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明被治好为秦修所伤的伤势后,整个人都虚弱了一圈,小膳堂被彻底取缔了,卓明也因此向诸星君呈禀称想要退籍离宫。这接二连三的事令他心力交瘁险些生死未卜,最好的同伴又是始作凶手,令他彻底心生灰凉,想要过回普通凡人的生活了度余生。
诸星君斟酌了一番后便应允了。小膳堂从长生殿搬离当天,沈烬主动上门探寻了一下状况。
昔日人满为患的小膳堂如今仍是嘈嘈嚷嚷,然而那些嘈嚷的星从却是来搬东西的,总不免显得几分狼藉潦倒。
“沈烬师兄?”卓明似没想到沈烬会来,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托着还未伤愈完全的手臂上前来,“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马上就要离宫了。也没什么东西可招待您了您见谅。”
沈烬只随意向周围一打量,目光随后落在他还伤着的手上,不咸不淡问:“你这手?”
“害……被砍了一刀,估计是废了。不过没事的,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我再没其他奢求。”
沈烬像查探他伤势似的不易察觉地在他脉搏处轻轻一握,便放下了,随意点了点头。
卓明问:“沈烬师兄,你今天来是……?”
沈烬:“听闻你将离宫,过来看看,总归相识一场。”
卓明立刻受宠若惊似的连忙道谢,称言着若今后他到人间若有什么地方需要到他便尽管开口。
话刚说完,他似才想起眼前的这个人命格特殊难以出宫,忙又连连道歉。沈烬却似毫不在意般一哂道:“好。”
卓明连忙暗松了口气。
沈烬问:“何时启程?”
“初一。”
沈烬微顿了一顿。
初一,元旦。
他没多说,最终撂下一句,“祝你一路平安。”转身便走。
“……诶?”卓明这时却像眼尖发现什么似的上前盯住沈烬的腰封。沈烬的腰封惯来悬着自己的星玉,今日却多了一枚平安福。
那平安福缝得歪歪扭扭的图案却十分特殊。他像下意识想出手碰一下,沈烬却已眼疾手快侧身避开盯他的目光也有几分警告。
卓明立刻讪讪缩手,“抱歉……沈师兄。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您这福,是不是也是小宫主给的?”
沈烬一瞬眉宇轻蹙了下。什么叫也?
卓明已然一拍手道:“害!我是前两天见宫里面有好多人都带了这个福,什么紫依师姐、江遥师兄、李禾竹师姐……而且图案都和这个差不多,就觉得挺有趣的,一问才知道是小宫主为了正旦节缝的!”
“要说还是小宫主奇思妙想,我一开始还觉得挺诧异怎么还有人会在平安福上缝酒坛呢?一说是小宫主我就不奇怪了。紫依师姐的是个酒坛跟紫薇花、江遥师兄的是个酒坛跟朵桃花、禾竹师姐的是一个酒坛和一根竹子……要说师兄还是你的最好看,是朵雪花!我有时候就真奇怪小宫主是怎么想到这么多有趣的东西的呢……”
他边说边观察着沈烬的神情沈烬却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在看他的目光在渐渐转冷。卓明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说错话般闪了闪目光。
冷淡盯了他两秒,沈烬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踏出门的刹那,他掌心蓦地握在腰间的平安福上,顿了顿终没舍得扯下来。
算了。
她一向对大多数人都很好。他能得到她其中的一份……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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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星宫的正旦节本没有放天灯的传统,只是近来临近万仙大会历考,栖星宫为让诸宫弟子祝福祈愿特意在南斗峰角开放了一处坪崖供弟子点燃天灯。
届时傍晚时分,月升日落,天灯盏盏升如悬河,也定是绝美浩瀚的一景。
因也是新年,今日宫中不少人也穿了自己的新衣裳。
仙门百家诸弟子拿着自己乍好的天灯齐聚在南斗峰角的时候,整个南斗峰角都叽叽喳喳得仿佛一场人山人海的灯会。
凌酒酒今日穿了件火红的新衣裳,留仙裙外压了件毛茸茸的红色斗篷,那斗篷后背绣了大片团花纹,领口的边却是白色的,发髻上也绑了白茸茸的毛球,像是一只给人贺喜的兔子。
她做了两盏天灯,抱着天灯到南斗峰的时候,沈烬还没来。
周围的众人都在叽叽喳喳地各自在自己的天灯上写着心愿,李禾竹和几个要好的女孩子也在互相展示着自己的新衣裙以及看看对方天灯上写着的话。李禾竹悄悄凑近凌酒酒,凌酒酒却颇难为情似的抱紧天灯不肯给她看,害得李禾竹怏怏哼她,“小气!”
