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凌酒酒任紫依四人前往丹霞城北不归亭。
不归亭虽名为“亭”,实际上不过是临近丹霞城北山边的一处茅草院。凌酒酒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脑补了一处隐居于山间的世外庭院,结果到了才发现不过是一个小土坡上支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土坯院子。
院门上是木板随手写着的“不归亭”三个字,但大抵是年岁久远,“亭”字的上半部分都已经朽化,一打眼看过去就是“不归丁”,别提多让人大跌眼镜了。
凌酒酒也不知道他们去的算早还是算晚,总之不归亭门口此刻倒是聚集着很多人。
一个大婶手拎一只鸡正卯着劲儿地拍着木门嚷嚷着,“何无归!何无归你给我出来!”
“你个江湖骗子!说好了的两幅药下去我家这鸡就能重新生蛋了,结果呢?比之前更蔫吧了!你出来,给我退钱!给我退了药钱再赔我一只鸡!何无归!”
那木门被她拍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了般。旁边还有一群歪脖的、瘸腿的……甚至肩扛着一头病羊羔的人也都纷纷吵嚷着让他出来。
打眼望去不像是找人更像是围剿,倒是将这荒郊野外衬得格外热闹。
任紫依和凌酒酒几人哪见过这番架势,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就先站在人群远处静观其变。
就当人群中有个扛着锄头来的村民鼓动着大家伙干脆把他的门给刨开的时候,那眼见着在与不在已经没什么区别的破旧木门竟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人影倦恹恹地从里面走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刚得了壶好酒睡下一觉,梦还没做完呢就被你们给扰醒了,唤魂呢么?”
凌酒酒任紫依沈烬江遥几人的目光就不觉落在他的脸上,而后不约而同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个身姿很高的男人,身上穿着身灰旧的麻布袍,领口和边缘都起了毛边,衣襟和腰带都系得松松垮垮的,腰间还别了个陈旧的皮囊酒壶,皮囊的表面都已经白。
他头发也零落蓬乱的,几缕发丝随性散下来,头上的发丝间也有两缕白发。脸上胡子拉碴,面容疲惫,一眼看过去大概得快四十岁。被凌乱的胡子和发丝挡着有些看不清他长相,但骨相还算周正,只是的确像宿醉未醒般,惺忪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光是看这模样都仿佛有种无形的酒气铺面而来。
在场原本堵截他的村民们一时也像畏惮了一下般稍稍退后一步,很快又一把寻仇般将他闹哄哄围成一团。
“何无归!你看看我的鸡!”
“还有我这脖子!”
“我的腿!”
“亏得我那隔壁王婶子介绍说你甭管是人是畜妙手回春!结果呢?把我的鸡都给要治死了!我以前的鸡只是不能生蛋,现在是鸡都要死了!你给我赔钱!赔钱!”
“对!赔钱!”
“赔钱赔钱!”
……
场面又是一阵乱哄哄的吵闹,那扛着锄头和耙子来的村民急头白脸的甚至就要上去打人了。凌酒酒四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正犹疑着要不要上前帮帮忙,就见那何道长像颇不耐烦似的掏掏耳朵压压手,而后睡眼惺忪地在那只母鸡身前蹲下来看了看,很快粗哑着嗓子没什么语气地道:“它是被蛋憋住了。”
他手在鸡腹上揉动了两下,很快像寻到那个经络似的出手那么一按——只见那鸡突然嘶声朝天“咯咯哒——”了一声。
紧接着两个蛋便从它屁股里拉出来它自己也在地上活蹦乱跳地溜达了。
“诶呦!”那鸡大婶简直惊了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捧住蛋眼睛瞪得简直比那鸡蛋还大。凌酒酒也不禁一时睁大了眼与任紫依对视一眼
“那我这脖子呢!”那个歪脖大叔站在何无归面前。
何无归只是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而后手握在他的肩颈上用力揉动两下,趁他不备时忽地用手肘重杵上他背上的几处穴位。
空耳只听“嘎巴”一声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大叔也顿时痛呼起来,刚想开口痛骂,一摸脖子才发现已经正了他左扭扭右扭扭很快惊喜道:
“好了?我好了!一点都不歪了!我好了!”
周围又是一阵惊喜的交头接耳声更多的人围上前来,这回却是客气地让他赶快帮忙瞧瞧自己的毛病。
何无归一一看过也一一三两下解决了疑难。村民们终于像是称心合意。
鸡大婶捧着鸡蛋致歉,“何无……不对!何道长,何道长!刚才啊都是我不太礼貌,也是我太心急了!毕竟这一只鸡多少也够我家一个月的口粮呢!这个鸡蛋……您拿着,算我的赔罪!您见谅,您见谅哈!”
