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一瞬也想被问住了,心微微一跳长久不曾回神。
任紫依面庞娴静始终静静望着她,似乎很耐心等待她的回答。沈烬悄无声息退步避在墙后心脏一时也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悬起。
“谁……谁心悦他了!”半晌,凌酒酒才有些羞恼似的躲闪下目光,像有几分满不乐意,“师姐……你莫要乱说。”
月光将少年的脸色也映得几分苍白颜色。沈烬眸睫轻垂在苍白脸上投上两片淡淡阴影。
任紫依只微笑握了握凌酒酒的手。
“真的没有吗?”她说:“酒酒,自你回宫起,我印象里你便对沈烬颇有些不同,我一度以为,你对他有情。原竟不是吗?”
无端的凌酒酒的心头想起的却是沈烬那句,“所以,你当初也是觉得我是一个灾星,注定会变坏。所以才靠近我、帮助我,就是为了想感化我防止我变坏对么?”
心头蓦地隐隐泛涩。
沈烬心底也像缓缓扯起一抹涩意,心脏仿佛被那只手捏住了。
莫名的他生出了一种逃跑之意,极想跑逃得远远的不想再听下去了,可是另一道思绪却仿佛将他钉在了原地无法逃脱。
凌酒酒目色怔松,被任紫依握住的指尖也在无意识地收紧。
其实自从上次姜朝泠对她说过那番话后,凌酒酒在归来后也曾问询过自己,是否喜欢沈烬?
可是她自己都说不出来自己对他的那些情愫究竟是出于对自己所创造的人物的偏爱、还是对笔下人命运的愧疚、亦或是对他所遭经历的怜悯……再或者,是他们朝夕相处她日积月累下对他的习惯与依赖、或者都有……林林总总,她自己都已分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他对她很重要,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是她身边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道安全圈子,他无疑是她圈子里的人的。所以当他犯险,她会着急、会生气、会伤心……
可是她这个圈子里还有许多许多人,有任紫依、江遥、凌云木、泊尘、阿雾……她有时候会模糊这些差别,也分辨不出这些差别。
心跳渐渐加快,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胸膛。每敲击一下似乎都带来一句“你是否心悦于沈烬?”、“你喜欢沈烬?”
凌酒酒心里更乱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与难为情的别扭也在相互对抗着,突然烦乱挥挥手站起来便叉腰道:“可我对你、沈烬、江遥师兄都是一样的啊!”
“……”
月色清冷。
他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秋夜的凉也像能透过墙壁一点点传进身体里。
凌酒酒:“师姐,我对你不好吗?对江遥师兄不好吗?那难道,我对谁好就是心悦谁吗?难道我也心悦江遥师兄吗?我倒是很心悦你的!”
任紫依简直被她的话逗笑了,将她拉坐回来,“我只是觉得,你若心悦于他,有些情意,万要珍重,千万不要因一时误会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才行。”
凌酒酒心头到底还有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问:“师姐,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任紫依闻言却似微怔了下下意识轻碰了下头上的珠钗,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是稀里糊涂的……感受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微妙感觉。就好像……是曾经种下一枚种子,你一直盼、一直等,可它始终没有发过芽。可是默然有一天你回过头看,发现它竟然开花了。而它的根系扎在泥土里,扎得那样深、那样牢固,拔出来都要伤筋动骨遍体模糊……”
凌酒酒心尖微怔听得云里雾里思绪里却又莫名地像有一只手在拼命地抓住什么又抓不住。任紫依已经像沉溺在了某些回忆中徐徐说着:
“你会觉得看见他的时候,就很放心、很安心……好像所有眼前的难题困境都夷为了平地,刀山火海亦所向披靡。”
夜色静谧。
凌酒酒的心绪也像随着这静夜里的风飘得极远极远,直漂浮到某些好似久远的回忆里。
——第一次飞到千米高空的时候,是赵惊堂抓她上去的。她惊慌、害怕,胆战心惊,直到看到一道身影破云而来,她所有悬着的心都瞬间化作一种几欲喜极而泣的情绪,拼命朝他喊着:“沈烬!沈烬!沈衣雪!沈烬!”
