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不曾发现沈烬的异样,只是目光偶然在沈烬的碟子里一扫,微微一亮。
那是一块玉松露。这段日子以来,姜朝泠虽然已经不再明面针对她,可是对长生殿膳堂的玉松露供应却仿佛成了习惯。凌酒酒终归是拉不下脸来真问姜朝泠骆奕辰他们要玉松露的,这些日子还真的就再没吃过,未曾想今日沈烬居然要了。
她嘿嘻嘻道:“沈烬……你今天要玉松露了呀?”
沈烬神色不明地望了她一眼,未答。
凌酒酒垂涎欲滴的眼睛几乎已经糊在那块玉松露上,舔舔唇角,“我记得你不爱吃油腻的,这个玉松露……你别看它颜色做的浅,但它其实挺油的……要不还是让我替你代劳吧——”
她说着已经飞快狡黠伸出筷去夹。沈烬见状微凛眼疾手快伸筷打开她的筷子,“这个不行!”盯着她的神色也有了种趋近急迫的严厉。
凌酒酒手仓促被打开,讶住了。
怔怔看着他突然冷厉的神情像也一时没缓过神。
一旁的江遥和李禾竹也微讶,冷冷在这两人之间看了圈气氛突然沉寂。
空气凝滞片刻,沈烬望着凌酒酒错愕的表情唇角翕动像想说什么,终欲言又止。
须臾李禾竹为缓和氛围,主动出声,“好了好了……就是一份玉松露嘛!我这儿也有的,来酒酒,”她将自己的那份夹过去,“不过我刚吃了一半……你别嫌弃!等明天我拿整份给你!”
江遥的视线又饶有兴味地在两人脸上转了圈也夹过去。
“我一向不爱吃这个,酒酒师妹若爱,就劳烦替我代劳一下了。”
沈烬眉宇细微蹙了一下微抿住唇。凌酒酒原本还只是觉得意外,这一下反而觉得有些委屈和闷气了。连江遥师兄和禾竹师姐都愿意给她他却不愿……而且也不用这么凶的吧。
她闷闷地捏紧筷子抱了抱自己的饭碗小声道谢:“谢谢师姐、江遥师兄。”
“不客气。”
因晌午时那一小插曲,凌酒酒在下午堂课时还有些闷气着,所以一整堂课都气闷着脸色不曾看他一眼。
所以她更不曾发觉沈烬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渐渐渗出来,紧绷着唇蹙眉像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所以何为五官呢?东方为田,南方为司马,西方为理……”直到授课的左辅星君误以为他在浅眠偷懒,点到他提问。
“沈烬,你且来说说。”
沈烬闭了闭眼几乎是强撑着起身,只是起身的刹那——却是他的身子在瞬间猛然晃动了下,而后蓦地捂胸弯腰竟是一大口血猛地呕出来!
凌酒酒怔了一下瞬间吓坏了,惊慌过去扶住他。
“沈烬?!”
-
天医星君上午为乙班授过课,回“病”殿午休过后才开始检查课业,仔细洗过手优哉游哉坐在书案前带上明目镜。
上午实践课,乙班最终交上的药草中有找错的、滥竽充数的……他当要一一检查一番才行。
用小银镊一一夹起几根草药检查过,天医星君边啧啧摇头边记录在案。
这十个里面八个都是找错的……姜朝泠还行,找到了一味银叶茸;
凌酒酒和沈烬也不错,但也只找到了一味蛇灵草;
其他的例如李禾竹将银叶茸找成了相似的白叶茸、或是将蛇灵草找成地龙草的……再有甚者甚至连形貌的相似都不沾边了,干脆就是胡找一通糊弄着他!
银镊再次夹起其中的一根草药时,天医星君顿了顿。
他眯眼将草药离明目镜更近了些仔细辨了辨……倏地神色遽变。
-
整个乙班班斋都惊讶住了,纷纷惊愕起身向后看。
左辅星君连忙先压手暂缓住其他弟子,快步走上前询问状况。江遥和凌酒酒已经一左一右地护在沈烬身边,江遥指尖按在他的腕脉上探寻脉息。
很快,他脸色像微沉了一沉,对左辅星君低声道:“似中了毒。”
一句话引得整个班斋瞬间爆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惊哗。凌酒酒也脸色一白背脊发冷。左辅星君当即命人快至“病”殿请天医星君前来而后上前为沈烬渡气封脉。
磅礴的灵力护在沈烬周身,沈烬似乎格外难受地蹙了蹙眉,片瞬只见他整个指尖绷白又猛地涌出一口血但灵脉已被封住体内流窜的毒也暂时缓住了。
状况暂时稳定后,沈烬苍白闭目倒在凌酒酒怀里。左辅星君在等待天医星君到来前询问:“他曾误食过什么吗?”
凌酒酒白着脸想了想很快摇摇头。一屋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露诧异。午时哪怕是同他一同用膳的江遥和李禾竹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只是蓦地,凌酒酒忽想到什么。
“玉松露……是玉松露!”她忙道:“他吃了玉松露!”
沈烬惯来不爱食用玉松露,可是今天去破天荒的拿了,还阻止了她的讨要……
“玉松露”三个字,极易令人想到另一个人。一屋人便交递着眼神心照不宣地共同无声看向姜朝泠的方位。
“真是笑话!”姜朝泠听到玉松露也怔了,很快冷然竖起眉眼,“我姜氏为长生殿供应这般多的玉松露,怎的旁人吃了没事,就他吃了中毒?你此言可是想说是我下毒害他?我姜朝泠行的端做得正,若真要杀他,定提剑至当众一剑刺了他,何至于使下毒这般宵小!”
