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泠是来致歉的。
当然,她自己不承认。凌酒酒只当刚才听到的絮絮叨叨的一切全是鬼在说话。
姜朝泠后背还带着擦伤,行动多有不便,凌酒酒便很大方地让他们进到卧雪居坐了。
走进院里前,骆奕辰还极其不正常地向凌酒酒执了一礼,道:“酒酒师妹……此前多番无礼得罪,是我不对,还望你见谅。”
“听闻……这次在苍穹之昴试炼境中是你几乎舍命救了我师姐。我们巨门宫上下都格外感恩于你,你以德报怨,实令我惭愧。在此向你致谢也致歉。”
凌酒酒虽然对骆奕辰此前的多番行为还有些窝火,但这种昔日宿敌诚心拜在自己脚下道歉的感觉还是挺爽的,索性摆摆手大方原谅了他,“你该向沈烬致歉。”
“我这就去向沈师兄致歉。”他说罢又向她行了一礼就退出去独自前往桃夭居了,独留下她们两人。
凌酒酒的目光就落在姜朝泠的身上用种“该你了”的眼神,姜朝泠滞了一滞面露一种想说却又分毫拉不下脸来般的艰涩表情,最终憋红着脸便秘似的开口,“有水吗……我渴死了。”
凌酒酒就不冷不热嘁她一声白眼,心道这人就死鸭子嘴硬吧!很快走到屋里拿出一碗什么搁在她面前。
“喏。”
姜朝泠盯着那碗里的东西却有点疑惑地皱起眉了,狐疑舀起一勺,“这什么?”
棕褐褐稠乎乎的,像药的样子但又比药的颜色浅,闻起来还有股像奶又像茶的味道……
凌酒酒眼眸滴溜溜一转灵巧一笑,“奶茶呀!”
“哈?”
凌酒酒笑得更深了。
凌酒酒这奶茶,还是那天发现泊尘私藏了不少上好的茶叶,就偷抓了两把用牛奶按照现代的方子熬煮出来的。
在废了泊尘半斤金山时雨和八两君山银叶后,她终于煮出了个和现代味道喝起来差不多的奶茶。也气得泊尘吹胡子瞪眼地险些背过气去。
“哎呀呀你这个小丫头可真是浪费啊!你知不知道这些茶叶都有多难得啊!呜呜呜老夫的金山时雨、老夫的君山银叶呦……这上次绯卿来向我讨我都揣着藏着没给他!却教你这么给我毁了!!你你你哎呀!”
“你尝尝,你尝尝~”凌酒酒当时只是悠悠鼓动他。
泊尘说什么都不肯喝,最后被凌酒酒捏着下巴灌进一口后,可就喝的不止一口了。
这会儿姜朝泠捧着这碗奶茶,神色也几番嫌弃古怪地变了变,最终一撂,“奶便是奶,茶便是茶!何为奶茶的道理?你怕是又弄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想害我!”
“你尝尝,你尝尝~”凌酒酒又原模原样鼓动起她。
姜朝泠也说什么都不肯喝的样子,凌酒酒又嘁一声索性也不勉强她了,就自己不知道又从哪儿变出了一碗奶茶就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一边啜一边还畅快地咂咂嘴,“啊……”格外享受回味的模样。
姜朝泠见她这样子便不觉蹙眉觉得烦透了,但心下无端地也有些蠢蠢欲动,不情不愿地端起来试着舔了一口。
凌酒酒把半张脸埋在碗里就飞出眼神去瞟她,心下隐隐发笑。
轻啜一口后,姜朝泠眼眸瞪圆却像是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又低头喝了一口。
凌酒酒心底彻底大笑起来悄无声息放下碗就悠悠托起腮盯着她喝,眼见她咕嘟咕嘟将一碗奶茶喝完,畅快地放下茶碗刚想舒气却正对上凌酒酒意味深长的幽幽眼神。
“……”
凌酒酒:“好喝吗?”
姜朝泠憋着脸不愿,“也就……那样吧!”
“嘁!”她轻笑,心里面却有点小窃喜似的,这古今中外就还没有奶茶制服不了的人类!
盎然道:“还公主呢,这种仙品美味都没尝过!”
“你……”姜朝泠又滞气。凌酒酒就先一步端起她的茶碗堵住她的话头,“还要吗?”
就见姜朝泠眼神微微亮了,舔着唇角像犹豫着想点头又不敢点头。凌酒酒笑了下直接跑去屋中倒奶茶了。
夏夜宁寂,星星点点的繁星布满天空,卧雪居小院的梨花树也如细雪静静飘落。
两个女孩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喝奶茶。
姜朝泠仰面望着天空轻舒了一口气,道:“今晚星星真亮啊……”
“是呀……”
也可能每夜都是这么亮。
只是平日只道是寻常,从未发觉过。
活着真好啊……
静了片刻,姜朝泠才似许久斟酌什么般,唤了声,“凌酒酒。”
“嗯?”
