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昂蒂布夏屋的清晨, 地中海浮漾粼粼波光,海鸥成群回转盘旋。
别墅门口,蒋修把行李箱、背包、一大袋精油皂伴手礼, 整齐叠码装入后备箱。玛丽姨妈依依不舍, 分别拥抱了蒋修和商越川。她得知商越川喜爱闻香, 特地准备了一瓶自制的薰衣草香水。
法国南部地区, 一些家庭至今仍然在自家种植薰衣草, 利用铜制蒸馏器手工提炼香水。产量少,但注重质量和纯度,通常供货给附近的香水工坊,或者给游客开展体验活动。
玛丽姨妈年轻时便是制香爱好者,每年薰衣草收割季,就在院子里制作香水。
从昂蒂布返回第戎, 蒋修没选择高速路,而是慢慢行驶于风光秀丽的国道和乡道,汽车拐入内陆, 丘陵山坡起起伏伏, 蔚蓝海岸的风光逐渐淡去。
蒋修瞥了眼副驾驶,商越川还在稀罕地摆弄香水。他不由失笑:“这么喜欢?”
“是啊,很喜欢。”商越川拧合玻璃盖, “玛丽姨妈的香水闻起来天然纯净,和我在商场买的完全不一样。”
“我朋友家在格拉斯做香材贸易,就是给部分奢牌的香氛线供应原材料, 偶尔也在自己的实验室提炼新材料试香,每年会给我寄几款限量新品。”蒋修微偏过头, “香水都在巴黎的公寓, 你要是喜欢, 下次送给你。”
蒋修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商越川心头忽闪而过一缕难以言明的错位感。她和蒋修,从生活环境到交友背景,是完全不同层面的维度。在第戎同住屋檐下的交集,是个浪漫的偏差。
蒋修注意到商越川陡然走神,正想问,手机突然收到程章的电话。对方嗓门仿佛带了扩音器,回荡整个车厢:“蒋修,你人呢,离开第戎了?”
“去昂蒂布办点事。”蒋修调低音量,“现在回第戎的路上,找我有事?”
“哦,倒不是我找你,而是——”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热情兴奋的女声,带着熟稔亲近,瞬间盖过程章的声音:“蒋修哥,我是程佳,我放暑假来第戎啦!”
商越川一愣,眼睫抬起,看向蒋修的侧脸。
蒋修疑惑:“怎么想到来第戎了?”
“你和表哥都在第戎呀,”程佳直白道,“我想和你们玩。”
蒋修下意识望向商越川。
她安安静静目视前方,神色如常,没有表现出异样。蒋修心底却生出微妙的不安,好像无形中,做了什么亏心事,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程章抢回手机,一手挡住叽叽喳喳的表妹:“蒋修,老子快被程佳烦死了,一天问我八百回‘蒋修哥在哪里’。你几点到第戎啊?我安排晚餐,一起吃顿饭。”
蒋修转头问商越川:“晚上和程章还有他表妹一起吃饭,可以吗?”
商越川:“……可以的。”
对话传到电话另一头。
程佳藏不住事,追问:“蒋修哥,你旁边还有朋友啊?”
蒋修:“嗯。”
程章琢磨片刻:“刚才的声音似曾相识,是你那租客吗?叫商……商……”
蒋修唇角勾起:“商越川。”
-
回到第戎,两人尚未着家,便直接前往程章预订好的餐厅。
商越川仍然穿着昂蒂布归来的那身连衣裙,布料轻薄飘逸,透着浓郁度假气息。她随蒋修进入餐厅包厢,窗边钻进一缕清风,裙摆摇曳,仿佛是把南法的阳光和海风,一同带到了古朴沉稳的第戎。
进门瞬间,商越川察觉两道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一道是来自程章,似乎对她出现在蒋修身边极为惊讶。
另一道则是程佳,带着莫名不悦和防备。
程佳和商越川同岁,在德国上学,相貌甜美,性格外向,是那种在社交场合非常吃得开的可爱女孩。她话多黏人,爱缠着蒋修,开口闭口“蒋修哥”,眼神却不自觉总往商越川脸上飘。
商越川低头喝了一口水。
“蒋修哥,你什么时候回巴黎啊?我挺想逛街的。”程佳语气轻快,“说起来,上次去巴黎,还得感谢你陪同呢。”
商越川胃口减了几分。
默默想,这蒋修还真是闲,既陪人逛街,又陪她找寄信人线索。
蒋修忽然道:“上一年十月份,法国几家炼油厂和油库罢工,导致巴黎绝大多数加油站断供。”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包厢陷入短暂沉静。商越川反应片刻,才意识到,这段话主要是对她说的——因为在座其他人,对法国发生过的能源危机一清二楚。
商越川下意识看向蒋修。
