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宫这一季的休沐期刚开始不久,这一届刚授星命的弟子便要出宫历练了,凌酒酒又是一番激动憧憬与期盼。
栖星宫中有规,但凡授了星命的弟子每隔一到三年,皆需下凡在栖星宫外进行一场历练。
历练的内容百无禁忌,可是与星宫在人间道场联接为当地人民送福祈福、亦可是收妖降魔平乱除疫。但凡是能够增添阅历的,诸事皆可,只消是要在切实做事便好。
此届的历练时间原定于休沐期后,奈何万仙盟纷纷打道回府后,不久便传来赤锋宗的请信。
赤锋宗内近来异象频出,曾有两位弟子与一位大宗师级长老悄声毙命,且遗体、屋阁、饮食等皆查不出任何异样。
赤锋宗因有先前的咒杀之乱,对于门中无由横死之事格外重视敏感,再结合先前栖星宫内也曾出现的咒杀于杀念的两次异象,担忧或否是咒杀术重现世间卷土重来?故请求栖星宫能派来一些可堪用的弟子前来查探一二。
任紫依自几年前封授司命后,因紫微宫内诸事繁忙,一直不曾下山历练。
此次听闻赤锋宗有异,便主动请缨前赴赤锋宗探查此事。
她同时请命唤上江遥,江遥新封贪狼司命本也是要即将下山历练的,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至于凌酒酒和沈烬,则声称在这两次历考中一直都是他们四人一同结队破境的,早已有了远非他人可及的默契。四人同心,事半功倍,定能将此事查得漂漂亮亮水落石出回来交差!
一众星君在“是否要允沈烬下山”一事上又不期然起了些分歧,好在有绯卿和泊尘三寸不烂之舌的努力,加上凌酒酒也口口声声嚷着他们封星命又不是封吉祥物。
若只是为了搞个光杆司令在那儿,那干脆为沈烬修个庙堂算了!然后让他坐上去每天对他三拜九叩上香一趟。气得武曲星君又是一阵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甩袖任他们了。
星君应允沈烬同行的刹那,凌酒酒心中又酸楚又激动的,望着沈烬久久没能言语。
虽然没能让他永远自由……过上那种他想要的夏天看花、冬天看雪的生活,但总算能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总算能让他下山了……
她没有食言,她曾许的承诺总算实现了。沈烬,你会越来越好的。
沈烬也久久与她凝视没有言语。已经很好了……
如今这般于他,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了。曾几何时,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仿佛奢望如天边。
四人启程于一个下雪的白天。
冬末季,天空还是下了薄雪,纷扬的雪花将天地间都晕染成一片银白颜色。
凌云木、贪狼星君、天同星君……等人都齐聚在栖星宫山门处,为四人送别。
凌酒酒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厚斗篷,将自己裹得像一只小白兔。手执同心剑,后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一双眼眸兴奋得清澈雪亮,与泊尘碎碎叨叨告着别。
泊尘:“你到时候,万事可要小心!出门在外切记不能再任性冲动了!尤其你这张小嘴叭叭叭!”
“若有什么事,就躲到你师兄师姐和衣雪的后面去,要有什么问题也记得先问你师兄师姐,拿不定主意的切勿莽撞。”
“遇到打不过的,你就跑!跑不过就求饶,万事保命要紧,小命最重要,听到没?”
凌酒酒这些时日一直在听泊尘讲这些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扁着嘴道:“哎呀知道啦知道啦!师父,你怎么这么怂呢?要是跪地求饶岂不是有点有损我们栖星宫巍峨不屈的形象?”
“嘿!你懂什么,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好歹先有命才能展现你那巍峨不屈的形象!”泊尘盯着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眸嗔怪去敲她的头,“还有下山历练又不是出去玩,怎么这么高兴呢你!万事安危至上小命至上知不知道!”
凌酒酒笑咯咯地去按头去躲,直嚷着“我知道啦知道啦”让他安心。
他又嘱咐了沈烬一些主意安全多看护凌酒酒的话,沈烬一一认真应下了,郑重从容向他执辞别礼。
转身时,泊尘悄无声息地轻叹一声气抬袖像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微湿。
待任紫依和江遥那边也都一一辞行结束后,四个人站在一起,凌酒酒对凌云木微笑,“娘,那我们走了。”
同心剑被高高举起朝他们摆手,四道蓝紫黑红相间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天空雪还在无声地下,渐渐将少年少女的身影蒙得消失不见,漫天雾凇白雪无垠无际……
……
这天送别了凌酒酒回去后,泊尘卧在卧雪居的藤椅上睡了一觉。
室外白雪皑皑,室内的火炉却烧得正旺,熏得整个屋里也暖融融的。
天地间静的仿佛连雪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某一瞬,屋外忽地一阵疾风过,直吹得窗户都大敞开来风卷着朔雪飘进火炉里。
泊尘受了动静也不禁醒了,却未睁开眼睛而是悠悠喊了声,“酒酒,关下窗。”
静了会儿,他才像想起什么,而后缓缓睁开眼,叹息了声起身走向窗口。
指尖刚碰上窗棂的边缘,却有另一只手先一步替他将窗子阖上了。
偏头,却是阿雾。
阿雾神情担忧地望着他,“星君,小宫主刚走……您就想她了么?”
