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带殿上,已有不少弟子未曾通过试炼自星渊镜坠落。整个殿上也是一片错错杂杂的交流声。
“你看到你自己了吗?”
“你也看到你自己了吗!”
“哎呀别提了我以为杀了他就行了!结果一剑过去他死了我也没了!直接就给我掉到这儿来了!”
“我的也是!我怕蛇……他直接拿着蛇满地追着我跑,咔嚓一口直接就给我咬到这儿来了!”
“杀了也不行不杀也不行,这幻境究竟要怎么破啊!”
……
凌云木和诸星君与各派师尊长老掌门等仍在注意着仍旧完好的星渊镜,只见那境中的人一个个似也到了焦灼的白热期,或满身血迹在战斗、或正在争论着像在吵架……千形万状形态各异。
有其他宗门的长老似乎略有些坐不住了,问凌云木:“凌宫主,这题目是否未免过于刁钻了些?暗影虚空虚空暗影,这入境者和影人同伤同死,入境者受伤影人却毫发无损,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这境可怎么破呀!根本就无人能破嘛!”
“倒也未必。”凌云木却始终淡然笑着,语气云淡风轻,“既是幻境,总有漏洞,我们考验的不也是他们这点不是?”
那宗门长老挥袖一叹,不想说话了。
凌云木正静静望着任紫依的星渊镜。星渊镜里,影人任紫依杀伐决断,出手果决。任紫依却仿佛怕伤到她般几番不曾使出杀招,分分钟便被她掣肘住身上也是伤血斑驳。
影人任紫依一手扼住了任紫依的脖颈,似怨愤也似不甘,声声质问:“你既已授得紫微司命,既已有了能力,为何不来替我报仇、替她们报仇!为何!”
她一指周围那惨死在地的几具尸首。
“你忘了她们了吗?忘了他们曾对你做什么了吗?你曾发誓定会让行恶之人付出代价的,可你为何一直没有回来!为何!”
任紫依被她紧扼着命脉面目痛苦话几乎都要说不出来了,却仍小心翼翼地抬手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道:“别、别怕……”
影人任紫依一瞬漾了漾眉目手也怔松地微松。
她一下一下在她腕上轻拍,似安抚,眼角也轻轻滑下一滴眼泪声声似安抚似的对她道:“别怕……小七,别怕,别怕……”
……
江遥这边,江遥也与那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影人江遥打过了几个回合,此刻终于停罢手叉着腰轻咳着血丝摆摆手。
“不打了不打了……既然杀了你也不行,不杀你也不行,那就在这儿耗着吧!反正我是不打了……”
影人江遥一身潋滟红衣,眼下也气喘吁吁地不行,弯着腰诧异道:“你不出去了?”
“我也出不去啊!”江遥:“要么,你就直接把我杀了吧!反正试炼失不失败你也不在乎是不是?何况较这劲呢!”
影人江遥:“……”
他原地直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看着这周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暗不见天日的场景……忽地似不知想到什么般轻轻一笑,“诶!有酒吗?”
……?
影人江遥看疯子一样地看着他。
江遥:“反正也不打了,咱俩聊会儿呗!人生得意须尽欢,相遇一场就是缘,等这幻境一破估计咱俩也就见不到面了。”
影人江遥瞪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还是诧异笑了,悠悠抱住臂,“我可真难想象我有一天会变成你这副样子。”
江遥唇角一勾伸手拨了拨自己额前的刘海,“英俊潇洒吧?”
“……”
……
卧室里,现代凌酒酒像缓了好半天终于缓过来自己头上的疼痛,倏地怒视向正靠在墙上也在缓痛的凌酒酒怒吼一声:“你敢打我!”
