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宫中曾有训,门中弟子,在授得星命后方得本命宫星君师长授予佩剑。可算学有初成,为剑宗传人。
短剑莫约三尺宽,长十寸,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通体泛出种淡淡的金色。
剑刃锋利,剑体新亮,上面流光般的寒芒仿佛像水一样能缓缓流动。
凌酒酒先前便吐槽过长生殿给他们星徒所配的日常练剑太过笨重粗长,虽然是最正常标准的尺寸,可对她而言还是过于不便了些。
再加上她原本身子骨便比这儿的大多人偏弱身量也偏小,便更是不趁手。
凌酒酒不禁有些微讶,指尖轻轻地从那剑身上浮过而后缓缓握住剑柄,“锵”一声忽地执剑刺向远方。
短剑出匣的刹那,剑体流动的光芒仿佛更加耀眼。
她倏地闪身到空旷一点的地方利落地转了个剑花,那泛着冷芒的金属花便萦绕在她的周身,几乎为她量身打造。不禁更惊奇也惊喜了,问泊尘,“给我的?”
泊尘只一直欣慰笑着抚须道:“这把剑,乃是用你爹原先的朝云剑所改铸的。”
凌酒酒愣了愣握着剑望了望慕朝歌的牌位。
“此剑玄金铁所铸,虹光琥珀为饰,再加之你先前自穹顶之巅取得的麟晶。当年……你爹便是凭它平万毒虿谷、镇刀林血冢。你爹身陨后……我自刀林血冢遗骸中将它找回来,如今改铸成了这把,便赐予你了。希望你能不负你爹所望比他更出色。”
沈烬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和。凌酒酒默默听着手中便不觉更握紧了剑柄心之动容,少顷像郑重也像承诺着什么般望着慕朝歌的牌位低语了声:“我会的。”
澄金曜目的剑刃底端有一个小小的“千”字,很细微,凌酒酒在灯花爆动的一瞬偶然看见。
不禁问:“这为何刻着个‘千’字?”
“你原名为‘千’。”泊尘道。
凌酒酒微怔。
“大千世界,万元归一……你当年出生的时候,你爹娘为取其意,便以‘千’为名,是万千世界无穷尽,也是一元归始,所以你原名叫‘千’,凌千。”泊尘轻抚着须叹息,娓娓地像说起了一段久远的故事。
“后来,他们见你身衰体弱,担忧你镇不住此字,便为你取小字‘九九’。奈何你还是体弱多病,为保你安危只得将你送往九鹭仙山,由九鹭仙君看养亲自改字为‘酒酒’才算好些。”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也算是他们不求你出人头地,唯愿你一生平安无忧的美好希冀。如今你却能修为至此,还授成了天同星主,丫头,你做得很好。相信如今朝歌看见,也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凌酒酒心之动漾不觉更加觉得激励了,更握紧了剑轻声道:“凌千……我喜欢这个名字。”
赐剑后的剑名是要由剑主本身或师长来起的,天同星君将剑鞘递给她,还是由她自己来取名。
凌酒酒望着那剑鞘上的空白思忖良久,最终以指尖化刃在剑刃的另一面刻下两个字,抬眸道:“我唤它,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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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过凌酒酒同心剑后,泊尘踯躅少顷面对沈烬,还是颇带歉意与感慨地道:
“衣雪啊,我原本……也想为你铸一把剑,但一想,你终归还是七杀本命,也是七杀宫的人的,由我铸剑,总归不合规矩。”
“你的剑,说到底还是应该由陌严来赐。他是七杀星君,也是你的师父,你终该是从他掌中承以师志的。”
“其实你师父这个人……看着冷漠无情了些,其实也肩负颇多。杀破狼三宫以七杀为首,三宫寥落,三宫星君皆责任远重,他其实也并不容易的。如今你已授得七杀星主,终归是要回到七杀宫去的,回去后,可与你师父促膝好好聊一聊,说不准,他并无你想象的那么对你不闻不问,冷漠苛待。”
凌酒酒登时不乐意了,吵着嚷着让泊尘必须要给沈烬再铸一把剑。且七杀星君此前是如何对待沈烬的阖宫上下众目所见,还有什么误会可聊的?
