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 第戎又飘起一场夏天的雨。
天色阴沉沉,像是电影院屏幕播放的故事走向尾声。
二楼卧室未拉开窗帘,蒋修探身, 把阅读壁灯调低到最小亮度。
幽幽昏芒, 笼罩臂弯里的商越川。
她睡颜安静, 呼吸绵长, 蒋修鼻尖蹭她脸颊也没反应。
又过半小时, 到了中午十二点。
商越川还是不醒。
蒋修的目光仔细描摹商越川的五官,忽然想起昨夜,在车里,商越川出了好多汗,回家进门时又吹到风。
会感冒吗?
蒋修手背贴到商越川额头,反覆试探温度。
许是过于年轻, 身体反应敏感,蒋修莫名其妙又来了感觉。
商越川发出不满的轻哼,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蒋修趁此机会, 眼疾手快握着商越川肩膀捞她出被窝。
商越川闭着眼没好气道:“干嘛呀。”
“你已经睡了很久。”蒋修说, “再睡去,大脑会缺氧头晕。”
商越川侧过身背对蒋修,嗓音有气无力:“那就晕过去算了。蒋修, 你几点睡的,难道不困吗?”
蒋修手臂如遒劲的藤蔓从后环住商越川,把她往怀里带:“我一夜没睡。”
暗淡室光, 商越川睁开眼睛。
反应了几秒,既羡慕又感叹:“你体力真好啊蒋修。”
蒋修显然误会了商越川的意思, 以为是在鼓励他继续一场晨间活动, 于是手伸向床头柜上的盒子。
商越川打了个激灵, 瞬间清醒,连忙攥紧他的手腕:“你要拿什么!”
蒋修目光深邃,轻轻一挑眉:“你不喜欢?”
商越川突然结巴:“也、也不是不喜欢,但现在是白天。”
蒋修未理会商越川的阻拦,从盒子中取出一枚。
商越川眼睁睁看着蒋修撕开包装,被压回枕头时,她满脸不可思议:“蒋修,你把我吵醒,就是要做这件事?”
“当然不是。”蒋修亲了亲商越川额头,“有其他事,做完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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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越川冲了澡,换好衣服,转头看向床头。
蒋修毫无耻感,放荡不羁的坐姿任由商越川打量,他重复一遍问题:“我记得你说过,雪菜肉丝面的做法是跟你外婆学的?”
“对呀。”商越川系好最后一粒纽扣,“独门摆盘,独门秘方。”
蒋修也下了床,走近她,笑问:“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面,就有种熟悉感,独门秘方是什么?”
商越川狡黠地眨了眨眼:“秘方就是绍兴黄酒。”
中餐用料酒除腥提鲜,绍兴黄酒是最好的料酒之一,通常只在炒肉丝时加入。
李香期偏爱绍兴酒不冲鼻的味道,炒雪菜也要加一勺。商越川有样学样,把雪菜肉丝面这样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做出了有区别度。
蒋修若有所思:“我昨晚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母亲每年会带我第戎度假一段时间。”
商越川点点头,她知道这件事。
蒋修斟酌着如何表述。他对想起的线索没把握,是以不希望商越川太激动,以免最后找不到寄信人* 平添失落。
商越川等不及问:“蒋修?”
也不知是否因为有过亲密接触,她从蒋修欲言又止的神态中,心有灵犀猜测:“是和寄信人有关?”