泊尘顿了顿却是摆手哼声笑了,抚须道:“谁想她呀!那个丫头,在时成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还总是惹是生非的!闹腾!走了好……走了清净,这回老夫可清净喽……”
他虽是这么说,可苍老的面上眼底却似微红了。
阿雾便也不禁红了眼圈低低地道:“以前我也总觉得,小宫主在时总是闹闹的,特别吵。可是这突然走了,怎么好像……”
反而缺了什么似的呢……
两人望着窗外雪一时无言静默,忽地竟听见卧雪居外似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仿佛有几个人踏雪而来一般,有说有笑的,像有些热闹。
泊尘怔了一怔很快又暗自摇头笑笑,心道是自己这人老幻听了。如今这天同宫偌大宫苑就只剩下他和阿雾与几个星从,怎么可能……
结果下一秒!房门却突然从外被一只手推开了。就见竟是绯卿顶着一身的寒意霜雪散漫不羁踏进来。
“诶呦!师伯,怎么在这儿呢?让我们这在天同宫上下好一番好找。来来来快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顺便把您那上好的桃花酒给我们分享两坛呗……”
他愣怔地看着他,绯卿就不由分说拽着他到天同宫院里,就见凌云木、七杀星君陌严两人竟也不知怎的一同来了,手中还各自拎了些小菜小酒。
绯卿甚至抱来了个大铜锅,热热闹闹张罗着要在院中烹雪煮火锅。他道是门中弟子好不容易休沐的休沐、下山的下山……如今这几个最让人操心的也走了。他们几个“孤家寡人”落得清闲索性凑在一块聚上一聚。
“你们这一个两个……冰天雪地先斩后奏!也不知道究竟是学谁都不让人省心……”
泊尘嗔怪地斥责了他们几句人已经迈到后殿去取酒,阿雾也跟着忙前跑后地搬桌挪凳。绯卿支起铜锅燃起火炉。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天同宫小院中火锅的热气迎着落雪袅袅升腾,一旁的红泥火炉热腾腾烹着酒,寒气热气在半空相撞微醺酒香在院中飘散。
几人饮酒谈笑,言笑晏晏,大雪寒山间一时还真有几分热闹。
酒过三巡,泊尘醉醺醺起身,扶着须笑呵呵念叨,“老喽,老喽,我这身子骨是熬不动喽……你们继续喝继续聊,我先回去睡一觉。”
凌云木起身想送他,他却不让任何人送,只独自一人歪歪斜斜地进了屋,雪白的发与身影也仿佛这天地间的雪雾化成的仙,渐行渐远在这漫天雪雾里。
凌云木一直目送他进了屋才放心坐回来。又七七八八地聊了会儿,忽想到什么问道:“燕渡师兄……还是不愿意出关吗?”
燕渡——破军星君。自先前赤锋宗一乱后便常年闭关深居简出,阖宫上下便再甚少见他的身影。如今栖星宫诸人似乎都已习惯了这位星君的神龙不见尾。
绯卿默了默便似遗憾笑笑摇摇头。
凌云木便也叹息不提了。
当漫天的雾凇霜雪都被夜空一种近似苍茫的湛蓝浸染的时候,三个人也喝得有些微醺了,凌云木仰天望着远山飘扬的雪花轻声道:“他们现在……应该到苍阳城了吧?”
“该有了。”绯卿也仰起头说。
七杀星君也不觉望向远方。
凌云木喃声,“你们说……他们这次会做的好吗?”
“会吧。”绯卿道,片倾又不知想起什么微勾勾唇角,“起码,不会比我们差吧?”
世人皆传当年栖星宫十四司命平劫灭乱多么多么英武神勇,却几乎忽略了,那时的他们也不过少年人。
凌云木也笑了。
片片雪花落地也是无声的,却不知不觉间将这天地万物都覆盖了。绯卿手中的筷子利落悠悠地转,以筷敲碗唱起一首有节律的歌: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馀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白雪苍苍,南北东西路。
-上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