她猛地冲上前来就要打她,凌酒酒见状惊愕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马尾把她的头揪得往后仰,她自己头皮也一紧猛地仰起头两人一同发出尖叫。
两个人滚来滚去打在一起。
……
刀林血冢幻境,黑衣沈烬话落后猛地又一击直接朝沈烬攻来,沈烬眉目立凛再次划开一挡防咒飞身避开。
他身上肃杀咒的伤口还在渗血,轻捂了下左肩忍了忍掌中再次结印攻袭。然而在杀咒打出去的刹那,他整个人全身又像被什么东西重撞了一下般打出去的杀咒也略偏了半寸,影人沈烬轻松避开沈烬本身也略退了几步捂胸蹙了蹙眉。
黑衣沈烬一见他这模样便不禁冷哂,掌中蕴出乍亮的红光,“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红光猛地朝他袭过来,沈烬拼尽全力防咒格挡开又再次后退数步,人已几乎退到沿崖深渊的边缘力气也像殆尽了七八成蓦地弯腰渗出些许血。
黑衣沈烬步步朝他跺来,这次却再未使出术法,而是猛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悬在深渊的边缘厉声道:“你真不配为沈烬!”
深渊之下,狂风怒涌,是密集的利刃刀林,以及利刃上插着的无数尸体、骸骨……死相惨烈、血流成河。
悬崖涌动的风将沈烬的衣摆和发丝吹得漂浮,沈烬偏头望着那深渊下无数伏尸与刀刃却轻哂笑了,蓦地,只觉浑身又疼了一下喉咙也像被扼住了般喘不上气。
他蹙眉急促地呼吸了两下,一手像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揪住了黑衣沈烬拽着他衣襟的手,心里不断在默念着,凌酒酒……
你到底在干什么……
……
凌酒酒这边几欲小学鸡打架,你薅我的头发我戳你的鼻孔拼命拼命在地上拼命地撕打。她这出租屋狭小逼仄,滚过来滚过去间总不免磕碰到什么,凌酒酒也觉此刻自己从头到脚都仿佛要被桌子腿凳腿撞得散了架般她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没减还在铆着劲儿拽着她的头发自己也痛嚎连连。
“你居然敢打我!”现代凌酒酒被拽得高仰着头,一手戳着她的鼻孔一手推着她的下巴。
“谁叫你怎么说都说不听啊你放手!”凌酒酒怒号。
“明明是你误了我的事你还怪我!你先放!”
“我说的都是真的谁叫你不信啊!你先!”
“你先!”
“你先!”
“你放不放!”
“你先放我就放!”
“你先放!”
“你先放!”
“你……”现代凌酒酒受不了了,突然一把就扼住她的脖子,凌酒酒便立刻像窒息了般“咳咳”地咳了两声却咳不上来不禁艰声道:“凌酒酒你疯了……我要……憋死了……”
“谁叫你不放手还拽我的头发我本来天天熬夜码字就没几根头发了你还拽我的头发!”现代凌酒酒使劲儿扼着她的脖子拼命地喊。
凌酒酒呼吸愈渐稀薄,一瞬脑海里想起的却是那些咒术口诀试着翻腕,掌中蓦亮起一抹幽蓝的光。
她心道这个世界居然还是能使出术法的,刚要用天同铸去击打她,光芒在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刹那却不禁停住了。
不行。她道。
现代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一个普通又渺小的女孩子的。
她不能这么对她。
掌中的蓝光忽然消失了,她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脸憋得通红用尽全力哑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听我说一说!我……”
蓦地,她只觉自己身上忽来了一阵似不属于她的痛感。
她左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剧痛袭来痛得她仿佛话都说不出来,人也像悬在了某个生死边缘般的悬崖边,心头涌来阵阵空洞的失重感。
她一瞬像意识到什么,一种无由的恐惧像藤蔓在心脏上攀爬。
沈烬……
沈烬……
“都怪你啊已经过九点了!我今天稿子没发完!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付房租了再拿不到这笔稿费我就要滚蛋了!我还得被编辑骂!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删我的稿子!我跟你拼了!”