沈烬却悄无声息及时稳住她的情绪对泊尘道:“师伯,我都明白的。”
万仙大会结束、栖星宫新星命授予过后,此次前来栖星宫参与万仙大会的万仙盟诸仙门也都纷纷告辞离山了,整个栖星宫蓦然便安静沉寂了下来。
凌酒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万仙盟刚上山的那阵她觉得异常吵闹,这回人走了她反而觉得寂寥了。那日在山门口送别过云岭宗云在、云慕一行人后,她一个人回到卧雪居恹恹地郁闷了好一阵。
这一季的大休沐也要到了。
栖星宫内不少休沐期要回家的弟子也纷纷下了山,偌大的栖星宫忽然就空了下来,搞得凌酒酒的心里面也总觉空落落的缺了什么。
而这期间,最让她觉得伤怀的一件事可能就是——沈烬要回到七杀宫了。
沈烬既已授得七杀星主,回到七杀宫也是早晚的事,只是被凌酒酒一拖再拖才拖到了休沐期都开始不得再拖延的地步。
虽说南斗峰和北斗峰都处在栖星宫,可再怎么说距离上还是远了些,害得凌酒酒夜半趴被窝都小声哭了好几场。
正式搬回七杀宫那日,凌酒酒说什么都要拽上任紫依和江遥去送他。她将他包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还带了不少天同宫的桃花酒、菱角糕……似乎恨不得将整个桃夭居都给他搬去了,惹得江遥都不禁戏谑她仿佛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气得凌酒酒追着他爆头。
三人一道送沈烬至南斗峰七杀宫时,七杀星君正负手立在门口,不知是阻还是迎。
他仍旧面色刚肃,望着沈烬的目光也淡淡地看不出一点情绪。
凌酒酒正犹豫要怎么跟他打个招呼绕进门好安顿沈烬时,就听七杀星君突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竟还敢回来。”
他道:“你这七杀星主,实不配位!七杀无一人认可。”
沈烬唇微抿神色却仍淡无情绪恍如习惯。凌酒酒的火气倒一下窜到了眉毛上,拉着沈烬便要走。
“什么玩意儿啊不欢迎就不欢迎!少了你七杀宫难道还没地儿住了不成嘛!再说我们配不配用得着你们认可?你们算哪根葱!”
“走!我们不回来了!我们天同宫住的好好的干嘛在这儿受这个委屈!走!”
立时有数个七杀宫弟子上前反而拦住了他们不让他们走。凌酒酒的怒火便彻底窜到了脑瓜顶,张牙舞爪地就要跟他们打起来,被江遥和任紫依强拉着才好悬没真正起冲突。
一阵吵吵嚷嚷的剑拔弩张间,七杀星君陌严却突然横空抛给沈烬一把剑,对他道:“打过我,你就能进去。”
沈烬手握着剑目光也像微微冷了。凌酒酒也怔了怔望了望他手中剑立刻向七杀星君驳道:“七杀星君,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明明知道沈烬再厉害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一个星君!你要是想赶我们走直说便是我们又不赖着!搞这算什么意思!你……”
七杀星君只肃道:“若打不过或不打,我立刻就请命去褫夺了你的星命!”
“你!”凌酒酒呜呀呀简直快要爆粗口了。沈烬握剑的指尖紧了紧眸中也不期然凝起了些微讽刺,却是蓦地扬手将剑抛在远方重重嵌进石地里,冷眸横身对峙向他。
七杀星君眉宇微松像是不知是讽还是宽慰地笑了下。
这是一场突发奇来的比试。
正如凌酒酒所说,沈烬再强又怎抵得过一位早已身经百战的星君的。只几下,他打过去的所有术法功法便似被七杀星君全部轻飘飘地给破了,他反手的刹那那骤起的气浪也击得沈烬连退数步蓦地弯腰险些咳血。
“沈烬!”凌酒酒吓得心头惊慌险些要冲上前去。原地使劲攥着拳纠结了许久转头就要跑去紫微殿告状,被任紫依及时拉住了低声安稳她。
“莫要心急,先暂且看看再说。陌严师伯若真不愿认沈烬这星命,当日冠带殿上便不必任由宫主定夺了,我们再观察一二。”
凌酒酒就忧着脸见沈烬又凝神催起凌厉的杀咒直直朝着七杀星君强攻而去。沈烬的杀咒向来锋锐凌厉,从无任何花样,也不拖泥带水,只求在顷刻间杀敌于毙命。
那般淬厉凛冽的杀咒却仍是被七杀星君轻松般给破了,而后还反手直击了沈烬一道,顷刻就将他猛击在十几米外摔落在地真的偏头涌了一口血。
“沈烬——”
“根柢浅薄!”他像轻蔑似的道:“就你这,有何资格授七杀星主!简直七杀耻辱。”
凌酒酒在旁跺着脚简直要骂出声了心道他基础浅薄那不还是因为你们不教他!他自学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你现在又嫌他基础不好!怪谁啊!
