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锋宗的地下冰窖里,三具尸身静躺在冰棺之内,虽有冰棺之息的镇压使得死者的尸身不曾腐化也未有恶臭,但可见其样貌的惨烈凄厉。
凌酒酒刚一迈入地窖看见那三具尸体就几乎差点吐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往上反下意识捂住嘴巴别过头。
且不说她作为一个现代人除了当初妈妈去世时,从未见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人”。
更不消说这几个死人的样貌个个骇人可怖形容惨烈,虽身体四肢都被摆放在了该摆放的位置,可这一打眼扫过去也看得出这几人早就碎成了尸块,有些地方可堪称是肉泥,更是让她心咚咚咚跳得飞快太阳穴都发胀。
一旁的沈烬似敏锐地感觉到了,悄无声息往她面前一站半遮住她的视线。
任紫依和江遥向冰棺里望了一眼也不禁蹙起眉,但还是努力压住了心里的不适翻手使出破妄咒仔仔细细地在三具尸身上检查了一遍。
破妄术——一种可以查微见细的咒术,可凭空勘测到例如一切术法、伤痕、甚至是不属于自己身上的一根发丝,一滴血迹。也是栖星宫弟子的必修术了。
据传此术修炼至深者甚至可勘破世间一切的谎言与幻境。当然,他们几人也仅听传闻未曾亲见过。
前前后后检查了近三遍,任紫依最终放下手,眉心微蹙盯着尸身少顷抬头对赤炼真人微诧道:“没有任何痕迹。”
赤炼真人沉沉叹了口气闭眼似不忍。他身旁的大弟子红溪道:“便是因为杳无痕迹,我们才怀疑是咒杀术。不知紫微司命如何看待?”
任紫依沉吟,“可否将这三位逝者生前最后的场景与发现他们逝世的经过说与我们。”
红溪点头,思绪慢慢陷进回忆里,“那晚,我……”
那一晚,红溪照例去赤云长老的阁室唤赤云长老出关。赤云长老乃是与赤炼真人同辈入门的老一辈了,也乃是在赤锋宗内药宗一系颇有名望的大宗师。
赤云长老每月逢五日,便会例行进行闭关修炼,每次共十天。
二月十五日晚红溪见一向十五出关的赤云长老迟迟未曾出门,便主动至药阁去唤,哪知推门进去时,才发现赤云长老早已毙命。
“我当时见长老背对与我,原以为是在打坐,便主动去拍了他的肩膀。谁知这一拍长老身上的四肢与头便直接掉了下来,血肉更是形如烂泥一般。我本以为是本门内有人暗害长老,便连忙通知了掌门并令药宗弟子严守闭关室,可是无论经我们怎么查都发现,闭关室乃密封禁室,除五日和十五日外除非赤云长老自行出关否则无人可入,且现场也并无任何他人、与自缢的痕迹。”
至于后来又身亡的两名弟子,乃是赤炼真人一系的二弟子与六弟子,前后与赤云长老的逝世差了三天。
当时这位二师弟与六师弟是因为一些琐事动了拳脚,便被赤炼真人罚去暗室思过。与赤云长老的死如出一辙,三日思过期满后二师弟与六师弟仍不曾从暗室出来,红溪便叫小师妹前去召唤。可当小师妹推门而入时,才发现二人也已支离破碎死在暗室中了。
任紫依愈听眉宇的蹙痕愈是微深了些,问:“这位赤云长老与六师弟与二师弟……可曾与什么人起过什么矛盾吗?或是几人可有什么共同的看不过眼的敌忾?”
红溪:“不曾,赤云长老乃我宗药门宗师,为人一向蔼然和善。而我二师弟与六师弟虽偶有口角纷争,但不过都是少儿心性,不会有杀人灭口之仇怨。且我剑门与药门虽偶有往来,但我二师弟与六师弟与赤云长老的关系尚浅,可以说连话都没说上几回,更不消说共同的敌忾了。”
任紫依垂眸默忖,那这就有些奇怪了……就算真是咒杀术,那这一没有大关联的三个人二没有任何共同敌人,又是何人要咒杀掉他们三个呢?又为何偏偏是他们三个呢?
