至悟了天赦之后感觉自己的气脉都比曾经通畅了。
泊尘便又七七八八询问了一些,生活上的、感情上的……面面俱到。
有些听似甚至无关紧要。
她都说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就好像放心了似的,静静地饮了杯酒叹声笑。凌酒酒望着她这样子总觉得哪里异常,不禁问:“师父,您到底怎么了呀?”
泊尘低着眸不语。
她这沉默却总让凌酒酒有种风雨欲来前宁静的感觉,不由自主地笑容也微淡了试着去触他的手,道:“师父,您是不是……”
泊尘却平静地将手移开了,而后笑望着她道:“酒酒啊,这人生生老病死,月盈月缺,都是最自然的常态。你以后也学会面对更多。”
凌酒酒一瞬怔住眼眸瞬红。
“师父……?”
泊尘本就年迈,在那一战中受了创,虽当时生命无虞但也加重了生命力的流逝。
修者的感知异于常人,自然也能感知到自己的大限已至。
凌酒酒的眼泪倏然掉下来还是不肯相信,执拗地抓住他的手道:“师父……不可能,不会的!我当时……我当时不是已经用天赦救了所有人吗?你怎么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去找白师兄……我去找天医星君,他们一定都会有办法的……一定没事的!”
“酒酒啊,听我说。”泊尘拍着她的手道:“这些年,咱们天同宫人少,除却是天同本命者本就少外,也是师父我的确有心无力了。你父亲朝歌去后啊……我就再也没信心能交出一个像他那样的徒弟了。”
“原本我还很担心你,这根骨,这心性,能挑得起这根梁吗?但是经过这一次后啊,我是坚信了你可以,你就是我天同天降的福星!”
“你年纪还不大,就这么把这么一堆摊子给你,师父也觉得残忍了。但是……也必须这么做了。你可以的,师父也相信你可以的……”
“不行……师父!不行……不行!”凌酒酒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流不停,啜泣着说:“我……我还没有真正长大,我还没有授司命!我……我也还没有准备好……师父,你别走……你不能……”
她已经告别了很多次了,不想再告别身边任何一个;
尽管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离别,她还是学不会离别这一课。
“要什么准备呢?酒酒。”泊尘只说:“这世间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是让你准备好后才会发生的,最关键的是你的心,要无惧、无畏,不怕这世间任何事,任何困难也都会走过的。”
“酒酒,大胆去吧,我们都永远在你身边看着你的。我们都没离开的……”
“师父……”
天空的天同星渐渐暗淡了。
任紫依与江遥、沈烬等人在各自的本命宫看见时,震讶又难信,匆匆感到天同宫就只见凌酒酒伏在院中泊尘的身体上默默哭泣。
院中有桃花在渐渐飘落,落满了一桌的菱角与酒。
花瓣也似带着桃花的酒香飘得极远极远,好像那世间再无那最绝顶的桃花酿,酒香卷着桃香似无论在世间何处都能遥忆那遥远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