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这边独自一人在郊外杏林里漫看漫走,春和日丽,岁月宁好。
不多时,也遥遥看到一道身影。
“江遥师兄!你看我是簪玉兰好看还是迎春好看呀?”
“木槿和芍药呢?”
“江遥师兄!我们看你才应该簪朵花呀!你若是簪了花,怕是比在场的姑娘们都要漂亮!”
“就是呀,贪狼司命!簪朵花给我们看看嘛!”
“江遥师兄!江遥师兄!”
“贪狼司命!贪狼司命!”
一群赤锋宗年少的女弟子们连同几个过路的姑娘围着江遥,正吵着嚷着让他簪花一瞧,江遥只能囫囵地敷衍几句想脱身转身却被更多的人给团团围住。
少年一身红衣似是比这周遭满园春色更加亮人眼目的一景。甚至有颇上了年纪的大婶都惊喜围过来张罗着,“呦!这究竟是谁家的郎君竟生得如此俊俏?可有婚配?可有定亲?”无奈到江遥简直想遁地而逃。
无意抬眸间,他也看到了远处的任紫依。
她正手捧着一捧杏花,头上也带着一顶紫粉色的紫薇花环,一袭紫粉衣衫长身玉立,出尘得仿佛一位下凡的花仙。一瞬不瞬看着这边像在看热闹。
他不由顿了一顿赶紧给她递了道求助的眼神。任紫依却觉趣味般,谐谑朝他笑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到一处挂着各式禁步的小摊前,任紫依随走随看,指尖在轻触上一枚禁步时轻顿住。
她不觉拿起来仔细瞧了瞧,摊主细心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禁笑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红珀石,带之可聚灵化气消灾祛病的,世间都罕有。姑娘如此气质可是修仙之人?我道这灵石极衬姑娘!”
绯红如血的灵石被雕琢成了一只飞鸟状,恣意不羁,总令她想起另一个人。
任紫依不禁轻笑还是将它放下。身边却忽然有一枚碎银横空抛来,接着响起一声如常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就它了,包起来。送给这位姑娘。”
摊主立刻“诶,诶!”应了两声将禁步从任紫依手中捧过去装箧了。任紫依愣愣回头就见不知何时脱身站在她身后的江遥不禁更加愣愕。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他方才被团团围困的地方。江遥一手悠悠转着无妄剑用剑柄轻轻将她脑袋给正回来,戏谑道:“看什么?见死不救……天下紫微司命何时竟这般坐乱不管冷漠无情了?”
任紫依被迫只能看着他的眼睛面露一丝无奈,也谐谑道:“我看你挺乐在其中。”
“……非让我给你哭一个?”江遥像被噎了一下更低了低头半笑不笑盯住她。
两人的视线距离拉近,任紫依的视野里一时只有他的眼眸,如深褐的天穹藏着万顷星河那样亮……那样近。
直到店主将禁步包装好,江遥接过来递给任紫依,两人随着人流小道漫无目的并地并肩前行。
任紫依问道:“你究竟是怎样脱身的?”
江遥顿了顿便大喇喇笑起来,好像藏着什么秘密,被她古怪轻睨了一眼后才轻咳咳说:“我说我已婚配,家中娘子如天仙貌美,可惜脾气不好,看见我沾花惹草会打断我的腿。她们就被吓跑喽~”
……又开始没正形了。
她不禁更无语地瞟他一眼但唇边却不自主地被逗笑,掩唇轻弯了一下。而后才收拢拢神色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又有几分踌躇与陈杂之意像挣扎了许久许久才轻唤了声:“江遥。”
“嗯?”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面向着他,背着手轻握着禁步箧的手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抱歉。”
江遥便也不自觉地停住脚步面对向她。道上行人如织,他们面对面此刻却似乎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人了。周遭的一切人事物都成了虚影。江遥静静凝视了她少顷才漫然一笑。
“为何道歉?”
任紫依轻垂着眸不说话。
江遥却知晓她想的是什么,脸上的笑却反而更加无谓而悠然起来,道:“师姐可是觉得,我当时口口声声嚷着要出宫、要自由……结果却阴差阳错授了个司命,觉得有些愧疚于我,才这般的?”
