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天同宫秋月清明，月色洒下薄纱，天际只有点点繁星。
凌酒酒坐在天同宫门院里最显眼的石椅上呆呆看着星星，手边已经有两坛空了的桃花酒，她脸颊也晕着两抹桃花般的酡红。
任紫依来的时候，还以为凌酒酒睡着了，她走到她身后悄无声息试着去取她手中的酒壶。
凌酒酒一瞬面露惊醒，起身回头，“沈——”
见到来人，她眸中的光亮顿了顿又微微弱下去，虽还是笑着的模样，却明显在失望。任紫依注视着她的神情微微弯唇温声道：“失望了？”
“没有……”凌酒酒摇摇头，问：“师姐，你怎么……”
“泊尘师伯说，我们家酒酒一个人在这儿借酒浇愁。”任紫依拉着她的手重新在石椅上坐下微笑戏谑，“所以，究竟是什么人什么导致小酒酒在这儿借酒浇愁呢？”
想到今日下午在长生殿发生的一切……凌酒酒指尖不易察觉地又握紧了酒壶，表面却仍嘴硬地道：“谁借酒浇愁了！”
她豪迈地将酒壶往桌上一撂一拍桌，“我这明明是对酒当歌，逍遥快活！”
“哦~”任紫依深长一笑，也不戳破，起身道：“那我就走了，你继续当歌快活，紫微殿还有不少公务等我处理呢。”
“……诶师姐！师姐……”凌酒酒硬着头皮还是拽住她，“和我聊会儿天呗……”
任紫依一哂。
月亮没入云层里的时候，石桌上原本放着的两坛空着的桃花酿已经变成四坛了。
凌酒酒心下踯躅挣扎着将今日下午发生的一切告知了她。
“师姐，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沈烬了！”
“你说我明明都告诉他了卓明有问题，你和江遥师兄还有我都觉得他有问题了，他怎么还是不信呢！你说他这样……多危险呀！可是他偏偏就……哎呀！”
她没敢坦白沈烬身上已染了杀念的事。任紫依一向公正严明，她很担心她知晓后会在要否禀明诸星君上难做。
今日从长生殿那处偏僻暗角离开后，凌酒酒情绪平静下来后其实回去过。他身上带着伤，又刚染过杀念。若要被他人看见也定是极危险的，她还是打算先将他带回天同宫好好聊一聊。
只是他那时已经不见踪影。她在周围寻了数遍，却始终不见他的影子。就只能在这儿默默等。
任紫依听完后却只是温温弯唇笑了一笑，问：“酒酒。在你看来，沈烬是个怎样的人？”
“冷淡、寡言、长得好看、天资高、术法强。”凌酒酒毫不犹豫就蹦出几个词来。
顿了顿，她唇线向下一撇忽然又变了一副忿忿的神色，恶狠狠道：“现在，要再加上心思深、嘴巴毒、心肠狠！大坏蛋！”
任紫依忍俊不禁几乎被她逗笑了，又道：“那，你觉得他是个坏人吗？”
凌酒酒被她问得微微怔了一怔，很快几乎是坚毅决绝地用力摇了头。
她或许不能判定她文里的沈烬是否是个坏人。
可她所认识的沈烬……不是。
从她穿书过来开始，他们相处过的朝朝暮暮、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她早就已经没有把他当做仅仅是她笔下的那个纸片人了。他有骨血、有呼吸、有温度、有情绪……他是活生生的人，是鲜活的人。真实在她面前的人。
他也帮过他很多很多次。
他教她术法、让她防身、在生死一线时把唯有的生路让给她，以星玉押注她几乎微乎其微的胜算，那是他对她有过的、连她自己都做不到的对自己的信任。
她无疑也是信任他的，所以穹顶之巅上、悬崖虚点下，他让她跳，她就跳了。她好像自己都没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已经这么信任他了。
他说自己是个灾星、是个大坏蛋；
可是在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似乎从未主动伤害过谁、伤害过任何人。最过分的一次，就是看见莫飞澜推害小宫主时见死不救了。
他或许睚眦必报、或许手腕阴狠。可是他所报的都是那些曾先伤害过他的人。以怨报怨，就算是一个坏人吗？若非走投无路，谁愿生活充满怨怼？
世人予他的皆是冷漠与怨怼。
却又怨他冷漠、怨他怨怼。
“这就是了。”任紫依笑得更深也像颇欣慰，轻手掖去她鬓边一捋被风吹落的碎发，“君子论迹，识人用心。”
夜风静静。
任紫依落下的手掌轻贴合在她的心口。
“这世间耳朵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只有用心感受到的，才是真实的。沈衣雪……他曾经历过一些非同常人之事，所以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与常人所不同，倒也可以理解。我听你说这些倒是觉得，许是未必你看不懂他了，而是他让你看不懂他了。”
她的话也像点拨到了凌酒酒什么，凌酒酒怔怔地看着她心跳也莫名地微微快了一下确认道：“师姐，你是觉得……沈烬接近卓明，或许不是他在和卓明同谋什么？或许是他也发现了什么，在刻意接近他调查着什么！是这样吗？”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任紫依笑：“正如当初你们误入境幽，他即便有星君破阵也是要以身为饵去引杀玄龟的。这样的一个人，他真的会变坏吗？也真的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为了一个所谓的未知的变强便与虎谋皮吗？”
凌酒酒心跳的越来越快可心绪却已经无端地扬起来。脑海里回想起今日在长生殿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一刻在她耳里都有了点气话的意味。
任紫依仔细看着她的神情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酒酒，倒是有另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凌酒酒看她。
“你可是，心悦于沈烬？”
……