凌酒酒安慰地笑笑摸摸她的头发,视线却还在心不在焉地在人群里寻着某个身影。
沈烬……
……
卓明退籍离宫前在紫微殿向诸星君辞行,背着包袱途径北斗峰角,却被一道人影半途拦住了。
“卓明师弟。”
那人竟是沈烬,双手空空黑衣苍劲,却颇有一副来送行的样子,平淡无波对他道:“佳节良辰,美景韶光,何必这么急于走?不如陪我看场天灯。”
卓明干干笑笑只能站住了,伴在他身侧立在北斗峰角遥遥望着那远处人山似海似的南斗峰坪。
风将沈烬的衣摆吹拂得猎猎仿佛一面黑色旗帜。远天的日头渐渐落下来,日薄西山,夕阳将远方的雪山都辉映成金黄颜色。
卓明看着看着,忽然不知像看到了什么笑道:“诶,小宫主!”
沈烬随着他所指看过去。
即便是在成山似海的人群里,凌酒酒今日的穿着也格外显眼。
火红的流裙和斗篷仿佛一道艳丽的火焰,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正和同样惯来一身红衣的江遥在追逐打闹着。
江遥似乎想看凌酒酒手中天灯上的字一把从她手中夺走高高举到天上,凌酒酒便在他身边一蹦一跳地去抢。江遥便绕着任紫依边躲边笑着念出声,凌酒酒气急败坏地去追。任紫依被他们两人拽得外来扯去无奈地笑。
卓明也笑呵呵道:“这江遥师兄和小宫主,关系还真是不错哈!今天还都穿的红色。这么远远看去,郎才女貌的,就跟一对似的!”
沈烬微顿,目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卓明被他这样一望一下不太敢说话了,讪讪地笑笑低了低头。沈烬默半晌也忽地意味难明一哂淡淡叫了声,“卓明。”
“师……师兄。”
唇边的弧度一瞬便消失了,化作了一种冰冷的刺探似的冷意。沈烬的视线紧紧地锁着他的,仿佛能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角落去,道:“你究竟,是怎样将杀念在长生殿传开的。”
……
申时末,日光最终没入地平线,远天仿佛被火灼烧过的金黄暮云与黛蓝天幕相接,最适宜点天灯的时间到了。
一盏盏天灯飞上上空,尤若一颗颗被放飞的星辰在天空漂浮而上,夜幕宁静,明月皎洁,灯火伴随着漫天繁星几欲照亮了整个南斗峰。
凌酒酒不曾点燃自己手中的天灯,还在人群里不断左顾右盼地寻着。
任紫依在自己的灯上写好了最后一句话后,转头看她还在寻觅,不禁问道:“沈烬还没来吗?”
凌酒酒摇头,目光不由有了几分焦急和担忧。
“勿要心急,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任紫依安慰她,“我先去放灯,等放完过来陪你寻。”
凌酒酒点点头,视线无意间扫过任紫依的灯上,只见她上面清晰地写着,「愿君,归于旷野,蓬勃生长;天地舒阔,自由无疆。」
感知到她的视线,任紫依也像有几分难为情似的别了别头走到一旁去放灯了。
凌酒酒收回目光不由自主在人群里穿梭了几步寻找。几步之外,便看见江遥刚好将自己的灯放飞,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灯飞到天上。
「愿你,此生无忧、尽欢、常安……」
……
“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北斗峰角,卓明干巴巴还在笑。沈烬却始终面色冰冷淡淡道:“若我没说错,你现在身上应当也有杀念,对吧?”
