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便是万仙大会大考了,栖星宫因年节张灯结彩欢喜松懈了几日后又重新恢复成了紧张焦迫的气氛。
万仙大会的大考与栖星宫平日本门的历考类同,皆是从文试、武课、术法、试炼等方面进行的。只是此次所有竞争者的范围扩大到了万仙盟诸弟子竞争的难度自然也大了些,且此次大考的成绩与栖星宫本门的星命挂钩,更是令阖宫上下格外焦灼紧促。
凌酒酒因为上次已经体会过一次历考,这次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只在文试前夕摸黑熬夜地苦熬了半月又将自己熬成了只夜猫子。
文试放榜当日,整个长生殿又成了一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场景。好在栖星宫诸弟子的表现如常稳定,任紫依仍旧居于榜首,且是整个栖星宫加仙门百家的榜首,可谓是令整个万仙盟都惊叹四座大出风头。
江遥答题一向优哉游哉漫不经心仍旧处在中游,但他偶些答题的角度还挺新奇刁钻的,试卷仍做例卷被展示了出来。而凌酒酒虽然临时抱佛脚,好在她平常基础还算不错,排名在整个万仙盟弟子中竟然排到了五十以里,在栖星宫本门更是排到了第八名,比上次历考还进步了一名,举宫上下都连连道和称看来此次天同宫时隔多年终又要诞生一位新星命了。
沈烬此次文试的成绩却不太理想。
万仙盟排名在了百名之外,长生殿本门更是跌出了三十名外……按他自己的话说,是他在答题时分了心神,导致在最后的卜算推命题时间不够这才出了差错。
凌酒酒担忧他心情不佳。他自己却恍若不觉道:“无妨,总归我无法考授星命的。”
“……”凌酒酒听他这话心底便不由隐隐泛起难明的涩意,抿唇安慰他道:“没关系,后面还有武试呢……这整个长生殿加万仙盟的人就没有几个术法能够强过你的,一定可以逆风翻盘的!而且不就是个星命嘛!我们又不稀罕……沈烬,等试炼考核过后,我们就下山了。我们再等一等。”
她一定一定会想办法让他自由的。
也一定,会让他走出这座栖星宫的。
沈烬听着她的话目色深沉长久地落在她清澈的眼睛上,心底复杂表面却不动声色应,“嗯。”
此次大考的试炼题目较以往有所不同。
此次试炼境,长生殿上下与诸万仙盟参与大考的弟子皆是一个题目——暗影虚空。
此次试炼也不再由紫微星盘分组,而是由个人通过星渊镜入境,先要经过一场个人试炼的考核,个人试炼通过者,才可破暗影虚空境,到达试炼境的第二层。
第二层的试炼境为何场景是何目的众人皆不得知,只知破了暗影虚空境进入第二层的,要首先在结境中找到同伴结成队伍,而后想办法破境。只要能成功走出结境者,方算试炼成功。
凌酒酒一听此次试炼不再以组进行还有些小小的紧张,总归是对自己的术法能力还有些不自信,但……畏怯过后终是要硬着头皮上。
了解过规则在长生殿取过此次试炼的佩玉令牌当晚,凌酒酒来到沈烬的桃夭居前,手攥佩玉信誓旦旦似的对他道:“沈烬,到时候……我会努力通过个人试炼的,我一定能通过的!”
沈烬讶异地看着她。
只有过了个人试炼……才能到达第二层试炼境与大家碰面,才能再一次一起并肩作战。她小心翼翼地摊开他的掌心,用指尖在他的手掌心中划下着什么。
“等破了暗影虚空境,我们就在第二层试炼境碰面。到时候我会找地方做记号,你也要给我做记号。这个雪花一样的图案就是你,这个小蝌蚪一样的图案‘9’就是我,我们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对方,然后一起破境。还有江遥师兄和紫依师姐……我们这次一定还能一起破境的对吧?”
沈烬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在他掌心上划下的虚无的图案指尖不自觉轻颤,久久不曾言语。直等到凌酒酒把他的掌心合上了也仿佛握住了一片虚无的雪花,说:“沈烬,你明白了吗?我们一定能找到对方的对吧?我们一定要在第二层试炼境见面的。”
他这才微微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在她的眼睛上,望了很久很久,而后悄无声息将掌心攥紧了轻轻地“嗯”了声。
……
复一日,天高云淡,冬阳澄明,此次万仙大会的最终试炼考核正式开始了。
当日冠带大殿之上,长生殿诸弟子与万仙盟各宗门的弟子万人而立,衣冠整肃,端庄严谨,共同对着紫微星盘执礼参拜声势浩荡。
拜过紫微星盘后,天空便有一面面星渊镜浮现在半空中,而后有耀眼的白光从境中倾洒映落,照在每个人的身上一一吸取入境。
周围摩肩擦踵的人群里也皆是一片嘈嘈切切的交头接耳声,有纷纷叙述紧张的、互相道别的、相互鼓舞的……
任紫依站在凌酒酒的身边,握握她的手对她道:“别怕,正常发挥即可。”
凌酒酒郑重点点头也不自觉紧张地将任紫依的手反握紧了,很快回头顺着人流去寻沈烬的身影。
他正站在隔她几个人之后,也在静静注视着她。凌酒酒立刻弯唇对他露出一个笑意轻举了下拳头对他道:“沈烬……我们在第二层试炼境见!”
“我们一定一定要在第二层试炼境见呀!”