周围其他人也都纷纷捧着些铜板、花生。何无归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别再打扰我清修。”
等村民们纷纷散了,何无归才把着那支零破烂的木门慢吞吞地要关门,一只手却忽地抵在门板上没让他关。
何无归压着眉褶抬眸,就见手抵着木门的江遥,红衣少年还对着他悠悠勾唇一笑。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与两个少女,看着都光风霁月的模样。四个人手中都未执剑,但见气质身段便可见是修行之人。何无归像微愕地打量了他们一下问道:“你们几个,又是哪儿被我治岔了?”
任紫依只是翩翩朝他一礼道:“何道长,敬仰尊名,我等特地前来是有些事向您请问一二,还望您赏面一叙。”
何无归又端量地盯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索性让他们进来了。
一入院内,大概的样貌和凌酒酒猜想的大差不差,这不归亭院里和院外都落魄得同出一辙,地就是普通的砂土地,栅栏夹缝杂草丛生,木头打的桌子椅子也都破破烂烂了,有些地方甚至可见被蚁蛀的蛀洞。
何无归随意走到院门前的藤椅上坐下来饮了口酒,回头见他们四人还像无处下脚似的杵在院中左顾右盼,随意踢过来一个木凳道:“坐。”
还不待他们有人坐下,那凳子却被他这一脚踢得微微晃动了动忽地稀里哗啦散了一地。四个人:“……”
何无归顿了一下也像有些窘迫地摸了下鼻子,直接掷过去一个木片一样的东西转移话题,“说吧,找我是问什么事?要给人看病还是动物看病?还是……”
只见那片木片上七扭八歪刻着的像是一份价格表一样的东西,凌酒酒一眼扫过去便看见:
给人看病一壶酒钱
给鸡鸭牛羊猪看病一壶酒钱
给人接生相公同意画押后再面议价钱
给鸡鸭牛羊猪接生两壶酒钱
卜卦推命三壶酒钱
画咒辟邪三壶酒钱
捉妖做法送嫁出殡……
四人:“……”
凌酒酒对眼下这状况都有点疑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酒蒙子不太靠谱啊……用存疑的目光望向任紫依。
任紫依一时也像有些踯躅,几番望着何无归欲言又止。何无归感知到了他们眼神里的犹疑拧眉道:“怎么?都不是?那是什么?告诉你们招魂索命逆天改命的事我可不干啊!这就不是几壶酒的事!得加钱……”
任紫依又像踌躇了片晌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对他又一执礼道:“不瞒何道长,我等此来,其实是向您问询有关咒妖一事。”
何无归又顿住了,再次不动声色地像打量了她一秒后像忽地一笑,“你家有人被咒死了?”
凌酒酒闻言猛然吸了一口气——这怎么说话的这是!
她眼下觉得这人六成就是个江湖道士,或许治个头疼脑热家畜难产的能拿得起,可真到像伏诛妖邪这种事上怕是就不济事了,不禁气不过斥道:“你这人……哪有你这么说话的!避谶懂不懂啊!还是个修士呢!你……”
沈烬在旁也微蹙眉,何无归扫着这横眉瞪目的小丫头却像毫无所谓般半哂不哂道:“我说话要是这么准,那我就是咒妖了,还用得着你们问我咒妖的事么。”
他又喝了口酒,“再说,若没有人被咒死,问什么咒妖的事?你们怕不是谁家初出茅庐下来历练的弟子学着那些捉妖师想捉妖拿赏金的?劝你们小打小闹一下得了。非要寻咒妖,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赤锋宗。”任紫依道:“实不相瞒,何道长,赤锋宗近来发生过两起无痕咒杀之案,我们怀疑或与咒妖相关,听闻你曾与咒妖有过交手,我等这才前来向您请问的,还望何道长能够为我们说与一二。”
何无归面庞又顿了一下还是那副不愿配合的模样,道:“赤锋宗之前不是解决过咒杀乱么?”
他说:“关于咒妖的事,他们该最了解啊,怎么也轮不到来问我。”
任紫依:“便是因为此次赤锋宗无法解决,这才拜托我等前来查探。何道长,此事事关重大,真的拜肯您助我们。”
何无归目光第三次端量似的落在任紫依面上像是意识到什么,半晌才道:“你们是栖星宫人?”