……
沈烬也在默默地听,仰头望天幕上无数道星光仿佛化作了无数副久远的画面,一片片在他眼前飞快闪过。
——紫微殿上,她力排众议顶着所有人对他的质疑与诸星君抗议,“学以术法者,本就是为了护身自保或救济天下,怎就成了罪过了?沈烬用‘肃杀’,又没有害人,怎么反而有罪的就成了他呢!”
——长生殿上,她飞快地用毛笔杵到辱骂他的骆奕辰口中斥他,“他也知道惹了我们天同宫的人没什么好下场,还敢这么含沙射影地说话,我告诉你!我们俩连玄龟都敢杀,你要是觉得你们比玄龟还厉害那就尽管来惹我们,否则的话,就管好你的嘴巴!”
好像有她在的地方,他永远不用怕受到欺凌鄙夷,也永远能光明正大。那时他还以为,他能够和普通人一样的。
任紫依:“看见他笑,你也会觉得想笑,看见他难过,你也会觉得心里不好受的。你会希望他永远开心、永不伤心、称心恣意;”
……
——试炼台上,他以五行生化之法幻化了一条漂亮的龙击败了天机星官,凌酒酒在他下台后向他比了个大拇指笑得仿佛比自己胜了还开心。
——天同宫院里,她掌中金灿灿的金种“嗖”一下变为深幽的蓝光,她讶了一下立刻惊喜看向他。他淡定自若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时唇角却不自觉弯起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
“但有时候……也会有生气吧,会因为这朵花开得并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而懊恼、而怄气;”
……
——得知是他换了信,她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又怒火中烧,“你为什么要换信啊!啊啊啊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坏了我的大事啊!你你你——哎呀!!”
江遥、江遥、江遥……沈烬胸口微微鼓起了一口气像是忍不住了,语气不明道:“你这样伪造对方给对方写信,不也是欺骗吗?”
……
“但最终……你终究还是会原谅他的。”
“你发现你对他好像能有着莫大的包容,好像能包容他的一切,也尊重他的一切。无论是他的选择、决定,还是……”
只要他道个歉、只要他先低个头……
只要他给她个理由……只要他说出个理由她就相信。
凌酒酒默默听着心跳也愈渐地快起来,胸膛里仿佛安了一个小鼓槌,咚咚咚敲动得她血脉都剧烈滚热了起来。
任紫依也像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低下头去眼眶无声掉下了一滴眼泪。
凌酒酒望着她这滴泪瞬时惊了,下意识担忧按住她的肩膀,“师姐……”
任紫依只是轻手拂去眼眶的残泪对她笑着摇摇头。
她又怎不知她是因为什么,无端的心底也有了难明的涩意,斟酌着说:“师姐,你和江遥师兄……”
任紫依唇边的笑黯淡了些终是没有言语。
……
夜半等任紫依离去后,凌酒酒仍长久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心头想着的只有一个名字。
沈烬。
她不知道第多少次默念道。
沈烬、沈衣雪。
沈烬。
每念到一次,那个无形的根系好像真的会在心底的土壤里扎根一分,有什么发了芽开了花的东西像在她的心尖上随着她的脉搏跳跃。
她好像,真的是喜欢他的。
不是对笔下人物的怜悯、也不是对同窗好友的普通情义。
而是希望他好、希望他也能永远开心、希望他能称心恣意……能包容他所有的缺点、原谅他所有的过错,只愿他平安快乐的……情意。
所以即便不知道他未来会否会成为那个大反派,她也要拼命拼命为他改变命运。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就不是因为什么系统任务而“拯救”他了。她希望他活着,真心希望他能够光明正地立存于世、为人接受、甚至让所有人知晓他的天资。
沈烬……
沈烬归来时月亮已经爬上中庭了,他孤身一人自宫门口缓缓踏进来,除却面色和唇色还有些微苍白一切看上去仿佛和常人无异。
“沈烬!”凌酒酒看见他眼神瞬间亮了下,连忙跑向他一手扣住他的胳膊。
沈烬唇微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这会儿赫然面对他,凌酒酒反而心里觉得有些紧张了,下意识松了下手。