卓明脸上的笑意极细微地顿了一下立刻反驳,“我没——”沈烬却率先打断他的话说:“别急,听我慢慢说。”
他眸色深得像一汪能映人心底所有最诡秘的深潭仿佛所有秘密都会在这双眼睛面前无处遁形。
“你此刻身上自然是没有任何杀念的痕迹。那日在小膳堂见你,我曾探过你的脉搏,的确气息平静。可是也太过平静了,一个刚受过重伤的人,脉搏怎么会平静,平静得……仿佛这个人无伤、无病、从未受过任何伤害一样。”
卓明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微变了一下定定看着他。沈烬继续道:“若我没猜错,其实你才是整个长生殿乃至栖星宫身上最先带杀念的那个人。”
“让秦修刺伤你,不过也是为了掩盖你身上愈渐难以抑制的杀气,从而在星君面前也能光明正大地身染杀念而不被不被怀疑,再让星君以洗髓咒仿佛已清除你身上的杀念后,自请离宫,全身而退。这也是你最后的一步计划。”
“刀林血冢的杀念,来源不详,但但凡被杀念者所伤、或服其血液者,皆会暴毙横死或横生杀念。诸星君和江无期他们曾数次查你的小膳堂却查不出任何异样,归其根本,是因为从一开始有异样的便不是你膳堂里的任何食材用物,而是你的血,对吗?秦修刺伤你的左臂,是因为你本就是用左臂取血的吧?他那道刀口,恰好也是为了掩盖你取血留下的伤的吧?”
卓明还包着绢帛的手臂露出的手指细微地动了下神色怔忡。沈烬的目光已然又阴冷了下来凝声道:“所以,究竟是何物,一直压着你身上所有的气息。杀念、病气、甚至是生气……你究竟为何要在阖宫传布杀念?又为何身带杀念?当年的刀林血冢,和你是什么关系!”
卓明胸膛细微起伏似乎愈渐不可思议忽地转身就要跑。沈烬却已一道束身咒猛然打过去,直接束住了他的双脚又化作一道咒丝凭空勒过去,直接勒住他的脖子就将他束缚在不远处的树上。
卓明被那细如蝉丝的咒丝勒得喘不上气,手拼命扒着颈间的细丝仰着头呼吸,滞涩地道:“沈……沈烬!沈烬!”
沈烬只冷眼看着他挣扎声冷逼问:“说,为何害我。”
……
「愿我永远,长歌有和,独行有灯。」
「愿我宗门,海晏河清,山川从容。」
「愿天地人间,无我不往。」
「愿大考顺利,金榜题名!」
「愿我在乎的人,永远快乐,安安康康!」
……
一盏一盏的天灯还在渐渐飞到天上,越来越多,如天降的银河缓慢流溢到上空融做满天繁星,将整个天幕都映得恍若白昼。
凌酒酒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不断穿梭,默默抱紧了怀中的两盏灯,渐渐不禁急得喊出声来。
“沈烬……”
“沈烬!”
……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北斗峰角,沈烬冷笑,也不废话,倏地翻手指尖捏起一张符咒转瞬化作了一把锋利匕首。
他手起刀落间,卓明一只手指已经掉落。卓明也立刻惊诧地仰天痛号起来,血流如注,瞬间染透了他身前的衣裳。他颈间的咒丝也悄无声息地紧了紧沈烬恍若未见他的痛苦只冷淡道:“十根手指,十次机会。”
“十次后,你若不认,我便杀了你。”
卓明痛呼着疾喘着像是缓了好一会儿才缓下了手指的痛苦,却看着他疾厉说:“你怎敢在栖星宫内杀人!”
沈烬手中的刀尖已缓缓贴近他第二根手指。
卓明浑身剧抖了一下鲜血淋漓的手疯狂颤抖,人也像努力对抗着恐惧急声说:“我若死在栖星宫……你也定不会好过的!我虽微不足道……可若有弟子死在栖星宫诸星君也定会追查到底的!沈烬……沈烬师兄!你放了我,我们好好说……好好说……”
“在栖星宫内悄无声息杀人的方法不是很多么?”沈烬只又飞快手起刀落了一下,又一根手指被切断下来。他在卓明又一次凄厉的痛号里不疾不徐淡淡道:“莫飞澜、赵惊堂……不都是这样被你杀的么?你不仍是活到现在过得好好的?”