凌酒酒此刻却无心与她争辩,回想着晌午时的一幕幕更是心乱得像一团丝麻,微微调整了一下扶着沈烬的姿势按着他的穴位想尽力让他舒服一点。
没人发现姜朝泠身后有两道身影一时面庞僵了一僵好像不大自然,只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沈烬身上,被他们飞快隐去。
很快,天医星君背着药匣自殿外疾步而来,众人立刻散开给他让位。
他扶着沈烬只伸手在他脉息上微微一探,很快了然般抚恤一笑,“果然是它。”
凌酒酒不解。
他先拿出一枚丹药为沈烬服下又为他渡去气脉,沈烬又似十分隐忍难受似的蹙起眉,只是苍白的脸色却渐渐有点血色了。
在渡气止息的刹那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似睡着了。
等最关键的危机解除,天医星君掌中一翻拿出一样东西,对众道:“他中的是它——蛟灵草之毒。”
一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惊哗。
蛟灵草——与蛇灵草样貌极似。只是蛇灵草叶脉为白、蛟灵草叶脉为黄;
蛇灵属寒药褪热,单食可使人腹痛腹泻;蛟灵乃至毒之药,食后若半时辰内不服解药必爆体而亡。他在今日的堂课中都曾仔仔细细的讲解过。
交上去的每份课业中都记录了当组的名字。天医星君视线很快寻到班斋角落的两个身影,唤道:“骆奕辰,岳索洋。”
骆奕辰和岳索洋浑身一悚几乎是硬着头皮站出来,颤巍巍道:“星、星君……”
天医星君将那脉蛟灵草摊在二人面前,质问:“可是你们给沈烬下的毒?”
凌酒酒登时睁大眼。一屋人也登时浮起一阵嘈嘈切切。姜朝泠都惊了瞪着他们两个不可思议江遥都难得沉下了脸。
骆奕辰和岳索洋心一跳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骆奕辰道:“弟子不曾给沈烬下毒……星君明鉴!”
“你们是不曾想给他下至毒之药。”天医星君道:“只怕是你们本想给他下蛇灵草,想令他寒痹入体腹泻不止,却未曾想认混了蛟灵草与蛇灵草,这才阴差阳错,险误人命。”
骆奕辰和岳索洋脸一僵双手伏地像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在场所有人几乎也都听明白了大抵是怎么回事,凌酒酒一瞬惊怒起身一把就上前来像想算账。
“酒酒!”李禾竹及时轻扯了她一下暗示性地向她摇摇头。而姜朝泠也似下意识维护人挡在骆奕辰和岳索洋的身前。
凌酒酒看着姜朝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更加觉得气不打一出来,怒道:“姜朝泠,上次我与他们纠纷尚可说各有错处,可这次是他们蓄意下药害人,就这你还要包庇他们吗?那你这巨门星主也未免太是非不分了点!”
姜朝泠似不大愿意相信骆奕辰下药,偏偏此刻又证据确凿,仍正对着凌酒酒脸色僵了僵偏头低声问:“真是你们下的药?”
“师姐,我本来也是看着最近这凌酒酒进步飞快,都是沈烬在暗中辅导,一时不忿只想让他拉些肚子教训教训他才下了一叶的……”骆奕辰急道:“三月之期将至,你一向都是自己修习自己修炼的,可她凭什么请外援……是我误认错了蛟灵草和蛇灵草,也是我习艺不精,却真未想伤及他性命,师姐明鉴!星君明鉴!”
这一下就无法否认了。姜朝泠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闭了闭眼,但还是坚持挡在凌酒酒面前涩声说:“凌酒酒,此番是我师弟之过,我定会让他好好为你天同宫赔罪道歉,可他的过错自有星君师长处置,你现在不能动他。”
凌酒酒心里又急有气得像有一团蚂蚁在团团转,隔着姜朝泠恨不得用目光就将他们俩撕碎!
双标!她就是双标!
先前他们争执的时候她一言不合就和她动手,现在反而不让她动他?凭什么!
就应该让他们把剩余那几叶蛟灵草也给吃下去!也好好尝尝中毒的痛苦!尝百倍!千倍!
她一边想着一边指尖已运起一道灵光,操动着天医星君掌中的那片蛟灵草绕过姜朝泠就朝两人身上打过去!姜朝泠见状立刻眼疾手快浮起一阵护阵。周围众人也大惊失色急急去阻拦。
“酒酒不可!”
蛟灵草击在防阵上剧烈的毒性令防阵的光都黯了一黯,蛟灵草也瞬间粉灭。
姜朝泠收了阵法面色也冷厉了,“凌酒酒,你要做什么?我师弟下毒还只是误失,可你要当着众人面下毒那就是蓄意害命!你疯了吗?”
“冤有头债有主,一命还一命一伤还一伤!”凌酒酒指着他们俩说:“这天经地义哪里疯了!”
她说着指尖一划似乎又要一道术法打过去,姜朝泠眉目一凛赶紧去挡。然而还没等凌酒酒真的使上力,她只觉自己的手腕忽然被谁握了一下。
她怔了下侧眸去看,仓促间只来得及瞄到翠绿贪狼图纹宫衣的一角。
然后一道更盛的绿色的光瞬间绕过姜朝泠朝着骆奕辰和岳索洋击过去——直接就将二人击得顺窗摔到外面,人直接飞出课室窗棂的木头都七零八碎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