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初冬,栖星宫急速地下了一场薄雪,一夜银装素裹百花凋零。
长生殿内这个立冬过得却寂寥,此前有关刀林血冢杀念的源头一直杳无音迹,那些为杀念所伤之人也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身染杀念之象,暴戾横行地仿佛换了一个人。
栖星宫诸星君意图合力以洗髓咒替他们清除体内杀念,可有数位弟子压根承受不住洗髓咒的痛苦,直接自缢在天星牢。几家有身亡弟子的宗门上下接连一片辈叹哀声。
而在栖星宫诸星君连同万仙盟商议是否取消此次万仙大会的当晚,此次刀林血冢杀念的推手竟自己出来了。
那夜更深夜静,“病”殿的一位星从杀性大发砍了同舍的两位星从同舍,立即被天医、天刑星君控制住了押至紫微殿上。
那星从竟是秦修——便是曾一同跟随在赵惊堂身后、赵惊堂死后同卓明一同到“病”殿药膳堂做值的前七杀宫弟子。
诸星君原以为秦修也是不甚身染杀念,怎知审讯过程中他竟“不慎”自认了罪行,声称近来宫内所有身染杀念者皆出自于他之手,目的也是为了报复。
他称言自从赵惊堂一事败露后,七杀宫诸弟子对他与卓明便千般蔑视百般鄙薄。他不忿,便策划以杀念陷害七杀宫诸弟子成为阖宫众矢之的。
当诸星君又逼问他究竟是通过何方法令诸弟子染上杀念时,秦修反而不答了。而后竟一头撞死在了大殿之上,血当即淌了一地。
在场众人皆惊愕又唏嘘。
凌酒酒对于秦修的自爆多少还是有些存疑的。当初,他们怀疑是卓明通过膳堂对诸弟子做手脚,的确不曾注意到一直隐于小膳堂后院做洒扫的秦修。
如若说一直都是渺不足道的秦修在暗地里做筹划,倒也不失为这种可能。
只是这一切也太巧合了。偏在所有线索都毫无头绪、偏在一切局面都成僵局的时候,一个“凶手”跳出来说他是凶手,还当众自缢,怎么看怎么像是为人胁迫顶锅。
可是嫌疑最深的卓明正是此次被秦修所重伤的同舍,据说秦修那一刀几乎砍断了卓明的胳膊,诸星君为了防止他也被杀念浸染第一时间将他移去了天医星君的重点看护院疗愈治伤。
如若只是为了做戏,那凌酒酒觉得这戏做得未免也太下血本了些。
江遥也劝告着她说勿要太钻牛角尖,左右如今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个结果,无论这个结果是真是假,即便是假的那背后之人想来也是为了了事才由此一遭,想来近期也定不敢再生惹风浪。而当一切都杳无头绪的时候,他们最需做的反而是什么都不做,只需要等。等他自露端倪、等他现出马脚。
凌酒酒听入了心,这件事就暂且先过去了。
万仙大会最终照常进行了。从初冬到仲冬,宫内再未出现过任何身染杀念的弟子。
一切好像也在冰天雪地中向好而行。
凌酒酒这段时日来倒时常因为沈烬而失神。
自从他们那次争吵过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便一直不尴不尬的,似回到了从前,又分明比从前疏远,许多话欲说又止欲语还休,到最终都只剩下了相顾的沉默。
她没再和他提起过那天的事,沈烬也未主动说过;
那日的争吵,仿佛成了他们两人之间从未曾发生过的一个秘密。
他仍旧会和她一同堂课、一同修习,在她询问他问题时会耐心地回答、在她请教他术法时会认真地教她,可是凌酒酒就莫名地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种无形的隔阂在拉着他们渐渐地疏远、疏离。
其实凌酒酒数次都想跟他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可是她每当面对他、每当看见他那双仿佛永远沉默深沉的眼,每当望着他苍白冷峭的面庞……她反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五味陈杂的心绪缠在心头交织。
她想,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由她所创造,她曾给过他跌宕起伏的命运与令人扼腕的结局。
可当她真的确认自己喜欢上他的那一刻,她反而希望他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一个普通、平凡、却能自由完整的人生。
可即便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有些事情她似乎也无法改变得了。所以她心急、心疼、无奈、也愧疚……那些林林总总的情绪像是乱麻一样纠缠在她的交错,缠得她喘不过气也无法逃脱。
……
沈烬这晚踏进桃夭居时看见屋里的灯竟燃着,凌酒酒不知是何时来的,正静静地坐在屋里托腮呆呆望着屋外的雪像在等。
看见他归来,她立刻像有几分小心又尴尬地站起来。沈烬的目光落在她的上也微微像怔了一怔温声问道:“怎会在此?”