“谢谢……还有。”她话说得很慢,声也细如蚊,“抱歉。”
凌酒酒却清晰听到了。
也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风里吹散了。
她喝着奶茶弯眼笑了笑还没等答,就听姜朝泠又轻咳着仰仰头恢复了一贯傲娇欠扁的模样不咸不淡道:“凌酒酒,虽然呢……你这个人,咋咋呼呼、不思进取、好吃懒做、偷奸耍滑、还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馊主意……”
凌酒酒:“……”
你这是道歉吗?
要不你还是闭嘴吧。
姜朝泠:“不过……你人在我这儿姑且还算是不错的吧!”
有夜风沙沙吹动着梨树花瓣在两人之间轻飘。
姜朝泠别别扭扭地盯着她眼神也微微收敛了一些傲意,“你……对朋友也算有情有义,对待困难也算坚强不屈,关键时刻也算是有胆有识不退缩的,若非你先前那么讨人厌,我应该也能愿意和你做朋友的!所以,你大可放心,以后在长生殿我不会再针对你了!这事……也就这么过了吧!”
凌酒酒不禁噗嗤一声又笑了,用自己的奶茶碗轻碰了她的一下,“那就多谢公主殿下啦!”
姜朝泠也便颇有几分受用地高傲仰仰脑袋喝了一口。
天穹有微微的两片云被夜风吹散,月亮也终于露出来了。姜朝泠片刻像是又想到什么面露斟酌地道:“不过……有件事,我可能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凌酒酒狐疑看她。
姜朝泠斟词酌句着言语,“沈烬这个人……或许人的确优越,可是终归受身份所制,并非算是良人。即便你爱慕他,最好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
什么玩意儿?
她头冒出一头的问号还懵登地没等问,就听姜朝泠又道:“世人大多眼孔浅显,怀璧其罪便是罪。我本对他并无恶意,可……”
姜朝泠承认,当初自己在初学堂时的确对沈烬曾有过几分那么少女心思。那位在他们所有师弟妹看来恍若夜月孤僻遥远的师兄清冷、强大、天资过人,她的确钦佩爱慕于他。
可是……她也承认她最终还是世间俗人,无法冲破身份的枷锁与众目的指责。
或也是因为在后来看见她能够那样临难不畏地维护于他、与他一起。也让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丝她没有的决然与坚定,更让她觉得自己的胆小与庸俗、从而对她也有种自我映射的厌弃与生怒。
凌酒酒莫名心跳漏跳更觉得有些懵头懵脑了,一手指着自己诧异问:“我……爱慕……沈烬?”
“你不是喜欢他的吗?”
先前举宫上下就传小宫主凌酒酒好美男,先是莫飞澜、后是当众承认喜好江遥与沈烬。
但自从沈烬到她身边后,凌酒酒便再也没有将目光看向别的师兄弟了。
哪怕是和江遥关系好,也并非像对沈烬那般处处留意处处关心。整个长生殿上下也都心照不宣地知晓着凌酒酒爱慕沈烬。
凌酒酒猛地又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姜朝泠已经有些不想说这个了姣好的眉宇微蹙了蹙,起身道:“反正……我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你了!你还是栖星宫的小宫主,若是执意选择这条路恐怕更是困难重重。当然,这都是你自己的事,终归是要你自己看着办!我走了。”
她说完杵着拐杖就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诶不是……”凌酒酒下意识去拽她的衣袖想说什么开口却发现自己都不知要说什么。院门口骆奕辰已经等在那儿扶住她。
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凌酒酒长久伫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啊?
啊??