沈烬已经轻蹭蹭唇边的血又直身站起来,这一次像是以命去搏。
他声东击西先以左边攻去一道杀咒,趁七杀星君防阵去挡的刹那自己却飞快闪身上前猛然凝起肃杀攻他右侧——
这近似肉搏的距离的一击成功在七杀星君的身上留下一道深长伤口,可他自己也被七杀星君蓦来的反击彻底击飞出去,像断翅的鸟重重地狠狠的摔在地上狂涌出一大口鲜血——
“沈烬!!”
身边任紫依和江遥都不禁脸色微微凝重起来,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不决。
七杀星君也像微讶地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肩正渗血的伤口,这一刻才似意味不明地哂了声。忽地他掌中运转,空中有风乍涌——一道亮红咒印自半空毕现,巨大的肃杀咒阵像是一个巨罩牢笼,猛地朝沈烬头上当头罩下将他困束在阵里。
沈烬整个人便被肃杀阵吸着似身体都被缠上了一根根无形的线,倏地将他提起收拢过去,阵法高高地悬在七杀星君面前。
凌酒酒心脏都梗在了嗓子眼脸色煞白,再也忍不住转头便要冲向紫微殿的方向去。却被几个七杀宫女弟子犹豫拦下来。
“小宫主!你先等等莫急!你……”
“还等什么啊!”凌酒酒嘶声指着身后的咒阵厉道:“肃杀阵……他连肃杀阵都试出来了!这就是要杀人啊!你们七杀宫这不就是欺负人嘛!不想授星命直说便是了也不用杀人啊!”
这边沈烬被困在鲜红的肃杀阵里紧蹙着眉面色痛苦,周身涌动的红色灵力如一把把刀仿佛能将他千刀万剐,顷刻他身上便出现了无数道凌冽血口如斑点在雪中绽开的梅染红了宫衣。
他拼命拼命地挣扎似想要破开这困阵,却只有更多的伤口和更涌动的灵力在他身上绽开。直到猛地仰天像拼进全力嘶吼了一声,“啊——!”
身上像束缚着他的无形的丝线终于被他挣脱开来红光四散自阵中掉落下来半跪在阵法的底端。
“沈烬……”凌酒酒眼眶猩红就快要急哭了,不管不顾说什么都要出去就推推搡搡地与那几位弟子纠缠成一团。
某一瞬,她像是才感应到什么,突然讶异碰了碰自己身上沈烬已受伤的部位微怔住。
不疼了……?
怎么没感觉了?
这边七杀星君已不知何时也到了阵法里,猛地朝着沈烬打去一道攻咒。
沈烬仓促避开半杵于地狼狈轻咳出一口血。七杀星君冷眼看着他道:“我还是劝你,拔剑。”
“以你这资质,若无法器,怕是我半根指头都伤不及。”
沈烬只轻喘着缓息冷冷睨他,倏地起身冲向前同他缠斗在一起。
再次同七杀星君对抗,沈烬的手掌方碰过他一隅衣角,七杀星君已飞速地伸指点在他身上几个穴位。
沈烬只觉一股仿若被烈火灼过的气焰忽然在自己的奇经八脉里汹涌而过,好像要灼烧得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燃起火来。
这从未感受过的异样的难受也使得他不禁再次咬牙痛呼起来,整张面庞都蹙成一团,“啊——!”
七杀星君只飞速厉道:“肃杀心法,在的就是个‘肃’字。快、准、狠、绝!准字最为重。”
“出之申酉,便是申脉、天泉、心俞;入以丑未,便是鸠尾、中脘、神阙、气海;”
“你以为你掌握了口诀心法便行了么?还差的远呢!定申酉,稳丑未,内元本元为一,内息灵力同蕴,破开!”
沈烬仿佛已经痛苦到极致,这阵法中周身如刀涌动的灵力每一道也仿佛一把刀痛戳向他身上每一个穴位,他彻底嘶声朝着天嘶喊着,“啊——!!”
在下面的江遥似乎已经发觉到什么,猛地攥住凌酒酒的手腕稳定住她,道:“肃杀心法……是肃杀高阶心法的最后一层心法!”
“勿要冲动,看来七杀星君是要替沈衣雪破这最后一阶了。”
凌酒酒终于不挣了,讶异地看向天空的阵法中。
“破开!”
