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第二天上长生殿时不见江遥,一问才知是告假了,向贪狼宫的弟子一打听得知他并无大碍才放下心。
沈烬今日同凌酒酒一同来了长生殿,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他昨日刚中过毒,凌酒酒原本想让他在天同宫多休养几天,哪知沈烬偏执意过来。
天同星君眼见也劝说不动他,便也由他了,就嘱咐凌酒酒多关照注意他一些。
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意外,乙班不少弟子与星君对沈烬也算是特殊关照了一些的,倒让凌酒酒觉得颇为因祸得福。
凌酒酒还在堂课间隙碰见任紫依。
她原本担心她心情会不好,哪知任紫依却沉稳如旧,仍旧一如往常同凌酒酒微笑打招呼。
凌酒酒看着她始终淡静的脸斟酌了又斟酌还是将说和她和江遥的话吞了回去。算了……还是各人有各命。以她和江遥之间长年累月挤压的矛盾,偶尔冷一冷说不准反而是好事,她还是先顺其自然得好。
下毒一事就暂且告罢。
午时下堂,凌酒酒要如常和沈烬去往膳堂时沈烬却站住了,道:“今日你先去吧,我想先至‘病’殿一趟。”
凌酒酒担忧他是身体有什么不适。沈烬:“并未,只是毒清后仍觉有些疲惫乏力,想请天医星君复一复脉。”
凌酒酒称同他一起去。他便说:“你先去用膳,我去去便回,午时膳堂人多还要等待,你恰可将我那份也打出来也好省时。”
凌酒酒便任他了,又嘱咐了他几句注意安全便同李禾竹一同去膳堂。沈烬待她走后也自行飒踏前往“病”殿。
“病”殿除却天医星君主掌的行医阁、问药殿、百草山、炼丹室等外,还有一处药膳堂。便是以药入膳制成各种膳食美味,以此进行疗养或调养。
“病”殿药膳堂的星从做出的药膳有些甚至比长生殿的膳食更美味,无疑也令阖宫弟子所喜爱。但药终归是药,服用多了总不好,故药膳堂规定除非有天医星君亲笔的药方否则平时不允入内。
沈烬走入药膳堂时,堂内正有零星几人。修士大多体魄强健较常人要稳健些,但捺不住栖星宫人多总不免有个头疼脑热。
沈烬将天医星君给的药膳方递给星从称只取药不入膳,正随便看着大堂中央散放着的一些药草时,却有一个人突然叫住他,“……沈烬师兄?”
沈烬回眸,只见,一个面白清瘦、身穿着独属于“病”殿药膳堂星从宫服、面带着一点讶异又踌躇的少年正站在他不远处。
这人变化说小不小,沈烬一时微拢眉竟没能认出他。
但很快,这张脸就跟他已经趋近久远的记忆里的一张脸相重合,不咸不淡道了句,“是你。”
卓明。
那个曾在赵惊堂身后跟班、对他打压欺凌、在赵惊堂死后便再未出现过他面前的七杀宫师弟——卓明。
“是我!是我!”卓明似乎更兴奋了,仿佛被他记住是一件莫大的值得喜悦的事,搓着手犹豫地上前像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讨好。
“沈烬师兄,听闻你上长生殿了,还在乙班……真厉害!当初,我就知道您是我们七杀宫最天资独厚的大师兄的!也怪我当时有眼无珠,加上被赵惊堂逼迫……这才害你出了七杀宫。否则,您如今一定至少是咱们栖星宫的七杀星官了!哦不对!是星主、司命!”
沈烬唇边薄薄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是么。”
“是啊是啊……”
卓明称他和秦修自赵惊堂死后受过罚后便自行请命到药膳堂做星从了,左右他们已犯过大错,不可能再被授予星命,索性来做星从也算学门手艺。
他还称,昨日便听闻了乙班有位弟子误失中毒,未曾想是沈烬。
他又关忧了番沈烬的身体状况,又连忙包了不少对人祛毒疗养的膳食说什么都要给他,只当是弥补曾经对他的过错与愧疚。
沈烬推辞未过,只好随手接了,目光落在他递来的药中的一味龙鳞草眸色深了一深。
“在药膳堂做事,有趣么?”
