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膳堂内,人烟稀疏,卓明送走了一桌刚用完膳的别门弟子正在收整着碗筷擦桌子。
沈烬在踏进小膳堂的刹那,院堂内还在吃饭的其他人也同样忌惮地凛起面庞,很快没吃完便纷纷撂下筷子避讳跑了。惹得膳堂内的其他星从都连连追出来不悦道:
“诶!栖星宫规不得浪费食物!这怎么……”
那星从见了他,也像是有些骇惧地白了白脸,但仍保持体面地向他执了一礼匆匆躲去后堂了。
卓明见到他到还是一如既往地惊喜又热情,连连招呼着他。
“沈烬师兄!没想到你会来……快坐坐坐!坐呃……您先跟我来!”
他带他绕过小道走到小厨房的一处后堂,这儿无人,又僻静,可以不用看见那些人诡怪各异的目光。
沈烬也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淡淡落在他身上,道:“你不怕我?”
“……啊?”卓明疑惑。
沈烬又刺探似的盯了他少晌似神非哂一笑,“如今阖宫上下仙门百家所有人都知道我来自刀林血冢。”
“先前试炼中误手伤人的那几人,染的正是刀林血冢的念,所有人都说这是我所为,你不怕么?”
“害……”听他所言的是这个,卓明反而像半惭愧又半唏嘘地挠挠耳朵低下了头,神情也有了几分无地自容似的愧怍,“沈烬师兄,不瞒您说……我怕你。但并非怕你来自什么刀林血冢……杀不杀意。”
沈烬像颇讶异似的挑了下眉。
卓明羞愧又自嘲地叹声。
“以前的时候……我有愧于你。你厉害、天资绝人,术法也强,我一直想得到你的谅解但是也自知没脸求得你的谅解。”
“我这个人……我自己有自知之明的,这辈子最风光的一件事,可能也就是当年星君下凡时说我有仙缘把我带回了栖星宫。我们村子里都以为我会修道成仙、以我为荣。可其实我自己是什么德行……我很了解的。”他笑得愈渐自嘲悲凉。
沈烬始终黑眸淡淡盯着他。
卓明:“当时在初学堂的时候……我没办法,大家都太厉害了,我只想找个靠山依存。”
“我找到了赵惊堂,我知道他坏、他恶,他差我做的很多事我都不想做,我可真的不想被人欺负也不想被他欺负了!我也自知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是我有过,师兄,我向你赔罪。”
他郑重向他执了一礼。
沈烬面色依旧。
“但……如果让我回去,我可能还是会这样做。因为我当时真的没法选择,正如沈烬师兄您当时……也没法选择一样。”
“但终究我对您是有愧疚的,就只能尽我所能地弥补一点我的罪过。我怕您不接受,也……看不透你。但过终究在我,你接不接受在于您,可我终要为我的过错弥补的,所以……也就谈不上怕不怕你了。再者说即便此次的事端真的是因为您,那您若想害我也算是我当初做了那些事的报应了,就更谈不上怕了。所以……”
他面色格外真诚又羞赧,语气也如推心置腹般。沈烬又静默地盯视他良久倏地情绪不明一声哂笑。
卓明看着他薄薄弯起的唇角看不透他笑中含义就畏怯地看着他不敢吱声,片晌,沈烬语气不明道:“你倒是坦诚。”
他辩不出他话里的含义褒贬就赧颜低着头保持沉默。沈烬默了默低声说:“可有何吃的么?”
这一句便算是接受了他的赔礼也相信了他的话,卓明怔了下才讶异露出惊喜神色,连连道:“有有有!有的!沈师兄你想吃什么我这儿都有!我马上给你拿来!你暂候!”然后飞快朝偏厅灶台的方向跑去了。
沈烬看着他的身影跑走直到不见才渐垂下眸,唇边的弧度也微微弱下来,眸底恢复原先的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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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深露重,凌酒酒的卧雪居内还长久地燃着一盏灯,她趴在桌前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祈盼能捋出什么头绪。
纸面上已经写了“七杀”、“刀林血冢”、“咒杀术”、“赤锋宗”等关键词。
她抓着头发眼睛都要在纸面上盯出一个洞来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次横生杀念的伤人弟子皆是七杀宫弟子。七杀宫……为什么都是七杀宫呢?
可是七杀本命之人有什么不同?
沈烬也是七杀本命的。
这次的事引出的是刀林血冢的杀意、直指向的就是沈烬。而此前害沈烬的几个人都死于咒杀,而咒杀术和二十年前的赤锋宗有所关联。难道想害沈烬的人……是赤锋宗么?
可是不对,这次第一个死的就是赤锋宗的弟子。
若想害沈烬,又何必让自家的佼佼之子身亡?