现代凌酒酒要哭了还在扼着她的脖子拼命拼命地喊。凌酒酒此刻却不再挣扎了只神色迷离怔忡地望着天花板的某一点,眼角忽然滑下眼泪。
现代凌酒酒就看着她不知怎地突然流出的泪手蓦然一停,心也像莫名被什么动容了一下,不觉松了手。
凌酒酒脖颈上的束缚消失了,猛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眼角却有更多的眼泪无声滑下来。
现代凌酒酒瘫坐在一旁也红着眼喘息着看着她,半晌终于没好气地伸腿轻踢她一下,低声问:“喂,你到底……为什么阻止我。”
-
“沈烬又如何……”沿崖深渊边,沈烬在能呼吸上来的刹那深呼吸闭了闭眼,哑声道:“何来配不配之说。”
影人沈烬还在拽着他的衣襟悬在沿崖边,一松手便能将他推到这深渊刃海中去,道:“沈烬,就该是无情冷漠、无坚不摧、没有软肋的。你不配。”
“是么?”沈烬闻言却轻咳笑,握着他手腕的手在悄无声息扣住他的命脉。
“对,所以这样的你,死不足惜!”
他松手就要将他丢进无尽深渊里,沈烬却在那刹那突然猛地扼住他的腕脉借助他的力量脚下在石壁轻点两下,悬身而上而后猛地一道锢身咒打在他的身上拽着他的衣襟就抵在悬崖口。
位置突然就换了一下,影人沈烬面露惊讶,而后震惊地看了他两秒不明地笑了,道:“杀了我,你也会死。”
崖低的风将影人沈烬的黑衣吹得像翻卷的黑色云朵。沈烬又咳一声却未将他推下去而是拉回来就丢到一旁。
影人沈烬此次更是有些微讶了,说:“你该知道你的锢身咒困不了你自己,待我破了咒,仍会杀了你。”
沈烬只抿唇探伤,他左肩的伤口几乎要渗透了他左边的宫服,他此刻唇色泛白也似有些许的虚弱,“沈烬,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么。”
影人沈烬冷蹙了下眉像不解,“何来骗之说。”
他拾起他方才掉落的那把短刀,突然毫不犹豫照着影人沈烬的左肩就重重捅下去。
他自己的左肩也登时裂开了一道伤口伤血喷涌,影人沈烬吃痛地皱了下眉讶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了看他的,像彻底惊讶了,“你……”
沈烬只撕开自己宫服的一角随意给自己扎了扎伤问:“疼么。”
“什么?”
“疼么。”他淡漠地抬头睨他一眼。
影人沈烬与他对视了片刻像有微秒地怔忡蓦地别了别头,“不。”
他又意味不明一哂,将他的刀归鞘道:“若你真与我同伤同死,就该知道,骗不过我。”
“……”影人沈烬抿唇没答话。
“并非软肋……”
隔了良久良久,沈烬重新开了口,语气却比方才更低也更缓了些,“而是盔甲。”
影人沈烬微怔望着他。
他指尖轻碰着宫服里的一样东西,那里护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福。
“多的话,我不与你多说,若你真是我,便该知晓有些事我既做了便定有我自己的理由,便莫要阻我。”
影人沈烬盯着他这一刻胸口像澎湃起一阵无言的怒火,道:“你曾发誓不会轻信他人,定会回到刀林血冢完成你对故人的承诺!可你现在却轻易予了人七杀祝。伤反己身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明白吗?这无异于以命换命!沈烬,你怎么能将自己的命交托到别人手中!”
“我的确予了她七杀祝。”沈烬却道:“但却非轻易。”
影人沈烬眸光又缩了一下像格外不可思议。
他指尖血迹斑驳,蹭着腰间的宫服也染红了浅红颜色,他像隔着布料在那个小符篆上轻轻描摹,“那是我还她的一个礼物。”
“我早已决定这次历考会破境离开栖星宫,也从未忘却刀林血冢对故人的承诺。你若不信,直杀了我便是,左右我在这儿身死不过试炼失败总能再找机会。但七杀祝一事,乃我坚持不移的决定,若你始终与我意念相左,便无益多说。”
影人沈烬始终静静望着她像彻底不理解了,蹙眉问:“此人,就这般值得你信任?”