沈烬目光落向她方才握住又放开的手臂上,莫名地发白的唇微弯像笑了下,就听她似带着些忐忑与小心的语气轻声问:“你……你怎么样?你身上的伤……你……”
“我无碍。”他声线带着些伤后的哑,“你呢?今日可有误伤到你。”
凌酒酒心尖动了下无端又有点酸涩的难受了,立刻用力地摇摇头。
刚想再说什么,他已经平平落下一句,“那早些休息。”便自行一步步向卧雪居走去了。
凌酒酒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从。
算了。
慢慢来……
她指尖轻揪裙摆掩去自己心尖的涩意对自己说。
她知他有心结,而心结的消弭总是需要时间的。他们还来日方长,慢慢来。沈烬,沈烬……
-
夜晚的卧雪居灯色长明,一道身影长久地映在窗纸上久久不曾歇息。院内的桃花树也无声飘零如细雪。
娄金狗从窗户跃进卧雪居里时,沈烬正多披了两件衣裳坐在桌前对灯书写着什么。娄金狗进来便大喇喇笑,“哈!沈衣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居然有一天也会有你来求我上门的时候!无事不请神仙爷!说吧,找小爷来是要做什么!”
沈烬整张脸白得已经仿若纸一样,似乎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立刻掩唇咳嗽了两声,面前的烛灯也随之漾了两动。
娄金狗看见他这脸色瞬时惊了,诧道:“你怎么啦!”
他不由分说立刻上前探他的脉搏,很快像是从他的脉搏中探寻到什么,震惊看他,“你——怎么会有杀——”
“无妨。”沈烬哑声止住刻,“帮我两个忙。”
他将一页纸和一些东西推他面前。
“第一件,这些是我近来在卓明那儿接触过的所有用物、食物,你带去帮我查查,看看可有什么东西组合会生异样。万要小心。”
“哎呀你现在还管什么吃食用物啊你这身上又是杀念又是洗髓咒的……要是让星君察觉了你还活不活了!快快快跟我去想些办法……”
娄金狗急得团团转恨不得马上拽他去幽天阁了,沈烬手无声按住他又止住他的动作道:“第二件。”
说到这一件,他直视他的眼睛像有了几分郑重。
“万仙大会历考将近,我知历届历考皆是你们九阁在布阵,劳烦帮我打听一下……此次大考中结界最薄弱之处是何处。若你不愿……也没关系。此事确实非同小可,直言便是。”
娄金狗愣了愣似乎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目光有了几分难以置信,“你要走?”
沈烬不说话。
他的沉默无疑更证实了他的猜测,心跳得更加剧烈也更加慌张道:“不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在栖星宫待着了啊?你最近在栖星宫不是很好吗你怎么……难道是因为你身上这杀念?我知道最近这宫里对你又有些疯言疯语那些都是假的啊你也是为了查这个才接近卓明的啊!……走走走你现在就跟我去和星君说清楚!相信他们会理解的,那小宫主一定也会出面帮你的!你……”
沈烬眸光微漾沉默拉住他,阖眸像吞咽下了什么才道:“娄金狗,我记得你曾和我提过,在你入幽天阁之前,曾一度被关在屠宰场待杀的狗笼里,暗无天日。”
娄金狗一下不说话了。
“后来你被上任娄宿救回了幽天阁,你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被关在笼子里。”
“……”娄金狗怎能不明白他想说的意思,眼眶渐渐的也泛红了,顿了片刻拉着他的手怔怔松开了轻别过头去似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可是豆大的眼泪还是从眼眶里簌簌掉落。
沈烬面对着他的泪水却始终像不为所动似的冷清,道:“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我不是人。”娄金狗抹着眼泪嚅嚅说:“我是狗……”
他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灯花跳动的时候,沈烬像极不易察觉地轻叹了口气,说:“莫要哭了。终有一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