他原本剧烈的痛号声一下像卡在了喉咙里不叫了,望着他的神情也有了种分外的震惊声线嘶哑,“你——”
“莫飞澜和赵惊堂,都是为你所咒杀,对吧?”沈烬的刀尖又慢条斯理地靠近他第三根手指。
“莫飞澜当初推害凌酒酒陷害于我,谁都不知道他此举究竟为何。若非有凌酒酒竭力替我翻案,想来他定会一直隐身不露。而他在暴露后却被咒杀于天星牢,我想,他应当是被同伙清洗掉。”
“而赵惊堂当初无由针对我,也因暴露后咒死于七杀宫。我原本有过怀疑是否赵惊堂便是莫飞澜的同伙,但想到此人一向目光短见、行为蠢笨,即便真想谋害于我就那般光明正大也实在明显,想来是被身边之人所利用。”
“我原本无法认定你和秦修究竟谁是利用他的推手,直到在药膳堂碰到你。你从故作无意给我龙鳞草开始便一直在引我入局,我故意遂你所愿将龙鳞草下在岳索洋身上想看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你没有;而后你成功在长生殿开设小膳堂,我原以为你又会做什么,可你也没有;直到长生殿频生杀念。”
“我不得不承认你装得的确很好,在赵惊堂身边一直伏低做小惹人同情,故意在我面前示弱讨好,可是你还是惹错了人。我不想陪你玩了,留给你的机会也不多了,说与不说,全都在你,你自行选择。”
又一道寒锋闪过,第三根手指也被切落下来,卓明再次痛声哀嚎,口中都渗出了点滴细血。
他的左手只剩下两根手指在疾颤滴着血颤动着,眼眶也像有控制不住的泪意顺血而淌地说着:“你既知道了……就不怕我也咒杀于你!”
沈烬只像淡淡冷哂了一下道:“我若不是想知道你们究竟想对我做什么,你以为,你会活到现在站在这儿与我说话么?”
第四根手指落下的时候,有几盏天灯也漂浮在北斗峰上空明亮如萤火。沈烬在卓明几欲吼不出来的痛呼中静静望着远处如星河浩瀚漂浮的灯海猜测可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沈烬:“何况,你们这么几次三番想害我入险境却至今不曾杀我,我猜我这命在你们看来还有几分份量。我想你背后应当还有其他主谋吧?他可在栖星宫?你觉得你现在咒杀我,是你死得更快还是我呢?”
他掌中锵声一划,卓明整个左手手掌被直接切下来,卓明也彻底歇斯力竭到叫都要叫不出来了。
“说不说!”
沈烬脸上也被溅了斑点血迹被冷月映得恍若罗刹,刀刃已悄无声息地在靠近他另一只手。卓明也彻底像忍受不了般疾声叫出口,“我说我说!我说……”
沈烬的刀缓缓放下些。
卓明:“因为……天刹!”
……
天上的灯越来越多……
“沈烬!”
“沈烬!”
凌酒酒抱着天灯还在人群里跌撞地穿梭着,周围灯火辉煌众人衣色缤纷,却始终没看见那道身影。
蓦地有一瞬,她突然心悸似的弯下腰捂住胸口轻喘。
怎么会……这么心慌……
她不由自主地望了望天上,无数天灯还在承载着每个人的心愿向夜空中远航,抵达天空、抵达不知名的远方、抵达每个人心中似乎能替自己实现这些心愿的神明。
……
“天刹?”沈烬一瞬蹙眉。
何为天刹?
卓明虚弱咽了咽唾沫声线也虚弱,“天刹之法……乃是这世间最强盛、力量最迅猛、最劲烈之法……其力连诸星诀都不可破。修习天刹者,需掌握虚妄、咒杀、心魔……至毒、杀念……五层心法。五者合一,是为天刹!乃是世间万物坚不可摧、攻无可破……固若金汤的术法!”
莫名的沈烬的脑海里也似乎浮起一些久远的印象,似乎……似在哪儿见过这两个字。
仿佛是……境幽?
对!境幽。
——妄、咒、心、毒、杀;
——五者合一,是为天刹!
“邪门歪道!”他神情一凛掌中刀再次飞快地提起来似乎就要再次落下来。卓明见状连忙嘶声慌忙喊:“这不是邪门歪道!”
