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凌酒酒所预料的,自万仙盟入宫后江遥的桃花运也仿佛迎来了第二波爆棚巅峰,每日有不计其数的别门女弟子主动缠上来莺莺燕燕地攀谈搭话。
这日午后下了堂,江遥第一时间就从乙班班斋销声匿迹了,打算顺着长生殿的小路飒踏会贪狼宫午休。
哪知还没等下殿,他却教一群不知从何时就堵在道口的小姑娘又叽叽喳喳地缠住,瞬时将偏僻小路又围了个莺燕群绕水泄不通。
“江遥师兄!!”
“江遥师兄你去哪里呀?要回贪狼宫吗?那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我还没有去看过贪狼宫的景象呢!”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一起去贪狼宫吧!”
“……”
江遥无奈,只好停下来同她们寒暄交谈。
他若真是带这么一帮回去贪狼宫,恐怕人还没进门就先被绯卿给收拾一顿,可真是醉了。
午后长生殿□□的楹花树开得正盛,江遥就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聊天,心里意懒成灰。
偶尔有别宫弟子星从路过,远远见状便停住脚步而后摇摇头绕路走了。
那位被受凌酒酒所托送信的贪狼宫弟子拿着信找到这边的时候,江遥正被几个小丫头紧紧缠着道三不着俩地聊着话。他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所从。
“江遥师兄,你有爱慕的人吗?” 一个着黄衫的女弟子问。
“有一些,怎么了?”
“……”女弟子一哽像是被塞住了,周围其他女孩子也纷纷面露错愕而后不禁嗔怪笑出声来,黄衣女孩也娇嗔地去搡他的胳膊,“讨厌!人家是问真的啦……江遥师兄这般英俊俊俏又天资过人,在你们栖星宫一定有不少师姐师妹也倾慕师兄的吧?”
江遥不动声色地避开唇边噙着一抹漫笑,“我说的也是真的啊!我敬爱仰慕我们栖星宫的宫主、我的师父贪狼星君……还有我的师伯师叔师兄弟姐妹们,不对吗?”
“哎呀!”女孩子脸颊红红急得仿佛都要跺脚了。江遥随意抬眸一瞥间也恰见到远处正踌躇不前的师弟,立刻看到救星般向他招了招手。
师弟立刻尴尬地避讳着周围这群女孩上前将信交给他。
“师兄……酒……不是!那个……是紫依……紫依师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听闻“紫依”,江遥原本还疏懒噙着的笑意立刻微顿了顿凝住眸,将信接过了。
女孩子们听见“紫依”自然分辨得出是个女孩子的名字,不禁都深长了脖子好奇瞅了瞅。
最初说话的黄衣女孩扁着嘴小声问:“江遥师兄,紫依师姐……是谁啊?”
那信封上还写的是江遥师兄的字“无期”呢!
看上去好像关系不一般的样子……
江遥的目光也在那“江无期亲启”几个字上像凝顿了许久才意味深长地勾唇笑了,一边撕着信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紫依师姐……就是紫依师姐喽。”
信纸抖开,他目光落在信笺上的内容才错愕一顿。
「紫依师姐,见字如晤,几多问候,万般踌躇……」
啊?
他目光一目十行飞快向下扫,越看越觉得怪异,也越看越觉得有趣。什么“此去经年,幸缘相识”、“我非不知君,反甚惜君”、“曾惹君伤心,万分愧意”……等等等等。
江遥唇边的弧度都压都压不住地弯起来。
他目光落在最终落款的“江无期呕心敬上”上更是忍俊不禁地快要笑出声来,拼命抿着唇角肩膀发抖,手掩着唇努力不让自己不笑出声。
身边那几个女孩偷偷瞄着信却是闷气和错愕。这哪是给信啊这分明是退信啊!这一看就是江遥师兄给出去的道歉表白信被退回来了啊!
居然还有人会拒绝江遥师兄?
黄衣女孩更觉怏怏委屈了,瘪着嘴不甘问:“江遥师兄……你喜欢这个紫依师姐呀?”
