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不知是何时来的,但显然她已经看见了他与卓明的再次接触,看他的目光也不解而复杂。
沈烬一时微顿不知该说什么,就微抿唇角等着她先说。
隔了好半晌,凌酒酒才唇瓣翕动像心下挣扯什么,问话声也有点犹豫的涩意,“你怎么……又来这儿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衣摆。心里念着只要他给她个理由……只要他说出个理由她就相信。
沈烬只默默对视着她半晌垂了垂目光低声说:“给我些时日,等过后,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
“现在就说!”凌酒酒有些急了。先前她已经都将所有的利害关系怀疑全部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却还是这么执拗地以身犯险,是真的不怕么?
如今长生殿上下已经对卓明生疑,这段时日宫内也再没出现过身染杀念的弟子了。
而他本来就出自刀林血冢,他们碰在一起岂不是更加惹人疑虑?他眼下的处境本来就已经有些艰难了!他怎么就不懂这个呢!
她心里也生出一种急极生气的感觉,蓦地!突然想到了一个她从没想过的切入点——
还是说……压根没什么背后推手?压根就是他自己想和卓明接触的?压根就是他自己想修天刹——
在她的原书之中,他本身也是自己修成天刹的;
她几乎都快忘了……她笔下的大反派沈烬,沉着冷静、也冷心冷情,从不会因为谁的意志而转移。
他若不想做的事,恐怕是任何人推他逼他都没用的,何况是个小小的卓明?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凌酒酒的心底也猛然滋生出一种空洞洞的无措和恐惧,心咚咚咚跳得打鼓般快,脸色都煞白起来,使劲攥着手涩声叫他:“沈烬……”
她的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
“卓明他……真的有些问题。”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劝告语气对他说:“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此前宫内一直没有这些事,直到这个小膳堂设立之后,就出事了?且为什么出事的都是七杀宫的?云慕为何去过膳堂就会身感不适,离开后反而好了……这种种不都足以说明他有问题?”
“我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他究竟和你说过什么、想做什么,但是如果……如果——”
如果,你们真的是在合作什么的话;
如果……他真的是引你在修习天刹;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你能不能三思后行,不要……”不要轻易相信!
沈烬看着她仿佛又要哭出来似的苍白眼神心下也无声叹气了,索性就要和她说了,“我……”
刚开口,不远处风轻草动的一下忽令他心生警惕浑身也蓦然提起戒备。
这儿地偏,无人,休沐期的长生殿也几乎寥无人烟。
他余光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那头的动静轻抿唇,再望回她眼睛时又恢复那副淡漠的情绪平平道:“他有没有问题,我自有分晓,何消你来告诉我。”
……?
凌酒酒惊讶。
他又无声无息地向那边眄了眼最后嘱咐,“勿想许多,你自行注意安全便是,不必操心我。”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凌酒酒那一瞬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袖,“沈烬!”指尖却在刚碰到他衣袂的刹那沈烬蓦地感知到什么般凛眉捂住胸口下一秒仓促单膝跪在地上!
凌酒酒被吓了一跳,连忙蹲在他身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状况,“沈烬?你怎么了?”
“你……哪里不舒服吗?沈烬?沈烬!”
沈烬此刻却仿佛听不到她的话语般只半按着胸膛剧烈喘息,眼神里也尽是惊诧骇异的神情。
一股无形的、润物细无声般、又仿佛惊涛骇浪来前诡异的平静般的灼烫气息在心脉流窜横生。
这是……
他来不及想许多,蓦地扬手将凌酒酒挥开,“快走!”
凌酒酒被蓦地挥跌坐在一旁讶异地看着他,就见沈烬已经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似想要跑到远处更偏僻一些的地方去。“沈烬……”下意识起身就要追过去。
然后刚向前追动两步,一股异样澎湃剧烈的气浪却突然从沈烬身上漾出来,凌酒酒也猛地被这股气浪击出几米外惊愕睁大眼。
沈烬也像难忍至极,蓦地又双膝跪地一手死死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发出一声痛吟。
他另一手杵着地面指节都嵌进泥土里指骨都绷成苍劲的青白色,使劲咬牙闭着眼睛像在和什么东西做对抗。然而某种意念也仿佛越抑越强般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再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痛号。
“啊——!”
“沈烬!”凌酒酒惊了,就惊愕地看着血红的气息萦在沈烬周身。某一瞬忽猜到什么心猛地一悚,“杀念……”
“这是刀林血冢的杀念!”
沈烬耳边有无数道声音响起,他人也像坠进了一片纯黑的世界中周身划过一道道血红的杀气和他做对抗,他拼命对抗却像怎般都挥之不去。
“杀,杀!杀——”
那一道道杀气还在嘈嘈杂杂地响起一片声音。
“她不信你!她质疑你!”
“杀了她!杀了她!”
“七杀本命,全灾之体,最适我等宿主。我可终于等到你。”
“你是谁!”意念中的沈烬突然停住了,向那一道道划过的血红杀念质问。
那一道道杀气却不答了,再次嘈嘈杂杂地响起一片声音,“杀!杀!杀!”
那声音仿佛像一片苍蝇蚊子蜜蜂在耳边狂叫不停也越来越尖,仿佛能将人的耳膜头骨给撕裂!沈烬紧闭了下双眼厉声道:“那就看看是谁杀了谁!”
这边凌酒酒已经起身靠近沈烬掌中结出净化咒似要将他身上的杀念净化,沈烬却蓦地睁眼一把打出一道掌风将她推出十几米远,仓促道:“离我远点!”
“沈烬!”