他疯狂地颤抖着、挣扎着,似乎想要为他展示着什么却因被绑束着无法施展。沈烬见状又警惕地盯了他两秒而后手一收替他收了他身上的束身咒。
卓明登时跌跪在地上,似想要用完好的那只手碰碰他的衣摆,又因满是血迹收回来而后拼劲全力翻动内元灵力,两团似火又不是火的东西猝然在他掌间现出来。
只见一团乍白的、与血红的灵力在他掌间翻滚跳跃着。
饶是气息微末,沈烬也能感这两团力量的强盛近距离下引得他心脉深处都像有什么东西滚滚翻涌起来,下意识按了下胸口讶异盯着他。
“感觉到了吧……”卓明却像使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掌中的灵力瞬时消失了踉跄杵在地上,衰弱地轻咳了两声血,而后恳求似的跟他道:“沈烬师兄……修天刹者,条件极苛!需得七杀本命、且显其命星,方能承得住五心法中至毒的力量。”
“可光有七杀本命和显现了命星还不行……”
“普通人修习天刹,五心法中任修其二便会暴毙!七杀本命者可承其三,但却根本承不住第四个的力量。可你不同!你七杀本命,又全灾之体!你是能承这全部的五层心法的!你是最适合修习天刹的!”
“沈烬师兄……听我的!我并非是想害你,我只是想让你修习天刹,成为这整个栖星宫……哦不!是这世间,这世间最厉害的人!你答应我,放了我……想办法我们一起出宫去!我助你修成天刹,助你修成这世间新的神!我们不再理会这条条框框规矩繁多惹人厌的栖星宫!我们把它踩在脚下!以报这昔日他们凌辱轻蔑我们的仇!……行吗!”
周身的风似乎大起来。沈烬倏想起那日他不慎身染杀念,那杀念在他意念识海里嘶吼那句:“你七杀本命,全灾之体,最适我等宿主。”
蓦地哂笑了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卓明亮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似小心翼翼猜测着他此刻的心绪。只见沈烬又凉薄地睨回他的眼睛里,“你背后之人是谁?”
卓明浑身一悚讷讷问:“……什么?”
“凭你之力,定无法做到这般环环入扣的筹谋。”他声线也凉薄,“所以,主谋者何人?”
卓明眼见他手中的刀就要再次落下来心头骇悚,连忙道:“我不知道!”
沈烬眉宇极细微地蹙了下。
卓明狂咽着血唾拖着身子艰难向后躲,“我从小……我从小就被他收养了……可是他从来都没有露面过,只让我,只让我习武修身,被选上栖星宫……等显了命星后授我咒杀……和杀念的心法!他只让我……一定要找一个叫沈烬的人,让我要想办法让他去境幽、出栖星宫……修成天刹!其余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烬眉宇蹙得更紧了些一时心头更加迷惑。卓明年岁不大,若能做到从小便将他收养且布了这么大一个局,那此人定是很久很久以前便筹谋了,甚至能追溯到他还未曾上栖星宫的时候。
那人那时便会知晓会有一人叫沈烬?有七杀之格全灾之体?世上真会有人能如此未卜先知?
“既然如此,那你的命便无用了。”
他说着忽然扬手掌中化出一道凌厉的肃杀咒,卓明立刻惊诧疯狂喊:“沈烬!你真要杀我?你想清楚……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便再也不会知道我背后之人是谁了!也可能练不成天刹了!你真不想练成天刹踏平这欺你辱你的栖星宫吗?你真能咽下这多年的屈辱与仇怨吗?而且……我若死在栖星宫你真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下场!即便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如何!你到时死无对证,他们只会认定你杀害同门是杀人凶手!沈烬……沈烬!”
沈烬举在半空的手掌果真顿了一下,脑海中无端想起的却是她那句,“沈烬,我知道你很好,你是很好很好的,不会变坏……”
那天,大雪飘零,她站在漫天雪里对他说……
“沈衣雪,你命格苦厄,那不是你的错,我想让你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命由天定,即便错了,那也该是天错了,不是你的。我知道你很好,你是……真的真的很好的。”
他唇边轻哂了一下掌中浓烈的肃杀红光渐渐消失了。正当卓明以为他已被他说服得改变了主意的时候,只听他说:“即便不修天刹,我亦能成为最强者。”
卓明心绪顿凛了一下惊恐道:“沈烬?!”