“是。”沈烬似想也未想笃定说。
影人沈烬讶住了。
他努力将手上的血迹都蹭净指尖已经探到了腰封里,轻攥住了那枚平安福,小小的符篆抵在掌心仿佛有种异样的温度。
他像长久思忖了什么片晌黑眸默默注视向他,“沈烬,我知你从不轻信于他人,但若你真是我,就该知道这世上你最相信的是你自己。”
影人沈烬一瞬不瞬与他对视着眼神陈杂。
沈烬:“那就再信你自己一次。”
影人沈烬眸光蹙动。
他轻手将那枚平安符拽下来在掌中摊开,浅蓝色的平安福上面“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影人沈烬一见便蹙起眉。沈烬却一瞬不瞬望着那枚福符像回到了某些回忆低声说:“你说你该无情、冷漠、强大,无坚不摧……”
“我也的确认为是如此的。”
“可你是不是连自己都忘了你也会疼的。”
“……”影人沈烬一瞬像被戳破了什么壁垒喉结微微滚了滚,忽地匆遽眨了眨眼像掩去了什么别过头。
沈烬:“沈烬,终有一日会有一个人告诉你,疼没有错,你也没有错,命格苦厄并非你的错,你可光明正大行在这世上,不必非要强大,但亦可无坚不摧。所以并非软肋,而是铠甲。我命仍在我自己掌中,只是有以命想护的相护之人。沈烬,我知这结境的破境之法在于你,而非杀了你,所以可否不再阻我,也请你再信你自己一次,承诺必践,该完成的事我终会完成的。”
影人沈烬始终深深低着头不知是在深思着什么还在踯躅着什么,许久许久才抬起头来,微红着眼眶看着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识海。”
沈烬静视着他的眼眸一时未动未说话。
识海——修者记忆意念储存之脑海深境处。影人沈烬看着他这眼神不禁像笑了,道:“你不是说,相信你自己么?”
“怎么?不信我?怕我趁机杀了你么?”
沈烬静望着眼前这个身着黑衣、眼底微红,与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年,静视了他片倾终是默默闭上眼,而后掌中结印轻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泛出了一阵灼白的亮光。那亮光缓缓地像是从他的脑海中抽丝出来般,而后指尖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影人沈烬也闭上眸。看到有无数似他的又不似他的识海画面自眼前闪过。那识海里反反复复似乎都是一个人的身影。初见,她站在他面前裙摆都像转成了一朵蓝白的花,对众道:“我证明,是沈烬推我!”
紫微殿上,她立在所有人之前,神气昂扬,“长生殿,我要去甲班!”
境幽结界,生死关头,她蓦地折回来立在他身后与他共同结咒,“天同在辰,朱鸟在卯……”
漫天大雪,她在雪夜里回头,突然对他道:“沈烬,我们和好吧!”
还有静夜里缓缓上升的天灯、细雪下她转着圈对他畅想。她说她要带他下山,一起云游;一起看遍春天的花、月满的月;吃最美味的美食、喝最自由的酒。
……
指尖的白光消失后,影人沈烬长久垂睫沉默,蓦地意味不明地一笑对他说出口的却是,“长得也不过如此,什么眼光!”
他眼眶却比方才看似更红了。沈烬静静与他对视了片刻后也不禁微勾唇角,却道:“你运气一向霉厄,遇见这个,已是天幸。”
影人沈烬不说话了。
许久,他道:“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你信错了人,被她骗了?”
沈烬:“我甘之如饴。”
影人沈烬终于淡淡笑起来,点点头,似乎终于认定眼前的沈烬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
刀林血冢的风似乎都夹着阴冷的腥气。蓦地,影人沈烬突然站起身——猛地朝着这处悬崖深渊下的刀林密海中奔去——
沈烬下意识起身惊慌去抓他的手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飞身朝着那片刀尖血海中坠去。他背对着崖底仿佛一只断翅的鸟,面朝着崖上神色震讶的沈烬似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声声道:
“沈烬,你曾冷僻、疑心、孤傲不群……”
“你的暗影虚空……破了。”
眼前的一切都像梦一般地在飞速碎裂,沈烬震讶地看着周身的场景像被火烧灼一般在渐渐消失殆尽。
刀戈嘶号不再刺耳,迎面的风也不再阴冷寒腥,渐渐地全部变作了一片雾一般郁郁葱葱的森林。
沈烬长久地伫立在原地望着这空无一人的森林深处,只闻得轻鸟啾啾,萤虫点点,方才的一切都恍若梦境。他身上所有的伤血也在迅速愈合完好如初,他却只是静静在原地伫立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