不过这头脑四肢皆断,血液流尽肉同烂泥一般的死状,倒是和当初莫飞澜和赵惊堂被咒杀死亡的样子如出一辙。
说不准……这次的凶案真与咒杀术相关,或许还和栖星宫那两次为同源。
沈烬和江遥在旁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端量起这尸身每一寸角落每一分细节。凌酒酒听着任紫依与红溪的对话这会儿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心绪微动一念倏起。
密室杀人啊……她想。
凌酒酒副本阶段写得粗糙,大多都是围绕推动男女主角的感情线的,最后匆匆说了句“他们解决了真凶”就完了。
现在想想,也是后悔。
但她以前有关这类的电视剧和小说也没少看,开始说得玄之又玄最后发现作案的还是“人”。
且按照往常的案例推这种作案真凶还是身边的人面最大。一时对眼前一直对答如流、且两次都是他发现死者不曾出关的红溪忽生了几分森森的警惕。唇角动了动试探着开了口,“可你们又怎么认定,定是咒杀术呢?”
在场的几人不禁皆微愕了一下看向她。
凌酒酒迎着几个人的视线心下忐忑但仍轻咳挺了挺胸膛,“就因为没有痕迹吗?那没有痕迹的杀人方式也未必只有咒杀术一种啊,世间光是各种诅咒术就有成千上百种,便连我栖星宫就有祝咒术呢!且密室杀人自古以来的案例数不胜数,说不准是你们宗门内有什么纠纷杀人后推锅给咒杀术呢?”
说起祝咒术,不远处沈烬的眉目细微动了下默不作声。红溪愣了愣怎能听不出凌酒酒的话中所指之意,却毫不介怀般笑了道:“实不相瞒,天同小宫主。”
他边说边翻手催动术法只见凌酒酒头上的一支原本插得稳稳的簪子忽然掉下来,她愣愣接住就见他自己头上的发也竟松了一半。
“这世间术法,皆讲究灵能恒定,只是普通的术法耗费的是内元、灵力,普通的咒术则是反噬。”
“正如我此刻咒你发簪凭空坠落,我便一定也要承受相应的反噬结果。而你方才提到的你栖星宫的祝咒术,我也略有耳闻,但据知栖星宫的本命祝咒也是需要施术人自担反噬后果的。而咒人这般惨烈而死的诅咒,若是普通的咒术又怎么可能不在施术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呢?”
他又一挥手凌酒酒的簪子原封不动插了回去,自己的头发也已重新工整了。凌酒酒弱弱地向任紫依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任紫依应肯地点点头。
沈烬不动声色低了低眸。
红溪:“其实你方才所提的这些疑问我们也都已想到过,当时第一时间便已查过阖宗上下所有弟子的身体,皆无任何异样。”
“咒杀术与普通咒术的不同之处便在于,使用咒杀者,无论被杀者或己身皆不会有任何留痕,只消知晓被杀者的生辰便可杀人于无形,据说修炼至深的甚至连生辰都不需要,可谓无克亦无敌,这才被仙门百家所明令禁止。”
也因此术法实在至残至诡,所以自咒杀术现世起便一直被仙门百家视作第一禁术,无论是修此术的人、妖,只要修了便是仙门公敌。
凌酒酒默默听着心里对红溪的怀疑倒是打消了,只是觉得后脖领一阵毛棱棱的好像总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盯着他们似的,若这身怀咒杀术的人藏在赤锋宗内那他们现在岂不是也在危险之中了……
不禁抖抖肩膀磨蹭到沈烬身边小声道:“好可怕啊。”
“是啊。”沈烬也状似感慨地低叹了句。
又粗浅地了解了些逝者生前细节,任紫依心下已八分认定此次的凶案与咒杀术相关了,只是背后之人尚无迹可寻,不由道:“赤掌门请放心,我等既然来了,定当竭尽全力替赤锋宗查清真相。只是咒杀术凶险,还望赤锋宗能护我师弟妹安危。”
“这是自然,有劳四位了。”
就要离开地下冰窖时,赤炼真人又不禁欲言又止问道:“不知破军星君……如今一切可都安好?”