沈烬好像做了一个冗长诡谲的梦，梦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血红杀念还在侵扰着他，狂叫着，谑笑着，说：“她不信你！她怀疑你！”
“她抛弃了你！她弃你而去！她厌恶你！”
“不，不！”他手执着剑，拼命地向它们斩杀着却无论怎么都无法将它们除尽。
他蓦地提剑狠狠朝前刺去一剑，漫天的血雾瞬间将他的视野浸染，一道身影竟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身上有个硕大的血洞，正是他捅出来的。
那人影竟是凌酒酒，正用一种悲伤而不瞑目的眼神错愕望着他。他惊恐地看着她悲伤错愕的眼神瞬间清醒——
沈烬的面前的确有一个人，他正拿着一方浸了水的巾帕似要给他拭汗，他目光在和他对视两秒的后突然猛地扼住他的脖子往前推直接将他抵在一旁的屏风上。
“诶诶诶诶诶！”那被他掐住的人立刻举起双臂做出归降的动作，小心翼翼扒着他的手，道：“冷静，冷静，这我明明救了你，你怎还当恩将仇报？我们换个方便说话的姿态坐下来好好聊行不行？”
这人竟是司无涯。
那位九思门门主、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青年。
沈烬扼着他命脉的指节微松目光仍是阴冷逼问的神色，手却没放开。门口已有门徒像听闻动静跑进来对他喊：“放开门主！”
“放开！否则我——”
他们气势汹汹想拔剑，司无涯却悄无声息给他们一个手势让他们先退下。门徒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剑又不悦地怒视他一眼退下去了。
待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后，沈烬终于开口，“这是哪儿……”
他声线也带着伤后的嘶哑。
司无涯：“沐浴殿，鹤鸣阁。”
沈烬眉宇轻微动了下，沐浴殿鹤鸣阁，乃此次万仙大会九思门所居。
看来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双鞋履正是他也是他把他带回至此。
“我怎么会在此。”
“我把你带回来的啊。”
“你又为何会在长生殿？”他抵着他脖颈的指骨又不动声色微紧，“当时偷听我说话者，便是你？”
司无涯也微微将手举得更高了些神情也有了点小心翼翼，“我昨日遗失了枚玉佩，想着到去过的地方寻一寻。近来我门人不是在沐浴殿待着便是在长生殿堂课，自然要去长生殿找一找了，这不，也是偶然遇见你……们。”
沈烬瞳孔微缩又问：“为何鬼鬼祟祟匿于草丛。”
“大哥了我不是鬼鬼祟祟……我是走着走着看见你们在那儿说话，气氛也跟个分手现场似的，想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转身让你们发现我在那儿岂不更尴尬了。索性藏一下等你们走了我再出来。”司无涯叹息，“谁知道……唉！”
沈烬目光又像刺探似的深深盯了他两秒缓缓放下手来，心中却并非放下警惕淡声道：“我怎知你所言非虚。”
“你们栖星宫遗失用物都会在‘墓’殿有所挂失记录，我昨日就已去‘墓’殿记录过了，你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他话说得坦率，沈烬即便心下还存着警慎却渐渐垂下眸，不再纠结这个了。
司无涯这时才轻轻整了整衣襟像有几分敬佩似的道：“身负重伤还能有这般气力，先前我所听到的关于你的传言果真非虚。”
沈烬苍白的唇像扯出一抹带嘲的笑，“你不怕么？”
司无涯露出不解神情。
他视线又深深刺进他眼底淡声问道：“你既然都已看到了，便知我身上已染了杀念。你未曾去星君那儿告发我，反而还将我带回你九思门居所，其心何异？”
司无涯只轻飘飘道：“你身上的杀念不是被你被你自己给用洗髓咒生生净化了吗？”
沈烬眉峰轻蹙了一下。
“洗髓咒净化天下煞气犹如噬骨剖心，多少人宁愿自缢也不愿受这一遭。”司无涯笑，“我敬你坚毅果决，这才救了你，至于告发，左右你身上杀念已净，且并未伤及我九思门弟子，我又何必多做这枉人一举。”
沈烬默了默不再说话了，顿了片刻，转身便走，“你既救我一次，我欠你一次。你若未来后悔想要告发我，自去便是；若有何事需要我，勿伤天害理我尽会还你。我走了。”
“诶……你刚醒又何必心急？话说今日与你争辩之人，可是那天同宫小宫主？”司无涯追在他身后似像八卦地问。沈烬却猛地站住了用种惕厉带着警告的眼神突然睨向他。
司无涯被他这样一看立刻闭上嘴不说了。淡漠冷视了他少顷，沈烬转身离去。
一位九思门弟子端着药进门恰巧与他擦肩而过，愕然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方向对司无涯道：“门主，他身上还有……”
“罢了，随他吧。”司无涯摆手，“为情所困啊……”
他唏嘘，“这世上最难愈之伤，为情一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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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孤身一人踏出沐浴殿，步履微跄，按住胸膛轻咳两声。
回天同宫前，他重新到长生殿寻了寻，夜晚的长生殿空无一人，风将树林草地也拂得几分寂寥荒芜。
是他想多了……她早就就走了。怎么可能还重新回到这儿的。
孤身回到天同宫，月光将他的身影也拖得悠长。
走近宫门口，宫院里有微微的谈话声隐隐传出来。
“酒酒，倒是有另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可是，心悦于沈烬？”
沈烬的脚步登时刹住了，定定伫立在原地，视线远远地凝视向那道清灵纤小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