他掌中飞快先结了一道制印先封住自己的身上要塞的几处灵脉,而后手掌缓慢催生出洗髓诀,纯白的冷寒的光在他掌中乍亮。
脑海里那无数道纷乱嘈杂的声响似乎也在惊恐地喊着:
“你七杀本命,全灾之体!乃是万年难出其一的神体!与我结合你便能登之成神!你就这么要放弃?你就这么要放弃!”
沈烬掌中的洗髓咒下一瞬却毫不犹豫打在自己的身上!洗髓咒仿佛一道道无形的利刀刮过身体里的每一寸脉搏与骨髓,那些杀念发出一声声被斩断般的尖锐痛号沈烬也不禁痛吼出声,而后忽地弯腰朝着地上呕出一大口血。
“沈烬!”
周身的血红气息渐渐不见了,一切也渐渐止息,沈烬单膝跪地一手伫地垂着头唇角还有一滴滴的血涎出来闭了闭眸。
“沈烬……”凌酒酒赶快上前来看了看他的状况。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心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手无措地在他身边似乎想碰而不敢碰。最终攥攥指尖颤抖他的胳膊上艰声问:“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染杀念的?是你主动的还是在未知的情况下染的?”
“你告诉我!”
沈烬口中泣血,此刻似乎说都不出来了,虚弱地轻喘,“……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凌酒酒这会儿心底狂漫开一种忧急生怒似的感觉,“我当初……拼命拼命就想让你向好而生!拼命想改变你的命运,不是为了让你又染这些歪门邪道的!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接触卓明?你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沈烬从她这话里却仿佛隐隐约约听出了什么,原本衰弱的眸光忽然微微顿了一顿然后怔怔看向她,“所以,你当初……也是觉得我是一个灾星,注定会变坏。所以才靠近我、帮助我……就是为了想感化我防止我变坏对么?”
凌酒酒怔了一下才恍然自己方才心急之下说了什么,心猛地漏了一跳,“我不……”
他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手中僵硬地抽出来,轻轻地向后退了两下与她保持开一段距离眼眸却还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虚弱的眸里满是受伤与不解,“什么叫……‘向好而生’?”
“……”
他轻手点了两下自己的心口眸中也有种异亮的水色,“我沈烬,就因为命宫全灾星……就注定人也是个灾星,注定是个坏种,为世人所不容……是吗?就像我来自刀林血冢一样,所以注定我就是个身染杀念的妖邪,不该存在、不该存活……是吗?”
“不是!”凌酒酒感觉自己的肺也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了呼吸不上来,急忙道:“沈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我……”
她支支吾吾,半晌不曾说出来,沈烬已经闭了闭眼微别过头咽去一口血唾。
所以还是怜悯……
是怜悯也是警惕。
他们忌惮他、戒备他,却又因为他是无辜之身所以无法杀他;所以他们感念他、试图“拯救”他、以证明他们的善意与神性。
他注定还是和常人不一样的。
在她心里也是。
他曾以为她向来伸来的手是因为她将他看做常人一样。可原来,没什么不同。
凌酒酒眼眸里也有两颗泪掉落被她飞快擦去了,试着伸手去扶他说:“沈烬,你身上有伤,我们先回去再说好吗?我……”
沈烬却忽然又往后退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刚刚不是问我……是怎么染的杀念、是主动的还是未知么?”
凌酒酒的双手怔怔地僵在半空中。
沈烬的眼睛还是静静地对着她的眸,眼神却像恢复了原先的静默的淡冷,似乎还笑了一下,“我是主动的。”
凌酒酒心猛地一漾。
“我也早知卓明有问题……是主动接近他的,我原是想知道他想做什么,后来发现杀念能令我变强。那杀念告诉过我,我是七杀本命、全灾之体,最适做它的宿主。所以我想变强,我就和他合作了!行吗?”
“你——”凌酒酒瞬时惊了,几乎冲上前去拽他的衣裳,心脏也像失了控一般地咚咚狂跳。
他难道真在修天刹?在这个节点……她难道拼了命的无论怎么避免都避免不了吗?她真的没法改变这个结局吗?
沈烬看着她这神情却忽然有种心如刀绞似的快感,轻冷一哂道:“失望吗?”
他说:“你一直想感化的灾星,他终究就是个坏种,无论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就是改变不了的。岳索洋课上突然失禁,是我做的。龙鳞草配上降尘藤,可引人寒伤腹泻不止。我知岳索洋的药中有一味降尘藤,早就在他身上下好了龙鳞草;”
“还有那被下了蛟灵草的玉松露,我确实早就看出来它有毒了,也是我故意服下的。我就是要再课堂上毒发,要用你们之手替我引出下毒凶手。我就要睚眦必报要一个一个报复回去的!这世人欺我骗我、害我伤我,凭什么要我以德报怨化之了了!我就是要变强,把我所受过的都加倍报复回去!灾星又怎样?若要我做懦弱好人,我宁做个无人敢欺的灾星的!”
“你……你……”凌酒酒心里异常的乱,眼眶里的眼泪也越掉越多,就怔怔地看着他无意识地摇着头不知所言。
某一瞬,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陈杂如刀绞似的沉重情绪,蓦地用手压住眼睛起身跑走。沈烬半跪坐在原地看着她远远跑走的身影蓦地像满意又涩意地一笑。
一直都是这样的……早该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呢喃。
不过都是恢复原状……不过都是让一切回归到它原本本该的样子而已……
只是蓦地!他忽地手按了下胸口偏头又涌出一大口血。
胸膛里面也像是剧痛如绞,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感觉每呼吸一下心肺都像滚过了一把刀。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视野里仿佛只迷蒙地看到一双黑色靴履,以及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