“在下栖星宫紫微宫任紫依,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妹,何道长,咒妖若重现世定会丹霞城百姓有所危及,还望您……”
还不等她说完,何无归却突然一把无声的气浪将他们四人推出门去,沈烬和江遥下意识反击时已经晚了半瞬,红绿气浪直接击在那支零欲坠的木门上直接彻底将它击得四分五裂了,稀里哐当倒在院子里。
抬头去看,院中的何无归已经走进了他的土坯屋里重重关上门。他那土坯屋的木门显然也已破烂得不行,被他重重摔上的刹那掉了块木板。屋里的何无归正拿着锤子铛铛铛地潦草补上一块又从缝隙丢出来一个木片。
只见那方才写着价格单的木片背面还刻着一行字,大而清晰——
栖星宫人求助有多远走多远 金山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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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酒酒被推出门后,更加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了,张牙舞爪地就想上前寻个说法。
任紫依及时拉住她,看着院里不禁暗叹气。红溪此前便说他是个怪人,却未想还真是怪。这种脾性的人既不愿为他们答疑解惑想来是他们怎么逼问都不会开口的了,多纠葛无异。
三人离开了不归亭后,御剑去了一趟不远处的红枫镇。
红枫镇乃是丹霞城北不远处的一处附属镇,栖星宫在丹霞城这一带的人间道场便驻地在此。虽不及赤锋宗在本地的奉信与名望,但也算香火不断受人景仰了。
红枫镇的道场乃由廉贞星使镇守。星使司人间道场,栖星宫每逢有弟子被授予星使后便会分派到人间大大小小的道场中镇守,以切身及时地守护镇察人间各处动向。
廉贞星使鹤玄乃是廉贞宫较早一辈的师兄了,在道场门前迎接了他们,执星礼,“紫微司命,贪狼司命,七杀星主,天同星主。未能远迎,实在失敬。”
任紫依连忙同三人一起回礼称不必客气,他们虽已身携星命,但在正式场合之外却无需非以星级论处。何况鹤玄资历颇深也当得他们唤上一句廉贞大师兄。
几人七七八八地寒暄了一会儿旧,任紫依问起有关丹霞城北何无归的事。鹤玄不禁诧异睁了睁眼,“你们去找何无归道长了?”
他这诧异的模样惹得几人也不禁诧异了,懵懵地互相看了看不解问:“此人可是有什么说法吗?”
鹤玄便深深一叹,仿佛有苦说不出。
鹤玄说何无归这个人的确是个怪人,在他被分派在红枫镇这处道场时他便一直在丹霞城了,如若说这丹霞城周遭一代的百姓拜栖星宫是为了寻求慰藉、拜赤锋宗是为了寻求庇护、那找何无归便是寻求真实的生存、生活了。
此人性子孤僻,脾性也怪,好酒、随性。除解决问题外从不与人交际交流。
他解决问题时也颇随心所欲,有时有人即便拿着金锭去求他他说不看就不看,有时即便求者身无分文他也愿意跋涉千里亲自上门。
不过或许是因为他太爱酗酒,所以有时看诊解问时反而给治反了,不过最终都能被他解决便是了。所以周围十里八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家畜难产的都愿去找他。
但他唯有一点——便是极排斥栖星宫人。
鹤玄也曾因一起妖乱久闻其名便亲自上门想请他助栖星宫道场人伏妖,结果却教他给打了出来。不仅如此,但凡是栖星宫人若穿着宫服与他夹道相逢他不动手便是客气了,久而久之,他们与这位何道长可谓退避三舍河井不泛。
凌酒酒听得目瞪口呆只觉离谱。不是吧……栖星宫究竟是杀他人了还是欠他钱了?居然这么敌视他们!
她突然想起来了,在她原文中这阶段副本是曾出现过一个怪人路人甲,曾给江遥和任紫依提供过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这么一想估计就是这个何无归了,可这——
任紫依也讶得几近哑口无言半晌对沈烬和江遥叹,“看来……他今天对我们还算是友爱了。”
沈烬如旧没什么情绪。江遥也意味难明地挑唇一哂。
鹤玄笑:“诸位若想了解关于咒妖的事,找这位何道长怕是行不通了,还是另寻他径。”
走出道场时,凌酒酒看着道场的阶梯边堆着不少花灯,各式形状五颜六色的,还有不少星从正在扎灯,感知到她的视线不禁抬头对她笑笑。
“鹤玄师兄,你们这是要办什么活动吗?怎的扎了这么多花灯?”
“花朝节就快到了,到时周遭会有不少村民百姓会来我们栖星宫求灯祈福的,我们自然要多备一些。丹霞城的花朝节很隆重热闹的,酒酒师妹若有暇,届时可以去城中一观。”
花朝节乃是丹霞城比较重视的传统节日之一,届时城中百姓踏青、赏红、装狮花、放花神灯……颇多习俗当是十分意趣的。
凌酒酒此前在栖星宫时听闻双峰山下的苍阳城其实每年也会过花朝节,但栖星在花朝时分往往都在北地,春季的花开得不至中原这般繁盛。但凌酒酒几人最近因为咒杀的事分无头绪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过花朝节呢?只能点点头囫囵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