法国能源危机,恰好发生在程佳和闺蜜从德国法兰克福到巴黎的自驾旅游期间。两人订了巴黎市区公寓,原本打算前一晚加满油,次日出行,没想到连续跑了五六家加油站,统统空油告罄。眼看油箱液位跌到警戒线,程佳紧急求助表哥程章。
彼时程章不在巴黎,托好友蒋修代为帮忙。
程佳的车最后还剩五十公里续航,不敢冒险,只得把车停在蒋修公寓楼下。而她本人,则坐上蒋修的车,带着油桶,在巴黎城中辗转奔波。
几乎跑遍大大小小的街区,最后在市郊的一处加油站排上队,等候了三刻钟,终于将油桶罐装完毕,捎回家给程佳的车吃油。
第二天,受程章之托,蒋修充当地陪,带两个女孩逛街吃饭,参观各处景点。
解释完,蒋修扫了眼商越川碟子里还剩一大半的煎鳕鱼,问:“不合口味?坐了一整天车,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商越川网名“吃鱼专家”,她最喜欢吃鱼了。
海里的,江里的,有刺的,没刺的,只要是鱼,无一例外都喜欢。
但她今晚撞了邪似的,很享受蒋修不加掩饰的特殊照顾,破天荒背弃最爱的食材,抬眸看向蒋修,任性点点头:“想吃别的。”
蒋修随即招手,唤来服务生,要了一份菜单。菜单毫无疑问密密麻麻印满令人头痛的法语。
商越川:……
十分自然地递给蒋修等翻译。
不动声色的角色分工,已经成为他们多日相处积攒下的默契。
商越川重新点了一份牛排。桌子不够大,服务员俯身,打算撤走她不想吃的煎鳕鱼,以腾出摆放空间。商越川瞧着色香味俱全的鳕鱼,忽然生出奇妙的愧疚。
——如果就这样倒进垃圾桶,那鳕鱼死得太冤了。
就在服务员要端走的前一刻,商越川无声轻叹,喊了停。她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解释:“我突然又想吃鱼了。没关系,我比较饿,两份都吃得下。”
有点作,但蒋修毫无责怪之意。
相反,他轻轻翘了下嘴角,似乎觉得商越川的表现很有意思。
商越川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埋头认真应付双份主食,正切着牛排,耳旁传来蒋修带着点坏、似笑非笑的提醒:“商越川,别吃撑了。”
-
一顿饭结束,蒋修拒绝了程家表兄妹的旅行邀请。
昂蒂布的夜色浪漫,第戎的夜色更温柔。餐馆门口道别完,蒋修潇洒不羁地勾着车钥匙,看向商越川:“回家吗?”
商越川兴致并不高:“好。”
消沉的心情,一直等到回了熟悉的房间,洗过澡,依旧没有好转迹象。
商越川遇到情感难题,没有排解方式,只能寻找狗头军师秦晞聊天。可惜中法两国存在时差,第戎晚上十一点,北京时间才早上五点,商越川连甩几个“哭泣”表情包,聊天框对面无人回复。
倒是招来蒋修敲房门。
商越川承认,当听说蒋修曾经陪伴其他女孩逛街、深夜开车走遍大街小巷找加油站,那瞬间,心底如火山爆发,源源不断喷涌某些酸味的情绪。
中央空调什么的最讨厌了。
明知自己的迁怒毫无立场,可商越川忍不住。
对方敲了一分钟,商越川装睡没回应。
蒋修严肃凛然的声音穿过门板:“睡了吗?我有急事找你。”
商越川踌躇不已。
脑海中,天使和恶魔吵得不可开交。
小天使翅膀挥动,悬浮半空,手握仙女棒,义正言辞提醒商越川,蒋修是在帮她找人,这个点敲门,许是有重要线索。
小恶魔侧躺着,手掌支腮,翘着一条二郎腿,吊儿郎当拿喇叭起哄——
“不要开门!蒋修陪其他女孩逛街。”
“不要开门!蒋修陪其他女孩逛街。”
“不要开门!蒋修陪其他女孩逛街。”
小天使撸起袖子,把仙女棒当擀面杖,当即作势上前干架。
商越川头疼,疯狂左右晃脑袋,把天使和恶魔一并甩走。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穿了拖鞋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接着一股力量猛然袭来。商越川尚未反应过来,蒋修已经闪身而入,干脆利落地将她反扣在门板上。
商越川懵了。除却阁楼里的意外,两人没有过其他近距离亲密接触。
蒋修抵着商越川,逼近,语气不容她回避:“晚上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商越川退无可退,偏过脸避开视线交集,“你说的急事是什么?”
别捏的模样落入蒋修眼中,他笑意加深:“我来要礼物。你从巴黎带给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