“……”任紫依微抿住唇握箧的手更加僵紧。
她曾以为……她是极希望他能够授上司命、留在栖星宫的。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反而难过酸涩,心揪如绞。
多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
——如鹰隼,如飞鸟。
而非被困囿在他被迫的枷锁里。
春日日头灿艳。她闭了闭眼眉宇间却有了更多黯涩的隐忍。江遥默默望着不禁也微微动容,忽极轻极低地唤了句,“紫依。”
任紫依像怔住了,反应了两秒才愣愣问:“你唤我什么?”
江遥唇瓣翕动欲言又止对上她的眼睛反而又像唤不出口了,片晌才又勾唇一笑望向天边畅然道:“这世间芸芸众生……星宫、紫微宫……或许很多都是紫微司命的责任。”
“但没有谁的命运,是任紫依的责任。”
任紫依眸光漾动了一下怔怔注视着他。
他又看回了她,褐色眼瞳如一面光洁的镜子只静静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目光也澄澈亦诚挚,“当初我想下山离宫,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来封授司命,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江遥无论选择了哪条路,都能自在地走下去。而这些,又怎能是你的责任让你愧疚于我呢?”
江遥笑着,“况且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只做任紫依。”
任紫依怔望着他许久许久眼眶竟不禁红了也弯了下唇角笑了。如织的行人笑语从他们两人身边熙攘而过。他们静静望着对方不宣微笑。
……
这一日丹霞城的热闹一直延续到了晚上,夜晚丹霞城中的夜市甚比上元节一般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凌酒酒拉着沈烬就在夜市各处畅玩乱窜。
她看看这个摊子的面具、又望望那个摊子的花簪。
各种五颜六色的花簪细巧而精致,凌酒酒随意拿起一支却是竖着插在了沈烬的头上。小巧的铃兰花直愣愣地支在少年的头上仿佛是他的头顶开出了一朵花般,只惹得凌酒酒前仰后合地大笑。
沈烬只是无奈摇摇头将簪子取下来付了钱然后仔仔细细插在她的头上了。
凌酒酒微低着头目光就只能及他宽阔的胸口,就抿着唇悄无声息轻笑。
在一处形如高塔的酒楼前,凌酒酒停下来,望着酒楼前的擂台与聚集的人山人海的人不禁感叹:“这怎么这么多人啊……”
有人回答,“这可是荟仙楼啊。”
“荟仙楼?”
“对。”
荟仙楼乃是丹霞城本地的一处酒楼,据说此处所焙制出的糕点佳酿乃是一绝。然而因为每次荟仙楼所提供的点心都供不应求,导致每逢佳节几乎都要用抢的,可谓“难买堪比群仙荟”。
但荟仙楼每逢年节都有一个特设的活动——打擂。
据传是这荟仙楼老板的儿子从小有一个修仙梦,想要拜入仙门习武策剑成为一代大侠。奈何他根骨实在差,荟仙楼夫妇俩各种托关系走门路想将他塞到哪个修仙宗门下消停消停都被劝退了。
小少爷也只好作罢了回来继承家业,每逢佳节便在自家酒楼前设置一场擂台比武算作对自己未完成梦想的慰藉。
擂台胜出者,便可免费获得一份荟仙楼千金难求的限量版糕点和佳酿。因荟仙楼名声在外,这活动便引来不少习武者、江湖人参加。即便不为美食而来亦有人为打出名号扬名立万而来。
此刻擂台上的对垒已经进行到白热化。一个看似年纪不大的刚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打败了一个壮汉,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惊叹的掌声。
荟仙楼的人将两坛佳酿与一盒糕点递到他的手上,他也极兴奋自豪地举起食盒向台下展示着,底下的欢呼声就更热烈了。
凌酒酒觉得有趣,扯扯沈烬的衣袖道:“沈烬,要不我们也试试吧!”
沈烬微顿,目光便落在台上神色淡静。
已经有荟仙楼的人看到他们也听到了他们的话,那管家不禁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见他们身姿颀直、手执佩剑,便猜测到是修仙之人,不禁笑道:“二位小友,修行之人若参加我们可是不允许使用术法的。”
凌酒酒怔了一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同心剑,自知自己是不能参加了。但眼珠一转又吟吟笑起来,道:“谁说我们要用术法的?我们不用!”
她对沈烬,“是不是,沈烬?”