-
历考全程结束后,整个长生殿也彻底陷进一阵偃旗息鼓的恹气中,栖星宫例行给了众弟子十天假调整状态加休神养伤。
这次武试试炼历考,凌酒酒和姜朝泠最后的生死一线无疑是最令大家所津津乐道的话题的。尽管试炼境每个结境都危难重重,但在境中碰见生死关虚点的却是头一遭,故一不小心,这次试炼凌酒酒竟意外取得了个魁首。
凌酒酒先前文试与姜朝泠并列第九,武试在个试中也是各有所长不相上下,试炼境麟晶的星尘又是均分,但关键就关键在先前凌酒酒刀了一个人多夺了一枚星尘。
最终总成绩便以微末之差比姜朝泠高了一名。
但虽有三月之期约定在前,凌酒酒却对众声言到姜朝泠此前已经私下为她道过歉了,自己也大人大量原谅了她也就无需再当众道歉了。
骆奕辰和岳索洋也在长生殿前当众张榜向凌酒酒和沈烬致了歉,也算给这件事画上了一枚句点。
不过整个长生殿仍是有人因为这件事难过个不行,因为先前赌局中的钱岳索洋等人可是分毫没退啊!他们的钱啊呜呜呜……
凌酒酒倒是乐得不行,每天和江遥一块数钱都要数到手抽筋,除了退掉一些师兄弟的佩剑、家传宝物外其他的全部昧下了。
数着众人的下注单时,凌酒酒在其中看见什么,登时一怔。
那是沈烬的星玉。
天同宫、沈烬、星玉、押注凌酒酒赢……
她一瞬失神心跳便莫名快起来,无端的感觉好像有风从心口沙沙穿过,一时像想了好多又像乱得什么都想不起了。
凌酒酒近来面对沈烬其实总有点不自在和别扭。
或许是……先前姜朝泠的那番话,总似给她埋下了什么不知名种子似的,让她每次一碰见他就总忍不住想着,你不是喜欢他的吗、你不是爱慕沈烬吗、你不是……
这日照常在天同宫的斋书堂复习补课,凌酒酒写着字心思就忍不住地飘远起来,怔怔盯着桌案对面的沈烬发起呆。
午后阳光灼热,将他的面庞也映得像有几许像雪似的剔透之色,宫衣也雪白,清隽静默也冷峭。
衣雪、沈衣雪……
凌酒酒没谈过恋爱,以前在现代时,她每天光忙于生计就已经很累很累了。
那时候……偶尔倒是也会有几个男生向她示好,可是每次当得知她孤儿的身世、她孑然一身的境况时,便会心生推却了。
这世界的人权衡利弊、轻重得失,连感情,都要恨不得放到称上去量一量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未来会喜欢谁,也从不在乎自己会被什么样的人喜欢。
加上她这种写言情小说的,笔下的男主越完美,她便更加对真实世界的男人颓萎。活着……她那时只想活着、先努力赚钱活下来、再活得有尊严。
可到了这个世界后,她似乎再也不用考虑这些。
不用考虑生计、考虑钱……以及那些表面说着喜欢她实际心里锱铢权衡的虚伪。
沈烬、沈衣雪……
她真的喜欢他吗?
喜欢……什么又是喜欢呢?
午后的日光逐渐东移,被窗棂上的雕花切割成一片片精致耀眼的金色图块。沈烬正讲着什么问题在间隙抬眸瞟她一眼顿微蹙眉,“看够了吗?”
“……啊?”凌酒酒立刻支棱起身,回魂了。
他又不咸不淡带着点嗔责的目光盯了她一眼。凌酒酒对上他的视线莫名地心底发紧灵机一动看到什么,指指他的眼睛便道:“你……眼睫上有羽毛。”
沈烬眉宇又微蹙了一些,抬手就去碰自己的左眼睫。
“诶别动别动!”凌酒酒却下意识起身止住了他,而后半个身子都探过桌案去对着他右边长睫就吹了一口气。
他长睫微颤,一根细小羽毛随风飘起,被逆着的日光映得微微发光。
沈烬和她的距离也突然变得格外的近,她的嘴唇抵在他右睫近在咫尺的位置,也被阳光映出点点饱满的粉金色,他睫毛不自觉颤动了两下像讶怔了片刻才抬眸对上她的眼眸。
凌酒酒一垂眸也能看见他的眼睛,深黑色,被耀眼的日光却映得微微有些发褐,瞳孔幽深像藏了万顷星河……
夜晚窝在卧雪居院里看月亮,凌酒酒还是唏嘘叹气的,问系统:“系统,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呃。
系统好像被问住了一半久久没能言语,片晌才反问道:【宿主,你真的……喜欢上你笔下的反派了吗?】
凌酒酒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写过很多小说,书里有过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
可她知道那些都是虚假的。众人爱看的也都是虚构的感情而非真实的血淋淋,她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样是真正喜欢一个人呢。
凌酒酒:“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系统彻底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凌酒酒这一刻突然有些迷茫,迷茫于……她这一刻突然在想,来到这儿以后的她和曾经的她相比究竟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这段日子过得太欢乐也太惊心动魄,欢乐到她几乎都没发现,她有了朋友,有了伙伴,有了家人……
而曾经的她……
月落星沉的时候,凌酒酒试探着向系统问:“系统……若我想留在这里,不想走了……我……可以吗?”
系统最终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