“我……”凌酒酒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指尖也像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袂,欲言又止。
因为想见你。
她吞吞吐吐半晌不曾说出话,沈烬索性上前燃起一个火炉又悄无声息拉开旁边的一个椅子,让她在那边坐下,自己自行到她方才靠窗临近风雪的位置坐下了道:“坐。”
凌酒酒便依言在那边坐下了,火炉温暖,风雪朔朔,两人相顾一时沉默。
烛灯将小屋也映得几分温暖颜色,好半晌,凌酒酒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沈烬……快到元旦节了。”
沈烬目光默默望着她。
她像有几分踯躅,然后从衣袖里十分犹豫着才递出个什么东西来,指尖攥得紧紧的递给他,“我做了一个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个平安福。
淡蓝色的缎面,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像酒坛一样的东西和一片雪花。
她明显不太会缝制,边缘七扭八歪的线头都支棱出来,上面“平安”两个字也歪歪斜斜。
沈烬指尖轻碰那个平安福长久地望着。凌酒酒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下忐忑,不禁道:“那个……你,别嫌弃啊。我缝的是不太好,但是练练就能好了,而且礼物在心不在形嘛!等我以后练好了,我再缝个新的给你。今年……你就先凑合用吧……”
以后……
沈烬眸光微顿默默望了她一眼唇边竟也似弯起了一点细微的弧度,默默将那个平安福握在了手中,握紧了,“没,很漂亮。”
他不需要新的。
他有这一个……能带走这一个已经很好了。
无端的凌酒酒心里也有点微微的小喜悦感觉似乎和他这近日以来这僵持尴尬的距离也微微拉近了,小心翼翼继续提议,“沈烬。”
“元旦日那天,宫里会在南斗峰角放天灯。”她的眸里也像有两盏明亮的小天灯,幽暖烛火映在她的眸里在跳跃闪烁,“你会去吗?”
沈烬默了默眸睫平静地垂了垂,道:“当日情况未定,我视情况,尚不确定。”
“哦……”凌酒酒不禁轻揪了揪自己的衣摆像有几分失望。
像踯躅了许久,沈烬问:“你近来可好?”
凌酒酒像有些不明其意地看向他。
沈烬默了默才道:“大考将至,你近来修习勿要过劳。如今所有文学武课术法口诀你都已掌握得很牢固,只消正常发挥即可。其余的,成事在天。未来若有什么问题,可去请教紫依师姐和江无期即可。但无论发生什么,记得安危至上……万要珍重。”
凌酒酒眸光微动了一下总觉得他这话中像有着别的含义,但又说不上来,最终还是笑了,“你也是。”
窗外的雪大起来的时候,凌酒酒望着外面簌簌的雪花,犹豫着说:“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沈烬:“我送你。”
他执伞撑在她的头顶将她送到桃夭居的门口,将伞放在她的手中看着她走。
凌酒酒执伞走出几步之外的距离后,还是再次转过头来,隔着一院门槛的距离望着他道:“沈烬。”
飘扬的雪花悠悠扬扬地在两人之间落下。
她眉间也落了一点细雪对着他笑道:“我们和好吧!”