“我……”江遥将信折了三折收起来还没待说话。就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江遥。”
侧眸就见一位身着紫微宫服、傲立执剑、气质泠然端方的女子站在那儿。
几个女孩倏然都微微愣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了,她们虽不识任紫依,但入栖星宫时却见到过这位紫微司命自沐浴殿接风迎客,也知她乃栖星宫万众瞩目悉心培养的下任宫主与大师姐。
江遥看见她也似微怔了下很快落拓站起身来,唤了句:“紫依师姐。”
听见“紫依师姐”,几个女孩更加愕了很快面对任紫依又纷纷不觉有点愤懑的不悦来。
江遥只对她们疏懒一扫带着几分散漫的礼貌道:“各位师妹们,我师姐找我有事,所以今日就不能再陪同各位师妹们了。”
“但好在诸位还将在栖星宫小住上数月之久,未来修习试炼总有机会交流,来日方长,所以今日就先到此吧!下午堂课辛苦,各位师妹们还是多加憩养为是。”
江遥都说话了,女孩子们再不愿意也只好应了,纷纷甜声向江遥告了别离去。
经过任紫依时,有几个女孩还是有些闷闷不愿的。任紫依却恍若未见只望着江遥面若寒霜。
待此处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江遥负手跺到她面前,“师姐。”
紫色楹花瓣在他身后飘落,他头上的发带也随着步伐轻漾。
任紫依抿了抿唇只用种意味不明的语气淡哂道:“我来的不太是时候。”
“不。”江遥浅褐色的瞳仁里只映出了一个头带紫色发带的女孩模样,浅笑,“你何时来都是时候。”
任紫依目光微漾了漾还是别开眼,蓦地负气似的将一封信丢到他怀里,“江遥,我知你先前怄恼于我,但也不至如此行为嘲讽折辱,你真的是……”
江遥只将另一封信交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看到那封以“紫依师姐”打头的信,任紫依登时错愕,讶异看他。
“还没明白吗?”江遥勾唇笑得明晃晃的,轻扬扬手中的信道:“是酒酒那丫头写的。”
“酒酒?”
江遥点头轻叹,“她模仿的倒是像,但却不知你惯来写我的‘期’字上总是少写一笔,露了马脚。”他指尖摩挲着信封红签上那个完整的“期”字,道:“但也是一片好心。”
任紫依望着那个“期”字也蓦地脸颊轰地有些涨红,微别了别脸僵涩道:“那酒酒……干嘛要写这个。”
“想来小朋友最近是看出你和我的关系好像有些僵,想帮我们缓和缓和,结果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江遥:“你不会怪她的,对吧?”
任紫依原本在心底蕴着的一点懊恼与难过蓦地烟消云散了,还不禁低头无奈轻笑了一下。江遥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也不禁微弯唇角试探着轻声,“还在生气吗?”
他在说他们上次在贪狼宫……月下分歧的事。
任紫依自然听出来了,唇边的弧度微微弱了弱,再望回他的清澈眼神里有了几分五味陈杂之意,“不是生气。”
“是,我明白。”江遥注视着她清浅弯弯唇角替她说了,“是失望。”
楹花树下,楹花瓣静静飘落。
“不……你不明白。”任紫依眉宇细微动了动片晌还是自嘲似的低头一哂,道:“你若真明白……就不会总是这么不管不顾、任性随意了。”
江遥无法置否。
她心底多少还是蕴藏着一点微末的希望的,指尖无声扣紧了身侧的佩剑又松开,似自我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般望着他道:“江遥,你的选择……只能如此了吗?不能再……”不能再改变了吗?
江遥自然看得出她是鼓着怎般莫大勇气看着她的眼神也萦起了几许复杂,很快还是弯唇一笑,“师姐,我们讲和吧!”
任紫依一瞬心脏都提起来彻底攀升起一阵奢望似的期待。
江遥却垂下眼睫不再看她,唇边还是蕴着如旧笑意的,话说得也如风轻云淡。
“正如酒酒那小丫头都看出了我们最近关系有些僵,为了不让小朋友们担忧……我们也不好总是这么别别扭扭的。”
“师姐,今天起……我们都别再彼此怄气了,好吗?起码在师弟妹面前别再这样僵持着了。在我离开栖星宫之前……我会永远把你当做我最敬重的大师姐。而你呢……就把我当做一个……人生路过的、萍水相逢……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但还算是有几分资质姿色的师弟,可好?”
任紫依刚刚悬起来的心脏又簌簌落下去仿佛漏了洞般的嗖嗖灌着风,喉咙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呆呆定了半晌才十分不可思议似的道:“你还是要走?”