隔着许多许多人……
四周人头攒动。
周围还有不少人正在各自倾诉着紧张互相鼓舞,听见她的话后却仿佛触动了什么激励人心的按钮,周围的鼓舞声也不自觉纷纷大了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我鼓励似的呐喊:“一定要在第二层试炼境见啊!”
“一定会破阵的!”
“我们一定会过了试炼!”
“一定会再见面!”
……
沈烬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看着她挥拳对她微笑,掌心也在无声地握紧。星渊镜的白光已经照耀在她的身上,逐渐逐渐想要将她的身影吞噬进去。她的笑容也像在眼前越来越虚渐渐不见了。沈烬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僵硬地攥紧了腰间的平安福。
而后所有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逐渐将整个冠带殿上的身影都照取得空无一人。
……
凌酒就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条冗长的时空隧道。
被白光吞噬后,她感到自己周身场景一阵颠簸,清晨的早饭都要被颠得吐出来了般,就在她生理性的难受快要到达临界点就要真的吐出来时,终于站稳在了某处地点,眼前刺眼的白光也在渐渐消散她也终于能够试探地睁开眼。
可看见眼前场景的刹那,她的眼眸却瞬间睁大,几欲不可思议地喃出声,“这是——”
……
与此同时,江遥也在某处地点落地。
眼前像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春花烂漫,溪流叮咚。行人顶着一张张似极幸福的笑脸。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由面露错愕。
一个老汉手牵着一个垂鬓孩童从他身旁路过,乐呵呵地在说:“阿遥乖,阿爷给你买糖吃……”
他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
然而转瞬,眼前的场景突然变了——那些春花像在迅速枯萎、溪流干涸、天空变成浓郁的灰色、黑烟弥漫、哀呼声四起,行人一张张笑脸变作一个个行尸走肉的骷髅冲他而来。
他看着那个孩童在迅速长大变成另一副模样转身看向他,江遥平静地跟他对视着忽然勾了下唇,“有点意思……”
……
任紫依在冗长的宫道上猛然回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
远处雕梁画壁,檐牙高啄,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壮丽巍峨。
一个身穿素色锦衣的女人在甬道上与一个孩童追逐着,女人笑着在喊:“小七!”
“慢点小七!”
“小七!”
“小七……”她轻喃。
……
沈烬落地时眼前却是一片黑色。
在深黑不见五指的场景里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他觉察四周,高度警惕。每走一步,他耳边都能听见脚步落地的清脆回响,远方还似有水滴从岩壁滑下的声音,滴答、滴答……清晰而空灵。
只是某一瞬,周围的黑色像是雾一般飞快散去了,耳边乍起无数道声音响起——那像是刀剑相碰的声音、像是人的凄厉哀嚎、也像是刀刃划破血脉贲起的脉搏声……声声入耳刺得沈烬忍不住蹙眉闭眸忍了忍。
眼前的黑色也变成浓重的血色。脚下是一片悬崖峭壁似的高台。有血水似的河在他脚下流溢。浓稠的、猩红的……他望着四周的场景不由得冷哂。
刀林血冢……
-
所有弟子都一一入了境后,诸星君如旧在冠带殿上施法列阵,一面面星渊镜在半空中排列开来,千万枚镜子照耀得整个冠带殿都虚幻得不若真实。
那镜中的画面却都是黑色的,唯有一个个在镜中的人伫立在黑暗里形态各异也听不见声音。赤锋宗的长老赤霄不由问道:“这怎么都是黑的呢?”
凌云木轻轻一笑。
“暗影虚空,本就是让他们直面对心里最阴暗、最恐惧、或最不愿面对性情最缺漏之处。所有的一切都是虚空的暗影,就如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样。这是他们心底最深的角落,我们自然是看不到听不到的,便看他们如何直面恐惧破境便是。”
就见眼前有些星渊镜里的人已经对着一片黑暗里独自打斗起来,还有的像已经害怕地连连后退、或缩到暗角、或疯狂地四处奔走扯着头发几欲崩溃。
某一瞬,某个星渊镜一颤已经有弟子从境中的结界掉出来。他在回到冠带殿大殿上的时候还在止不住地抱头像恐惧地痛哭着。他所属的宗门长老已连忙上前安慰着他。
周围其他星君与别派掌门不禁唏嘘。
凌云木在众多星渊镜中巡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一枚,目光静静注视在那画面之上。画面里,凌酒酒一动不动不动地站着像呆怔。她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不禁略担忧地微蹙眉。
-
这是凌酒酒的出租屋。
不到四十米的半地下小房间,拥挤逼仄、却五脏俱全……屋内的桌子、椅子、床都已陈旧,皮质沙发上都有了裂纹,被她用一张浅绿色的毛毯遮盖住。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便连当天刚换下的外套还纹丝不动地挂在衣架上。
这是……
怎么会……
怎么会!
她回来了?
她头皮发麻,轻轻上前轻碰碰那些外套、桌檐。
指尖分明真实的触感完全告诉着她这是真的。她的心底却像是漏了一个无底洞般不知所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蓦地,她突听到隔帘之后的小书桌上似乎有人在敲键盘的声音。
心顿跳了一下缓步上前。
轻轻拨开被她用布帘分割成工作区和休息区的小帘子,却有一人正坐在桌前在敲键盘。那人指尖一停,缓缓回头……凌酒酒在看见她面庞的刹那赫然睁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