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 中国还在市场化初期阶段,各地发展不均衡。即便是自古以来经济发达的长三角地区,省内民众的生活水平依然参差不齐, 富者广厦千万间, 贫者家无余粟, 朝不保夕。
社会分化日益显著, 催生出一批吃螃蟹的人, 漂洋过海冒险寻求谋生手段。
当时的法* 国,乃至整个欧洲,因民间信息闭塞而笼罩一层神秘面纱,口口相传中被神话为淘金天堂,一度吸引无数人前往。他们之中,许多人以非法劳务的身份进入欧洲, 披荆斩棘白手起家,随时间推移,大多已取得合法身份。
至今日, 许多浙江家庭, 尤其温州、青田一带,总能找到一位旅居法国、意大利或其他欧洲国家的亲戚,在当地从事餐馆经营或批发生意。
谢莉当年, 就是听信传言,成为赴欧洲打工的无数女孩之一。
彼时谢莉年仅十五岁,个头瘦小营养不良, 蛇头起初收到她的资料有点犹豫。问她家人在哪儿,谢莉声称自己是孤儿, 没有家人。
蛇头当然不信, 但他懒得细究。
每次偷渡途中都会出现失踪和死去的人, 多个十五岁的女孩,无非只是多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蛇头收下谢莉不知攒了多久的零碎毛票,将她安排在出发名单。
浙江宁波港口,至法国巴黎的这段路程,总共消耗了五周。其中大部分时间,谢莉躲在集装箱里,先到香港,再到东南亚和转运站土耳其,她差点在集装箱几乎窒息的空气中死去。
载了非法入境乘客的大卡车,通过陆路驶入法国边境。
铁门栅拉开,夜风扑面,谢莉脸色苍白。
她终于确定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咖啡厅一方角落陷入异样的静默。
维克多描述的“谢莉”,和蒋修印象中耀眼夺目的大艺术家母亲相去甚远,难以相信两者是同一个人。
桌子底下,商越川主动伸手,悄悄与蒋修十指相扣。
她听不懂维克多那大串法语,但她敏锐捕捉到蒋修眉宇间闪过的错愕惊讶。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温柔坚定的力量,缓缓渗入蒋修指缝之间。
蒋修偏头望她,眸光深沉。
只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继续问维克多,他当年身为大律师,为何会与谢莉结识。
维克多被勾起久远往事,喉咙发出一声轻叹:“说来话长。”
谢莉初到巴黎,语言一窍不通,找不到正规工作,只能在华人开设的餐厅打黑工维生。像她这种没身份、没背景、又肯吃苦的员工,深受黑心老板喜爱。
谢莉本人倒不觉得苦,她自学法语,把点单送菜的工作,当成口语联系机会。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却只拿法国最低时薪的三分之一。谢莉不在乎,依旧干得很开心,还去读市政开设的免费公益课程。
维克多顿了顿,似乎在怀念谢莉旺盛的生命力。
算数、乐理、文学……
谢莉都报过课,但没基础,听不懂。
最后误打误撞选了雕塑课。
谢莉自称小时候擅长捏泥巴,别人捏个小狗小猫,她能捏出具体的人,把其他小孩惊掉下巴。
在巴黎平安无事度过一年,正当谢莉打算提涨工资,唐人街遭到移民局突击搜查。
老练的黑工服务员,嗅到危险气味,早就脚底抹油跑没影了。唯有谢莉,没见过眼前阵仗,像根木头傻傻立在原地。
直到肩膀被一位熟悉的工友狠狠拍了一下:“跑啊!快跑!你难道想被移民局遣返吗?!”
谢莉恍然大悟,拔腿奔逃。
“我当天正在中餐馆吃牛肉面,”维克多律师说,“刚抬头,就看到大批移民局官员和警察冲进店铺。年轻员工从后厨逃走,Sherry跟在人群后边,临出门的街道,不小心撞倒迎面经过的一位老人。”
谢莉僵在原地。
在“逃跑”和“回去扶人”间,选择了后者。
结果自然是被移民局逮个正着。
“Sherry吓坏了,但她恢复得很快。”维克多讲述时带了笑意,“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脸上挂着眼泪,像是挨了老师一顿批评。她断断续续,用半生不熟的法语向法国警察博取同情,语气真诚到我都快信了。”
事实上,维克多经常光顾那家中餐厅,注意过谢莉很多次。
这个东方女孩,口袋里总是装了一本破旧的法语单词书,客人点完单,她鹦鹉学舌似的跟着读一遍。
维克多笑着说:“法语是法国的灵魂,没人会拒绝愿意学习我们文化的人。”
那个年代的法国,非法移民颇受争议。
一部分普通民众,对非法移民极其不满,指责他们用廉价的劳动,剥夺了本国民众的工作资源,恨不得将这些不速之客打包扔走。
另一部分,以左翼媒体和个别非政府组织为代表,对非法移民的态度相对友善,秉承人道主义精神,积极帮助他们争取合法滞留身份。
巴黎不少律师群体,为非法移民提供免费法律援助,而维克多就是其中之一。
蒋修目光闪烁:“所以,是你帮助了我母亲?”
“谈不上,谈不上,我只是协助她申请临时居留许可。”维克多说,“但谢莉被移民局突击调查吓坏了,不敢继续留在巴黎。她经一位浙江老乡介绍,去了第戎一家中餐馆工作。”
谢莉为了拿到合法居留身份,交了大笔罚款,又被迫购买法国劳工保险,本就拮据的存款愈发捉襟见肘。
谢莉离开巴黎前,维克多好心塞给她一笔钱当路费。
谢莉低着头接下,再三保证,未来一定连本带利归还。
维克多没放心上。
只当捐给了慈善机构。
一别就是五年,再见谢莉,是在一场艺术晚宴现场。
“我受雇主邀约赴宴,意外见到光彩照人的谢莉。”维克多盯着蒋修,“她挽着一个年长她许多的男人,笑着介绍,这是她的丈夫蒋英诚。”
晚宴上的谢莉,身份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她说着一口近乎母语的流利法语,举止优雅得体,仿佛天生属于巴黎的名利场。
维克多自然没有当场拆穿她。
隔天,谢莉出现在维克多的律师事务所,亲自登门拜访。她满脸歉意,解释当年一到第戎,行李全被偷了,包括记录维克多联系方式的小本子。
“我一直想还你钱,却找不到你人。”
说着,谢莉递上信封,里头装了一沓欧元。
也是从那一天,谢莉和维克多开启了漫长的友谊旅程。
维克多神情坦然:“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至于你说的Mingyang Zhuang,我确实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记得Sherry曾提过,《谜》的共创者,是她在第戎打工那家餐厅的老板,是个很有才华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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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蒋修把维克多讲述的故事,完完整整转述给商越川。
据维克多回忆,谢莉在那家第戎的餐厅,工作过相当长一段时间。
维克多记不清餐厅名字,只记得,谢莉曾提过,餐厅老板以前在中国的一家剧团,专门负责戏台修缮和道具制作,手艺精巧,雕刻技法了得。《谜》中的衣服细节装饰,正是由那位老板精化,所以将他列为了共创者。
商越川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给我外婆写信的庄鸣扬,很可能是你母亲当年在第戎工作的那家餐厅老板。”
蒋修:“过了很多年,餐厅不知是否还开业,找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商越川倒是显得很乐观。
第戎不大,中餐馆本就没几家,真要找起来,逐一排除询问也不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