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沈烬说:“你喝酒了?”
嗓音还有些像病后初愈的哑,话落轻轻咳嗽两声。
“昂……”凌酒酒立刻轻拍拍他的胸膛替他顺了顺气,目光却有点不大好意思的躲闪,嘟囔着:“就……刚刚听说江遥师兄和紫依师姐好像闹了点别扭,我就去帮忙调节调节,然后江遥师兄心情不太好,我就陪他喝了两杯……我没怎么喝的都是他喝的,是他喝完的酒气熏到我身上的!你看我身上酒气很淡的神志也很清醒,还是自己飒踏回来的呢!”
不管怎么说照顾病号照顾到一半跑出去和别人喝酒总好像有点不够意思……她吐吐舌头语气也有点发虚。
沈烬只是盯着她眼神像更沉了一些,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向居室里面,凌酒酒连忙颠颠跟在他身后虚扶着他的动作,细声笑语问:“沈烬,你什么时候醒的呀?”
沈烬一言不发。
……生气了?
她悄咪咪从旁观察他的脸,果然见他的脸色黑黑臭臭的,苍白的病态都掩盖不住,不禁迷茫努努嘴。
他又咳嗽两声微捂捂胸口在屋中的椅子上坐下,凌酒酒眼眸溜溜一转上前拉起他,直接将他带到自己的床塌上坐下了。
他疑惑抬眸,就见凌酒酒像赔罪似的伺候他上了床又为他盖好被,还哄小孩儿般在他被上轻拍了两下道:“你刚初愈,且得好好养着呢!这中毒呀跟生场大病也差不多,快躺好快躺好!”
她又在他身后叠了两个枕头让他能靠的舒服一些。沈烬眉宇微蹙像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动了动唇角还是什么都没说,伸手去取床头的茶杯。
刚抬手,凌酒酒却眼疾手一巴掌给他打回来。
沈烬怔了下手就定格在一半错愕看她。就见凌酒酒这才也反应过来抱歉地笑笑揉揉他的手问道:“要什么?”
“……水。”
“哦……我来我来!”
她立刻上前倒了一杯热茶,递在他面前时还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笑吟吟递给他。
沈烬古怪地睨了她一眼迟疑接过,只觉觉此刻手中的茶与杯都异样灼手,浅浅地啜了一口便要放下。
放下时,她又先一步双手拖住茶杯底接过了,毕恭毕敬的。
沈烬:“……”
“你……”能不能正常点?
还不等他说,凌酒酒却先他一步开口了,手托腮杵在他的榻边眼眸清凌凌,“沈烬,你今天……是不是因为早就看出了那个玉松露有问题,我问你要时才不愿把它给我的?”
夜色已深,居室里只有两盏烛灯无声燃着,昏黄烛火也映得她的瞳光盈盈清澈。
沈烬静静跟这双眼睛对视了一秒,才平淡自若地微移视线平平说了声:“不是。”
……?
他语气不咸不淡,“我是以为你会执意和我抢,想毒死你,结果哪知道你抢了一下就不抢了,就气得我自己吃了。”
“……”她立刻干巴巴瞪他一眼,心里却莫名升起了点小雀跃的喜意,别过头噗嗤一笑又低咳咳绷下脸。
沈烬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也几不可查轻哂了下,就听她又忙转过头来带着几分担忧和惭疚问:“那你……明知道它有毒,你怎么还是把它吃了呀?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突然吐血简直吓死个人了!”
沈烬默了一默,“我在你要之前就吃过一口了。”
“哦……”
她很快又想到什么,“那你当时发现吃了毒怎么都没说!!”
“……”沈烬几不可查地漾动了下眉宇,“……忘了。”
凌酒酒瞬间滞了一口气险些背过气去,这都能忘,心得有多大!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他数句,“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一定要说!”云云;
可话没说完,她自己就先一顿然后连忙朝地上“呸呸呸”了几下,心有余悸。
这种事……还是不要有以后了。
她还是希望他、江遥、任紫依……他们所有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沈烬又一言未发注视她片刻抿唇垂下眸。
不管怎么说,虚惊一场有惊无险总是好的。凌酒酒片刻就着淡渺烛火望着他还发白的脸庞还是轻轻说了声:“沈烬……谢谢。”
沈烬神色瞳孔细微漾动了一下。
“再怎么说,你这次也算是帮我避了一次祸。”烛光下,她的杏眸也澄亮盈盈的,蕴着一点点的小歉意与最深的诚挚,“还有,我也不该没分青红皂白就跟你怄气……所以……抱歉。”
沈烬静默看着她面庞半晌才似若无其事地哑声道:“我没在意。”
凌酒酒心下一松彻底无名开心起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又嘱咐了他一些好好休息便要离去。
出门前,又想起什么,道:“哦,对了,沈烬。”
“这次……骆奕辰和岳索洋给你下药,江遥师兄为了帮你出气,自己也受了罚。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我们出头的,我们还是要感谢他一下。等明天,我们一同去感谢他一下吧。”
沈烬一瞬蹙了眉。
她原先的沉闷心情已经彻底好转了,没等他回便笑盈盈摆了手,而后一蹦一跳哼着歌踏出了门。
沈烬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夭居门口手一挥关上门,而后掌中一运泛出一缕光掌心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松露。
已经干硬发黑了,只在左上角细微地缺了一个小角。
沈烬的目光在那缺的一角上凝视少顷,倏地掌中又彭起一阵火焰将玉松露灼燃烧。
淬了毒的松露转瞬化为灰烬,他又一道洁净咒下去,四周立刻干净的连一粒灰尘都没了。
沈烬脸色苍白目色却深沉。
蛟灵草自服下至毒发仅需半个时辰,但似乎没人发觉,自他们在膳堂至午后堂课起,已经超过半个时辰了。
骆奕辰、岳索洋……
而江无期……
我用得着你替我出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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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过了巳时,日过三竿,他按着太阳穴出门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还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
长生殿的堂课是辰时开始,如今眼见过了有一个时辰了。抬眼一瞥望见绯卿正仰靠在一颗繁茂的桃花树上像晒着太阳补眠不禁问:“师父,怎么都没叫我。”
“醒了。”绯卿眼睛睁开一条缝睨他一眼很快又慵懒地闭上了,“你小子,我还以为这几十鞭罚和几坛酒得让你睡上三天三夜呢。长生殿那边给你告假了,你若不适还可再回去补上一补。”
“武曲星君同意了?”