“欺我辱我害我者,我定睚眦必报,绝不放过!”沈烬声线寒得堪比世间最厉的刀,“但你说得没错,若用肃杀杀你,我即便有法脱身也定要费上一些时候和苦头的……到时候恐怕……”
恐怕……那个姑娘,又要不知该怎么心急得为给他脱罪而往来奔走了。
只见他蓦地向后退后两步,掌中突然飞快一道繁复的印,那印极其繁复也漂亮,有耀眼的红光在他灵动的指尖闪过。风将他的发带与长发也吹得肆意飞扬。
他的身后也渐渐亮起点点萤火似的光,是远方还在飞扬漂浮的盏盏天灯……
南斗峰,凌酒酒轻喘着抑下胸口无由的心慌抱着天灯继续向前,还在飞快四处寻觅着,“沈烬!”
“沈烬……”
沈烬闭目念动口诀指尖闪亮,“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
“太昭在上,赐我七杀;今,七杀弟子烬以七杀本命下咒——若此人有咒杀他人之实、以杀念陷害他人之行,便咒以此人,皆反噬其身、痛加百倍、灰躯糜骨、不得好死!”
卓明整个人都似惊恐到了极致,又恐惧又震惊地疾喘着呼吸分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脱口的声音都嘶到仿佛底里,“你……你修成了七杀咒?!”
七杀咒——栖星宫祝咒术中七杀本命的咒术。以此下咒可令被施术人身上杳无痕迹,只是需以自身担负反噬的回力。
沈烬蹙着眉指尖的咒光越来越亮。卓明也越来越惊恐地喊着:“祝咒术咒人施术者可是要担反噬的!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沈烬,你疯了吗?你要真咒死我你也不会什么好结果的!沈烬……沈烬!”
沈烬只微微张眸,眸中平淡无波却压根分毫不在意。
而后他掌中的印猛地打在他身上,同时道:“七杀咒成——下!”耀眼的红印便瞬间钻进卓明的身体里。卓明也好似猛然癫狂般“啊啊啊啊!”地跌跌撞撞地往远跑去。
“我不要!我不要!”
“救命!救命!”
“沈烬杀人了!杀人了!我不要死!救命!”
他如魔似癫地尖叫着跑出了数步,而后突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突然跪在地上,而后只见无数个血洞“砰砰砰”地从他身上爆开,他整个人也凄厉至极地哀嚎着仿佛极为痛苦的模样。
而后猛然地,他整个身体好似一滩烂泥在渐渐肢解融化掉,他的胳膊掉下来,眼睛也从眼眶里掉下来,他哀叫的声音也越来越衰弱,而后叫着、叫着、他的头也蓦地掉下来化作烂泥再没了声音所有血肉也化作了烟尘随风飘散了。
沈烬在旁冷眼旁观地看着他的整个过程,呢喃:“原来那些以咒杀术被你杀死的人……死前是这样的。”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在刹那顿了下,而后蓦地低头涌出一口血。
……
沈烬捂着胸膛踉踉跄跄地走向南斗峰,脚步越来越虚浮、气力也越来越虚弱。
他能感到自己的内元仿佛受到重创般痛苦翻涌,灵力也像被刮刀一寸一寸地刮削般愈渐稀薄。这七杀咒的反噬之力他未想会这么剧烈。
远处的南斗峰坪还不断有萤亮天灯在渐渐升起。他在半途顿步远远抬眸望了望,能分明感觉到那一盏一盏漂浮的天灯在愈渐减少。
时辰要过了……
他答应她……答应她会去和她一起过正旦节、一起放天灯的……他答应过的。
又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他蓦地像力气被抽离殆尽般猛地单膝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应该赶不上了……
眼前的景象在渐渐变模糊,那遥远的天上星星点点明亮的光都在变得迷离不清,他眸中静映着一点光亮眸中迷蒙。
也不知道……她放灯了没有;
又许了什么心愿;
抱歉;
又失信你一次……
彻底倒地恢复意识前,他耳边却蓦地像远远传来一声,“沈烬!”
他认为自己应当是幻听了,可那道声音就像以往她唤他时一样,总是清脆灵灵,带着坚定。即便是幻听……也好。
只是眼前如雾似的视野里,远远的好像真有一道身影正奔他而来。那道影子比天灯更亮,像冬夜里一团火红的火焰,她真的如一团火焰化出的形般他迷蒙望着终于像坠进了一片温暖的火焰里。
“沈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