任紫依又微顿,回眸迟疑望了他片倾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地开了口,“燕渡师伯……自前些年的咒杀乱后,便时常闭关修行。这数年来我见到他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但不曾听闻过破军宫传来异象,想来师伯除却不愿入世一切安好。”
凌酒酒倒极少听闻过有关破军星君的事,一时不禁有些微怔眼睛乌溜乌溜地在任紫依和赤炼真人之间看了个来回。
赤炼真人闻言倒真似感叹了,长吁一叹连面庞都一时显现了几分苍老,“唉……想当年,我赤锋宗那一乱元气大伤,几近灭门之祸,若非有破军星君协助,恐怕我这一命都早就葬在了那片咒乱里。”
“结果却令燕渡师弟落了心结,真是我宗之过,罪过……”
“但愿有生之日,还能有机会像曾经一般与燕渡师弟饮酒谈天……扯远了,是我多言。只望四位少年英豪此次无论结果如何,切要以安危为至上。”
他兀自感慨了一会儿向四个人叹息地一执礼。四个人也礼貌地向他回了一礼后转身出了门。
走出冰窖后,凌酒酒第一时间凑到任紫依的身边,问道:“诶,师姐!破军星君闭关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凌酒酒对于破军星君的事其实知晓得一星半解的,先前在栖星宫时,每次说到甲级十四星君其实一直都是十三星君外加天刑星君,自破军星君闭关后破军宫的一应事务几乎大半都由天刑星君代劳了。
也是自破军星君闭关后,破军宫逐渐寥落,此前好不容易出了个可堪用的星官莫飞澜也是个细作。
除此之外,由于她原文中对破军宫的提及实在太少,更多的内情便不得而知了。也曾因好奇询问过泊尘有关破军星军燕渡闭关的原由,可泊尘也只囫囵着说其实他曾经是被人刺过一剑身负了伤才闭关养伤的。
但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才发现,那些她原文中很少提及甚至不曾提的地方也都静在那里发生着自己的故事。想来这件事也有内情。
几个人里任紫依是最早上栖星宫的,在江遥和沈烬上栖星宫时破军星君已然闭关到神龙不见首更不见尾了,一时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盯向她。
任紫依对上六只疑惑的眼睛微愣了愣不禁笑了,很快道:“其实我也不太知道。”
她叹息回想着某些久远的回忆,“我只记得……那年我应当刚上栖星宫,还在初学堂,只知当时的破军宫门下有一位师兄,姓白,乃是当时的破军宫、甚至整个杀破狼三宫的翘楚,也是燕渡师伯的大弟子。”
“可后来不知因为何故,这位白师兄刺了破军星君一剑。自那之后,破军星君就一直闭关不出了。”
这原由倒令江遥和沈烬不禁有些讶异,凌酒酒也懵懵眨了眨眼问:“刺……刺了一剑?他还是破军星君的徒弟?徒弟刺师父……为什么啊原因呢?”
她就知道,这世界在她书里没写到的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瓜的!
任紫依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当时时间与赤锋宗第二次的疑似咒杀乱没隔多久,有人说是白师兄受了妖蛊、也有人说是燕渡师伯因咒杀乱受了刺激指使白师兄杀他的、甚至还有说是白师兄中了邪的……纷纷纭纭,至终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定数。”
江遥转着剑不知想到什么轻哂一笑,他们杀破狼三宫经常被放到一起说,倒还是初次听闻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和往事,不禁问:“那这位师兄后来人呢?”
“当时他刺过破军星君后,便逃离出宫了,后来这消息在举宫上下传开,就都说他欺师灭祖,本欲下追逐令,但被破军星君拦住了。再后来……便是破军星君闭关,当时的宫主也是我的师祖也严禁再谈论此事,将他也当做逐出宫处置了。”
江遥啧声,“刺激啊……早知道,我也应该刺绯卿一剑直接被逐出宫也不用授这什么劳什子的司命了。”
任紫依立刻嗔怪瞪他。
这时有赤锋宗人上前来声称他们的居所已经收拾好了,问询他们是否现在就要过去。几人匆匆结束了话题,对赤锋宗弟子道:“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