“也……还好吧。”卓明讪讪抓抓脑袋像有几分窘迫,“一开始觉得有些枯燥,做进去了也就觉得还好了。当是不比在十四主宫的……但是能学些东西也算好了。”
“做药膳也有做药膳的门道。像有的草药,它可能入药时是这个功效,可是入膳后呢,就可能是另一个功效了。还有的草药呢,可能单服是这个功效,可是同别的草药或食材同服就是截然相反的效用了!我来的这么长时间只觉得这各行各道果真都有各自的讲究,要学的东西也还有很多。师兄……让你见笑了。”
沈烬默默听着最后极淡地哂了一声,恰逢方才前去替沈烬拿药的弟子也回来了。他随手接过像是随口品评。
“是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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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索洋在五日后重新回到长生殿堂课。
上次骆奕辰被罚以杖刑闭门思过一年,自然这一年便再也不能上长生殿了。而岳索洋被褫夺星命杖罚初愈后便归来了,人却已丝毫不负往日的傲气。
他被江遥重伤了的左臂还未痊愈,被用一根白色悬带虚虚吊着,人也萎靡得有些潦倒颓唐。
但他对此次事件的处理结果似乎还有不服,被武曲星君强压着向沈烬道歉时还不忿又勉强,面对江遥却又畏怯不甘。但好在该道的歉还是道了。
姜朝泠这些日子也一直在巨门宫照料受刑后的骆奕辰,这日才回来堂课。
有三月之期在前,又经此一遭,她对凌酒酒和沈烬愈加没好脸色,说什么都不肯代替骆奕辰致歉。好在凌酒酒对此倒无所谓,沈烬也承下了岳索洋不情不愿地致歉,这事就当正式过去了。
当日下午,又是左辅星君的天文天象课,众人听得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提起精神应对左辅星君不定时的点名提问。
岳索洋在这日午后就觉得有些精神不振,一直趴在桌上恹恹地不曾起来。
左辅星君最看不惯课上开小差,立时点到他道:“岳索洋,你说说看。”
岳索洋只好强撑着那只完好的手臂强站起身,再起身的刹那空气里却响起一阵清晰异样的咕噜咕噜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众人只听寂静的班斋中那阵咕噜咕噜仿若翻江倒海,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噗嗤稀里哗啦……
“……”
岳索洋吐了。
可是他是后面那张嘴……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所有人也在愣了一刹后纷纷一言难尽地捂住口鼻,岳索洋脸色瞬乍红而后发青最终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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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索洋当场就晕倒了。
没办法……凌酒酒也觉得,这会儿他若是不晕倒,恐怕这辈子对他而言也算交代在这儿了。
左辅星君再次唤人赶快去“病”殿请天医星君出面,只是这次,他特意多叫了两个星从让他们直接将岳索洋带去“病”殿。
“病”殿的星从到乙班时,面对着倒地的岳索洋与一地的……还无从下手。
最终还是天医星君拿了支小棍将他捅咕捅咕扒拉到担架上,这才勉强前往“病”殿。
等这遭折腾完时,岳索洋课上失禁的事也已经在整个长生殿传开,成为新一个已经比三月之期、沈烬中毒热度更高的新话题。
“活该!让他之前那样害你!”连凌酒酒都觉得有些大快人心的搞笑,“若他们之前在你的饭里下的不是蛟灵草而是蛇灵草,估计那天就该换成是你……那啥了!咦……”
想想都无法想像。
一回想起这味道都有点想哕得上头。
沈烬目色如旧深沉淡漠。
武曲星君听闻过动静赶到“病”殿时,岳索洋已经醒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在角落痛哭流涕,幼小无助又可怜。
他身上的衣物和脏污已经被星从换洗过新的,替他浣洗的星从此刻站在一旁还有几分颇嫌弃似的瞟着他。
武曲星君一来,他立刻连滚带爬地跪爬到他面前泣声,“师父!师父您为我做主……天医星君称是弟子吃错了东西才导致……可是弟子没有弟子真的没有!弟子自刑伤后饮食用药分外小心,定是有人故意害弟子!师父……”
“你起来!”武曲星君看不惯他这样子,饶是他身上衣物已换过新的仍觉得像有股味道,不由自主掩了掩口鼻。
“师父……”他还想再说,空气里只听闻又是一阵咕噜咕噜声。
一屋人立刻警铃大,作武曲星君指着后堂急声道:“快去快去!快去!”
岳索洋被几个星从捏着鼻子手忙脚乱地拉下去了。
待岳索洋下去后,武曲星君才面庞稍霁,歉意地向左辅星君和天医星君执了个礼,“天医星君,敢问这究竟缘何故?”
天医星君笑着抚抚花白的长须,“我对他称他是误食了东西导致腹泻,的确也是为了先安稳他,实际上,他应当是同时服用了龙鳞草和降尘藤两味药导致的药性相击极寒攻身才至腹泻。至于他究竟是如何服用的两味药,我就不得知了。”
武曲星君闻言面色立讶,“龙鳞草和降尘藤?”
龙鳞草和降尘藤都乃性温的药物;降尘藤主化血疗愈,能催使人内伤快速化瘀;而龙鳞草则是固气养元,稳人内息。
二者单服都是疗愈的良药,可若同服却有相冲转寒,形成至寒之气的原理。
可说是这样说,这两味药各取多少比例、服用多少才能寒至腹泻极其难把握用量。莫说是他,即便是天医星君都不能担次次保掌握精准。
且降尘藤因极其难得,故此类药理也甚少在实践药理课上讲过。若真是为人暗害,那究竟得是何人能把控得如此良好?
天医星君笑,“此次岳索洋手臂受伤,我在他的药方中是加过一味降尘藤的。你们武曲宫财大气粗,他自称可寻到降尘藤入药。”
“只是不知这龙鳞草他究竟是如何服用、又是否是他自己服下的。若真是由他人故意暗使手脚,那我倒真的惊奇我栖星宫内竟还有如此懂得药理的弟子了。”
武曲星君一时静默,心里突然有个极大胆的猜想,“会否……是那个沈烬……”
先前岳索洋连同骆奕辰暗害沈烬,原就是想令他腹泻不止出丑,而今这一遭却应在了岳索洋身上,确实过于巧合。
而眼下有理由这样报复的也只有沈烬一个,无法不令人怀疑到他。
天医星君摆摆手,“龙鳞草常见,但却并非易得,且我给沈烬这次的药方中并无龙鳞草,他又是如何得到的呢?”
“不过这事确实有些稀奇,倒可以想法子试上一试。但也无伤大雅,你这徒弟无碍,等我开方药灌下去,便能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武曲星君再次执礼谢过天医星君,又转头对近来时常在乙班堂课的左辅星君称还望他后续多多关注动向。
左辅星君对对乙班堂课都要有心理阴影了,干巴巴笑,“我尽量,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