沈烬的肩头落满了雪白眉宇间微微漾动了下。
凌酒酒说:“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好吗?”
他目光始终沉沉地望着她等着问话。
“你接触卓明,是为了查杀念,对吗?”
沈烬的目光始终没有变过,听到她这句问话却像有几分涩意似的垂下了眸,而后十分轻微也沉默地点了头。
“那他有问题吗?”
他又轻点了一下头。
凌酒酒微抿唇角面庞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很快还是弯眼对他笑起来,道:“对不起。”
沈烬错愕看她。
“之前……误会了你,说了让你伤心的话,对不起。是我不该没问清青红皂白就误会你。我向你道歉,你能够原谅我吗?对不起。”
莫名的沈烬只觉心里好像有道高垒的防线坍塌了,有种异样的酸涩的感觉在缓慢轻扯,良久低声开口,“抱歉。”
凌酒酒也露出错愕神色。
“此前换信,是我不对。”他说:“我只是……无论何因,终归是我做错,抱歉。”这是迟来的歉意。
凌酒酒一瞬心里经有点想哭的感觉就望着他委屈地鼓鼓嘴巴低下了头。周身雪还在下,她心里的雪却好像无声消融了。隔了好半晌才顶起微红的眼睛笑着抬头看他,“沈烬,你之前问我,我是不是因为觉得你命格全灾星,怕你会变坏,才靠近你、帮助你,就是为了感化你防止你变坏才这样做的。”
沈烬心脏微微一跳。
凌酒酒:“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确是因为这个才接近你的。”
他一怔。
“可我不是因为怕你变坏。”凌酒酒静静说:“相反,我知道你很好,你是很好很好的,不会变坏,所以……”
雪将她撑起的伞垒得仿佛像撑起一个小小的雪人,她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白绵绵的斗篷厉也像个雪夜雪花幻化出的晶莹雪人,话语像雪花一样随风飘来。
“初见你时,你被人冤枉推我入寒潭,我知道你没有。可那些人因为特殊的命格,偏认定了是你。你一直沉默,想来也是觉得争辩无用,百口莫辩。我当时就觉得,我要为你查出真相,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你。”
“……”提及往事,沈烬心底也有种意味难明的苦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缩紧。
“后来……我认识了你。”
“你很冷淡,强大,内核也稳定。可以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是你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包括我。你原本可以不理我是否会被赵惊堂所伤,但你还是帮了我;你原本可以不用管我是否能通过考核、那在所有人眼里几乎是笑话似的赌约,可你还是出面教了我这个‘废柴’,不畏于也被人笑话;在我九死一生几欲就要摔死的时候,毅然决然跳下来救下我。他们说你不好,说你坏……可我真的知道你很好,你是……真的真的很好的。”
凌酒酒:“沈衣雪,你命格苦厄,那不是你的错,我想让你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也没有任何错。命由天定,即便错了,那也该是天错了,不是你的。所以,你也不要认为自己是个坏人好吗?我、师父、我娘……紫依师姐、江遥师兄、娄金狗、阿雾……我们都相信你的。你看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的,你还有很多朋友和伙伴的,别认为你自己是一个人好吗?”
沈烬心脉一时都像在岩浆里反复翻滚过,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平安福眼圈红了,喉咙也梗塞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酒酒轻轻走近她将手中的伞轻轻放下,漫天雪花便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头上。她轻伸手拂去他眉间的一片薄雪,静静对着他也同样绯红的眼眶,道:“沈衣雪,元旦节……我们一起去放花灯,好吗?”
鬼使神差的,沈烬乖乖地说了句:“好。”
凌酒酒走后,沈烬一个人回到房里阖上门,背静静地靠在门板上长久沉默。
渐渐渐渐,他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
平安福还握在他的掌中,柔顺的穗子在半空中轻晃,像抓住了一抹奢望抵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