“他同意等你再去的时候再找你算账了。”
“……”
左右已经这样了,江遥索性也走到秋千椅上懒散靠下来,伸手接了一片飘然坠落的桃花瓣捏在指尖把玩。
春和日丽,草长莺飞。
纷落的桃花雨也宁谧翩然。
许是刑伤未愈,江遥的脸色还有点苍白的憔悴,闭着目被太阳一映仿佛透明。将掌中的桃花瓣变作一片树叶,他轻笑抵在唇边,轻抵在唇边吹起一首悠缓的曲子。
曲调悠扬,漫漫悠缓。
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却莫名总显得几许悲凉。
树上的绯卿也随着他的曲调韵律轻轻摇晃着脑袋。等曲子落下的时候,忽然语气不明地问了一句,“你觉得,酒酒那小丫头,如何?”
江遥顿了一顿,佯装没听懂似的反问:“怎么?”
绯卿意味深长不说话了。但都是司贪狼星的江遥又怎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坏主意,不温不火轻哂了一声,“你这天下桃花主是有多闲?开始乱点鸳鸯谱了。”
“你懂什么。”绯卿悠悠反驳,“有道是‘自古多情空余恨,多情总被无情伤’……但这天地茫茫,总有江水比天远,我这是想让你看看别的山头的春色,也好过一直被某个春天困囿……”
江遥淡哼,“若是如此,你怎不和妙仪师叔在一起?也好为我先打个样。”
立时绯卿一道掌风打在树冠上,无数桃花瓣和枝丫簌簌落下,直接将江遥盖了个淋头,他却像更欢悦似的咯咯笑出声来。
太阴星君妙仪——年轻时爱慕贪狼星君绯卿爱慕得如痴如醉,誓永生追随,可谓是如今星宫中还口口相传的一道佳话。
可惜绯卿年少时独慕凌云木,凌云木偏与天同司命双栖双宿,佳话便成了八卦到今天茶余饭后还能博人一笑。
“罢了。”绯卿许久一叹,不提了。
他这徒弟向来桀骜无忌离经叛道,也是整个栖星宫上下都出了名的浪荡子,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也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但绯卿却最知道他实际是个怎样的性子。
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不大点的少年,面黄肌瘦得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他给了这只“小狗”衣食住所、能枕稳衾温的生活。结果还险些被这只“白眼狗”反咬一口,吵着闹着说什么都要走。
他当时很无奈,只能对他道:“你要走,可以,可这栖星宫处可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且你就如今这般模样下山,一无自保之力,二无安身立命之能,三无处可去,出去是为了等死么?”
“栖星宫五年内未得星命的弟子可自行选择下山或留宫,你若真想走,不如就跟我学个五年,五年后你若才能平庸,想留我估计也不会要你了;你若才能出类拔萃,等下了山也能有个一技之长,不至于沦为芸芸鱼肉,如何?”
“真的?”他当时眼瞳灼亮,只问。
“自然是真的。”
他当时只是为了缓他出宫的权宜之计,怎奈他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颖异麟角。
真一心做起什么事来瞬间惊才绝人。
绯卿以为他注定是要离开栖星宫的。
怎知四年前的某一天,他如同眼下这般一人树上一人树下地看月亮,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师父,我想考星命。”
他当即觉得奇异,嗤道:“你可授不上司命。”
“谁说要授司命喽,”江遥只无谓道:“授个星主、星官……星使也行啊!到时候我就去人间的道场帮你巡逻平乱,受人仰奉,说不准还能借着你贪狼星君的名声骗上几壶好酒喝!”
绯卿当即打下桃花雨淋他一头。
让绯卿有些意外的是,他还真授上贪狼司命了。
只是诸星君商议着是否真的要给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混小子授司命时,绯卿还是主动说了一句,“便授他星主之位吧,磨磨他的心性,也练他的意志。”
司命……便要永远留在栖星宫了。
司命——长以此身,永司本命星。那是一个永远脱不开的责任与重负,受人敬仰却也是枷锁。他不会喜欢的。
果然,在一个雨后的夜晚,贪狼宫庆贺宫内新授星命的弟子的晚宴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像玩笑又似认真地对他道:“绯卿,我后悔了,我不想要这星命了……”
“但是我好像离不开这座栖星宫了……”
思绪转回来,绯卿睨着眸自树隙见他从衣裳中摸出一个什么,暗摇摇头没说话。
那是一支发簪,琉璃做的紫薇花,一朵花瓣的花心却碎了一角,被用另一块琉璃修补上。
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江遥目光落在那片花心上静默凝望。绯卿摇扇怅然一叹,“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劳什子的瞎造谣说我贪狼浪荡多情、最易负心,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这一个两个的都像被下了诅咒般,万顷星辰啊……”
万顷星辰。
偏逐那一颗紫微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