随着阵法中七杀星君的又一厉声,沈烬忽然猛地挣身朝天发出最后一声痛号。
号声仿若剜心裂胆痛不堪忍,不远处山峰上的鸟儿都振翅而飞——而后猛地一股剧烈红色气浪在他周身爆开。
那气浪直接将七杀星君的肃杀阵击得七零八碎!七杀星君都被远远弹飞出去摔落在地吐出一口血。底下的凌酒酒江遥等人都不禁被漾得跌撞后退数步。七杀星君讶异地看着他骤喊了一句,“拔剑!”
沈烬从半空中落地,身上还萦绕着浓烈的肃杀气息,不知怎地竟真的应他所言一把拔剑出鞘——
剑出鞘的刹那,剑光冷芒凛冽,锋锐的剑气似乎撕破了风,与他身上还未尽的肃杀气息融合在一起,荡得周围都不禁气流涌动。
那剑呈冷银色,长约三尺有余,宽四指,上面无半分花纹刻纹,刃如秋霜,锋如寒雪,与他身上如火般的烈焰肃杀辉映着与日月齐光的光芒。
涌动的剑气荡得周围人不禁又连连后退数步,更有一道直接挥向七杀星君直接在他左臂落下一道血口,他也受到震荡猝地捂胸又吐出一口血。
沈烬一惊蓦地以剑杵地,身上肃杀之息浓盛源源不断地向剑注入灵力止息剑气,而后瞬移到七杀星君面前一手拖住他的手臂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原本想开口叫人,可唇角方一张却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只能用一种欲说还休异常复杂的眼神定定看着他。
要叫什么呢?
……师父么?
还是七杀星君?
他从未唤过他师父,正如他自入七杀宫以来他似乎从未对他不闻不问也从无温情。
他曾以为这七杀宫于他只有毫无温度的森冷,而如今这些反成了让他无言承受的重。
七杀星君也只一瞬不瞬盯着他浓黑的眼,半晌不知是想到什么般闭了闭眼反而像是笑了,而后将那剑像交付般地郑重放在他的手中重重握了两下。
“师父!”
“沈烬!”
周围人纷纷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围绕着他们询问着状况。七杀星君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沈烬浑身血口凌冽,也对着凌酒酒红彤彤担忧的脸摇摇头。
片晌,七杀星君在一众七杀弟子的搀扶下起身,转身朝殿内走去时又顿了顿脚步,还是微微偏身对沈烬道:“对了,它……是你的了。”
他指的是他手中的剑。
凌酒酒和沈烬讶异怔了怔共同朝沈烬手中的剑上看,只见那把银亮如雪的剑肩处清晰刻着两个字——坠光。
七杀星君已蹒跚着朝着殿内走去。
坠光剑如一抹月光被攥在沈烬的手中。
他指尖无声的默默地收紧。
坠光……坠光……
凌酒酒不知怎的心中也默默翻涌起一种酸涩尝尽的激涌,许久,红着眼睛对着沈烬相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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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星君屏退了一众弟子的随侍,独自一人走进七杀殿,又从小路绕进七杀宫的暗室祠堂。
他蓦地手扶住门框低头咳出一口血。
血迹将青石的地面都点滴染得斑驳,他闭眼轻咳了咳缓了缓身体里的难过,用洁净咒将地面的血迹消净了,而后燃起了三柱香在陈列的牌位前跪下。
祠堂灯火通明,烛香萦绕,他眸光映着一方方牌位轻轻出声。
“太昭、七杀……列祖在上,弟子陌严请愿;”
“吾徒衣雪,自幼伶仃,命格苦厄,受尽欺凌;今,吾徒已有身肩星君之能,然,命格之由却仅能居星主之位,弟子愧对,无以弥补,只能在此为吾徒请愿:”
“愿太昭、七杀先祖佑我徒心静、心定;佑七杀重盛、振兴;佑栖星宫昌盛、长宁;七杀有吾徒衣雪坐镇,定当重新兴盛,三宫亦有望;”
“也愿先祖怜我徒孤零,消其命格之厄难,保他永远纯良正直赤忱、百折不屈。弟子陌严,拜肯。”
终于还是了了这个心愿了……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初学堂,他遥遥的远远的便发现了他的天资。出手利落果决,了当直接。他当时便想,若此子命入七杀便好了。
未曾想他当真如他所愿命入七杀,可惜……
他无法顶着阖宫上下一致判定的对他处置的结果授他术法,又实在不忍见他这副绝人的资质烂在他这七杀宫里。
就只能,这样……
终于……
额头触地重重地拜下去,七杀星君在不禁又轻咳两声,胸膛里却安心般长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