沈烬的修为毋庸置疑,但她还没见过他收了术法赤手空搏的模样。
再说他上次框她收了术法和红叶切磋的事还没找补回来呢!可不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沈烬怎不知她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不禁面露无奈只好将坠光剑交到她手上,而后起手利落在自己身上点了两下封锁住自己的灵脉。
一抹红光在他胸口闪动了两下又像枯萎的火焰渐渐消失,惹得周围人群不少人都颇觉神奇地往这儿瞧。荟仙楼管家再三检查确认他并无灵力后应允了。
沈烬上台后,整个擂场的场面才彻底空前热烈。一潮接一潮的喝彩声几乎就没断过。
少年劲衣落拓长身伫立本就是好看的一景。他出手也干脆利落,一招一式直截了当,速战速决又点到为止,将过招都仿佛变成了变成了献技般的景色。
一连胜了三四个人,底下的喝彩声越来越盛烈。凌酒酒怀中的食盒点心也越来越多边吃边满面红光地为他欢呼着。
“加油!沈烬!沈烬!加油——沈衣雪最棒!”
沈烬在过招间隙神色破复杂地瞥她一眼。
倒是荟仙楼的人渐渐不禁有些头疼了,总不能让所有奖品都让一个人给夺去嘛!
虽说他们的规则是不限次数只轮输赢,但此前的打擂中再厉害的过上那么几回合也总会体力不支被打败的。但又不能直接将他赶下来,只能以公平为由让他背过一只手。
没一会儿,又让他两只手都背过了。
到最后,管家干脆在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让沈烬只能在这个圈里不能出来。
他便只以防守的方式用足膝对战,还是将一位膀阔腰圆的大汉直扫得连连倒退险些摔下台去。台下各种惊叹声与喝彩声也达到高潮。
凌酒酒将赢得的糕点分发给周围的小孩子们,周围更是一阵一拥而上的叽叽喳喳,更加热闹了。
“谢谢姐姐!”
“谢谢仙女姐姐!”
一位母亲正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姑娘还在望着台上,逗着她,“看哥哥厉不厉害?俊不俊?”
“俊!”小姑娘举着奶呼呼的拳头奶声奶气嚷着,“我要大哥哥!我要大哥哥!”
凌酒酒恰好将一片桃酥糕分到她的手中,趁机逗她,“你要大哥哥干什么呀?”
“嗯……嗯……”她握着桃酥糕倒像真的仔细思索起来,很快咧着嘴巴一笑,笃定道:“当夫君!”
周围顿时一片哄然笑意。凌酒酒都不禁被噗嗤逗笑了一声,但还是仔细看着她黑葡萄般的清澈眼睛对她道:“这个哥哥是我的,就不能给你当夫君了哦!妹妹以后一定有更俊更好的小郎君的!”
台上的沈烬瞥来的目光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凌酒酒转头恰与他视线撞上,不禁羞窘地闪闪目光。
等擂台上再也没有人上台来挑战,管家敲锣宣告此次花朝节打擂的胜者当为沈烬,还是拿了一份新的糕点和酒酿给他们。
要走时,管家却称他们少东家听闻了这处盛况正赶过来想要见见二位少侠。很快就见一个身材胖胖、锦缎华服、面相圆圆却憨厚的少年跌跌撞撞从马上奔出来奔向他们。
“诶呀!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呀!让我虽然没能修上仙但终有一日见活神仙了!才年纪这么轻就能胜了所有的擂,二位神仙——请受我一拜!”
他说着几乎就要跪下来给他俩磕一个,吓得凌酒酒和沈烬赶紧将他捞起来声称他们并非仙,而也只是来自栖星宫的修士。
“栖星宫?!”
说到栖星宫,仿佛打开了少东家的话匣子,更加激昂澎湃地拉起他俩唠起家常来。
他声称自己曾经也曾找人算看说自己可能命入紫微或天同,也最想入栖星宫。哪知红枫镇道场的廉贞星使为他批命他这辈子就是个命好的富贵人,让他切要珍惜眼前所得而勿枉求虚幻。真是可惜啊好难过……看见他们又好欣羡。
正说着,前方街道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骚动,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人群里爆开。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凌酒酒和沈烬只闻那尖叫也如一层传一层的浪潮由远及近渐渐渐传来。
紧接着,凌酒酒便诧然亲见自己眼前不远处正攒动的人群里赫然有几个人身上“砰砰砰”地爆开了几个血洞!甚至有人的头都突然血肉模糊掉下来!整个街坊瞬间乱了周遭惊恐的逃窜尖叫响成一片——
“死……死人了!”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