她以为他们经历过这次历考,生死同关,并肩前行;
她以为他如今和酒酒沈烬的关系也算不错了,有了这些朋友伙伴,他总归会对栖星宫有些牵挂不舍的;
她已不再期望有一天还能和他结伴相看紫云依山、遥映江海……也不再期盼他和她之间会有什么。她知道他不喜星命、知道他热爱自由……他所喜的一切她甚至都已愿接受了。只要能远远地看见他、看着他。
可原来……
江遥始终低着眸唇边的笑意也显出几许苍白,却仍笑着,说:“师姐,我早说过,人生须臾不过过客,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另一个人的。”
“……”
“人从何处来,便该往何处去,如今我已有了能力……就该到我该在的地方去了。我已和我师父说好,待这次万仙大会结束后,我就离开栖星宫去云游……我师父也已经同意了。”
“师姐,我本不想这么早和你说这个,但是终要有这么一天的。那就在我离开之前,我们彼此给彼此留下些美好的印象,可以吗?你我也好、酒酒沈烬也好……就让我们快乐地过完最后这段相处的时光……好吗?”
任紫依一瞬喉咙发紧眼圈红了,执剑的手都紧绷得青白一时没说出话来。居然……居然这么快?
她望着他良久良久,眼前的少年好像还是当年的模样从未改变过,她一时脑海里却有很多很多画面纷乱闪过杂沓而来。
初见……他在月下一袭红衣耀眼而潋滟,喝着酒半挑衅半少年意气地对他笑;
再见,他逗弄着她告诉她这叫紫云依山、遥映江海;
他告诉她不必永远这么紧张,告诉她可以犯错、即便是大师姐也可以有脆弱和弱点。
他的剑永远翩跹似蝶,他本身也像是一只永远自由无忌的蝴蝶;永不自弃、永不坠落。
他本不想考授星命的;
也或许早就该离开栖星宫的;
这几年的点滴本就好像是偷来的,或许真该如他所说,有些人就该放他到他该去的地方去。
而他本就该属于自由天地。
任紫依的眼圈越来越红,终于仓促低下眸,一滴水雾一样的东西也飞快坠下来掉落在草地顷刻不见踪迹。
江遥一瞬不瞬望着她喉结细微滚动也默不作声别了别眼,掩去眼底的一抹微红。
许久,任紫依深呼吸像稳住了气息,问:“你已经都决定好了吗?”
“对。”
“不能……”不能再改变了吗?
这句话在她唇边辗转许久,她终是没有问出来,而是扯唇对他露出一个涩意微笑诚挚道:“那就祝你……天地舒阔,自由无疆。”
天地舒阔,自由无疆。
江遥眸光漾动也终于微红着眼对她笑了,道:“好。”
……
任紫依要走的时候,江遥又叫住她,说:“师姐,我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
任紫依回眸。
看着他缓缓从衣袂里拿出一支珠钗,任紫依所有强撑的防线才像彻底忍不住,蓦地抿唇别过脸坠下一滴泪。
江遥指尖像不舍般拨弄着那支珠钗中央花心的裂痕低低道:“当时说好的,把它修好后就还给你,可惜我掌拙手笨,最终还是没能将它恢复成原状,那就……”
任紫依憋着脸紧阖着眸像是努力隐忍着什么情绪。江遥顿了顿上前一步缓缓将它插在任紫依的头上。
午后楹花树下。
江遥将那支紫薇花珠钗带在任紫依的头上。
这是他们几乎第一次离得这样近,近到任紫依不必睁眼几乎就能感知到他的心跳与气息。她悄悄睁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胸膛又屏息微微阖眸像眷恋了一秒。很快珠钗带好,江遥轻轻松手退步,像打量似的观察一会儿微微笑了。
“很好看。”
任紫依也红着眼对他笑了。
……
任紫依走后,江遥才又在楹花树下坐下来望向天空,过会儿忽然大喇喇地在草地上仰躺下来闭上眼。
风卷起他绯红色的发带随着地上的花瓣轻轻飘,花树也刷刷响动阳光似被切碎的金币洒落在他的身上,午后的时光静谧安宁。
某一瞬,他突然掌中突然利落地结出一道印打向天上——
只见漫天的蓝天白云突然变了,缱绻紫云渐渐布满了天际,流霞般逐渐弥漫了整片天空。天穹的远端似乎有面巨大湖泊倒映着漫天紫色。紫云依山、遥映江海……
长生殿各处的人不禁纷纷驻足诧异望向天空。任紫依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漫天的紫色良久良久……
江遥跷着二郎腿悠搭望着和她同一片天空,轻语哼一首悠缓的歌。
“便饮东风齐揽月,
春不许,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