且看当时红明与赤霄长老的反应,并不像是装的。
思绪又乱了,凌酒酒将纸页团成一团丢开决定重新捋。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或许会和境幽有所关联。
凌酒酒记得的,她的文中境幽也是一个无可破、亦有去无回的结界。沈烬当时在七杀宫饱受欺凌,终于在万仙大会最终的大考时寻到机会打算自自境幽这处阖宫上下诸星诀结界最薄弱的缺口逃离栖星宫,在进入境幽结界后亦是身陷囹圄九死一生,最终打误撞修习了天刹之法,破开了境幽结界才成功逃出去。
——但也因为天刹,他被世人视为毁天灭地的灾星,人人诛之,天地难容,走投无路只能黑化。
上次她和沈烬阴差阳错误入了境幽,沈烬从境幽处逃离、修习天刹的情节或许已经破了。
可她记得当时关于天刹玄龟在背上曾预示过几个字似乎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很相似的。
都是哪五个字来着……?
第一个好像是……妄?
对,妄!
浓黑笔墨渐渐又在宣纸面上缓慢洇开,很快五个字一一工整排列在纸上。
——妄咒心毒杀
妄……她不太懂什么意思。
妄想?狂妄吗?
咒似乎能看做咒杀;
心……心想事成?遵从本心?
毒……她在文中曾有一个劫乱,涉及万毒虿谷,可是指这个?
杀……刀林血冢——杀念?!
心脏倏地漏了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像是铺天盖地的迷雾愈渐浓欲,凌酒酒怔怔地看着黑白分明的五个字头皮发麻,猛地拂开纸面提笔发散思维。
天刹有五个字;
其中五个字里有两个似乎能够跟最近宫里发生的这些古怪事件相对上。那是否……天刹是由五个字来组成的?
而这五个字下各对应一种诡谲术法?
正如咒或许是指咒杀术、杀许是指刀林血冢这无由来的杀意……虽然其他的几个字她还不知道代表什么意义。但如今栖星宫内出现的这两种都指向着沈烬。
那岂不是……
有人——在推着沈烬——修习天刹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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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一个消息的回馈让凌酒酒破开了些许迷津。
江遥和任紫依这天来到天同宫,对凌酒酒道:“我和你紫依师姐这忙前跑后跑了数日,原本是屁大点线索都没有的,结果人生处处有惊喜,你猜怎么着?”
凌酒酒面露疑惑,江遥将一样东西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凌酒酒接过扫了一眼,立刻面露诧异,“云慕的命符?”
“没错。”任紫依道:“命符者,命之祝咒同担也。也是云在偶然提到我才得知的,当年云岭宗收养天生心脉残缺的弃婴云慕,原本以为回天乏术,是恰逢上任七杀星君云游偶径云岭宗,为其降下七杀祝术化为命符这才保她平安无虞的。云慕如今也算半个七杀本命之人,所以也是她告知我们说,她近来偶感身体不适,仿佛有股澎湃剧烈的火气在气脉里流窜,却又查不出原由。直到近来意外频生东窗事发他们云岭宗放弃了自膳堂进食改自带餐食,才恢复如常的。所以我和你江遥师兄都猜测,此次诡事,或否与膳食有关。”
栖星宫的命符,是栖星宫人以本命下祝咒术时所化的一种符箓。正如先前所说的栖星宫内有一种祝咒术,是以本命星对他人下以祝福或诅咒,且无论祝与咒都需施术人本身做担保的,也相当于共担命运。
栖星宫自门中已显现了命星的,若被下祝术或咒术身上会了无痕迹,多半只有对方遇到生死危机时才会反噬在施术人身上。
而若如云慕这般外门不曾显现过命星的弟子,便会化为命符,相当于给了她半个七杀命星。
江遥在任紫依说到“云在偶然向她提到”时眼神复杂向她扫了一眼,很快又给了凌酒酒一样东西,“你再看看这个。”
凌酒酒更诧异了,“卓明?”
那是一份长生殿小膳堂担负人的指印签名。
任紫依道:“长生殿前些时日因为人多,开设了一间新的小膳堂。”
“我和你江遥师兄向他人验证过,如今这处小膳堂的确是卓明在负责。只是此次事件发生后其实师父与诸星君早已在大小膳堂各处都仔细巡查过,确认大小膳堂皆无异样。但我们觉得此人与你和沈烬也算有旧怨,还是知会你一声,宁枉勿纵为好。”
凌酒酒彻底迷茫又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了,蹙眉按住太阳穴仔细地捋了捋。
凌酒酒只记得她最后一次见到卓明这个人,貌似是当时赵惊堂身死后他和秦修曾来向她和沈烬致歉过,之后就杳无声息了。何时竟成了厨房的星从了?
云慕曾被上任七杀星君施以祝术,相当于有半个七杀本命,她自称从去过小膳堂后便身体不适而离开后反而恢复了正常。
会否……是有什么东西,只对七杀本命之人有激增杀念之效,对旁人没有?
只是这人应当万没想到有云慕这个“漏网之鱼”。而能够光明正大接触到整个七杀宫弟子还不为人所怀疑的……可不就只有膳堂了吗!凌酒酒越想心跳越快,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凌酒酒和江遥任紫依远远到达小膳堂外,遥远的一幕却令三人都不自觉顿了顿脚步——沈烬刚好正从小膳堂内踱步出来,身姿颀长挺拔冷清依旧。卓明正在他身旁,虔诚可掬地笑着,一副亲密置腹的模样。
凌酒酒怔怔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身影一脸迷茫。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