蒋修一愣,随即笑了下,牵起商越川的手玩她手指:“只是一个可能性。”
商越川的厨艺虽然不错,但对于生活在巴黎的蒋修,并无特别。
蒋修对食物欲望低,山珍海味也无法引起他兴趣,当初喜欢吃商越川煮的面条,只是因为从汤汁里,品尝出某种熟悉的感觉。
印象中,某一年夏天,谢莉心血来潮载他去第戎周边的小镇图尔尼采风。那天在小镇逛了许久,身高只到妈妈膝盖以上的小朋友蒋修,抱怨肚子饿。
谢莉弯腰安抚儿子:“很快就到了。”
蒋修冷着脸耍脾气,嘴里突突蹦法语威胁:“好吧,我真的很饿,再吃不到饭,我就自己坐火车回第戎。”
谢莉忍笑:“蒋修,我们约定过的,和爸爸妈妈聊天要讲中文。”
蒋修并不情愿,固执地继续讲法语:“学校里的同学老师根本听不懂中文,为什么就我要学?中文太难了,我讨厌中文。”
小男孩容易逆反,越争执他越来劲。
谢莉没和小蒋修掰扯,熟门熟路带他去了图尔尼当地一家中餐馆。
刚进门,后厨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亚洲男人。
蒋修听母亲喊那人“庄老师”。
“庄老师,好久不见,这是我儿子蒋修。”谢莉拍拍蒋修肩膀,示意他叫人。
蒋修面无表情,用法语打了声招呼。
“呃,”谢莉头疼地朝庄姓老板耸了耸肩:“其实蒋修会讲中文,口语水平很厉害的。”
蒋修的记忆有点模,他只记得,那天饿狠了了,老板端上两碗面条,他只顾着埋头吃,几乎没关注谢莉和老板的聊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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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戎开往图尔尼,汽车雨刷来来回回打摆。
商越川打开平板电脑,搜索图尔尼当地的亚洲餐馆,五花八门的名字,她一眼锁定“越味轩”。
“越”字,是绍兴文化的代表。
绍兴是春秋时期越国都城,著名成语故事卧薪尝胆就发生在绍兴,当时称作会稽。绍兴的土地叫“越地”,起源于绍兴的戏剧叫“越剧”,绍兴灵秀擅歌舞的女子叫“越女”。
蒋修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撇头看了眼:“原来如此,所以你名字叫商越川?”
商越川否认:“只是巧合啦。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打开绍兴地图,就会发现蓝色交错的河流把整座城市连成一张网,李香期年轻那会儿,绍兴的交通主要靠船。
想抵达某个目的地,必须坐船,穿过一条条河流。
李香期希望孙女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所以给她取名“越川”。
老人家一辈子没离开过绍兴,她对世界的认知,就是或深或浅的狭窄河流。但世界太大了,越过绍兴的小河,还有望不见尽头的汪洋大海。
车辆停在越味轩门口。
商越川扫一眼,便能确定,这绝对是绍兴人开的餐厅。
门头做了仿古的白墙黛瓦,装点一排红布封扣的黄酒缸,顶头牌匾不伦不类,毛笔字“越味轩”下方标注了餐厅法语名字。
菜单首页大笔一挥三个大字:醉、糟、酱。
商越川:……
绍兴人基因动了。
商越川驻足餐厅入口迟迟未有动作。
蒋修单手握伞柄,立在她身后:“要进去吗?”
商越川犹犹豫豫:“如果他真的是庄鸣扬,真的曾经给我外婆写信,可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你说我该提吗?”
刚问完,店门从内推。
头发花白的老人用法语问:“你们好,看到两位在餐厅门口站了许久,要用餐吗?”
商越川闻声转过脸。
老人看到商越川的相貌,一怔。
蒋修正要开口询问,手臂忽然被商越川拽住。接收到商越川的眼神,蒋修收回问话。
一进门,满屋的雕刻品令商越川睁大眼睛。
老人行动慢慢吞吞,招呼服务员拿菜单,笑着问商越川:“小姑娘,你是中国人吧?”
商越川看着他胸口铭牌上的“Mingyang Zhuang”,莫名拘谨:“是的。”
庄鸣扬问:“我也是中国人,你来自中国哪里呀?”
商越川睫毛微颤:“浙江。”
她笼统回复省名。
庄鸣扬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
虽然餐厅装修绍兴味十足,但菜单,显然进行过本土化改良。
当商越川看到菜单上还有寿司、乌冬面和炸薯条时,表情都扭曲了。
庄鸣扬解释:“餐馆以前专门做绍兴菜,法国人不懂欣赏,再不丰富菜单,我的餐厅得倒闭。”
为了维护绍兴菜最后的尊严,商越川捏着鼻子点了一份梅干菜烧肉套餐,同时朝蒋修飞眼刀,不准他点任何旁门左道的菜系。
蒋修无声勾了勾唇:“我和她一样。”
后厨混血帅气的年轻男生端着托盘上菜。他没穿餐厅制服,行动大大咧咧,庄鸣扬慈爱地摸了摸男生的头。
商越川一直盯着。
她冒昧地问:“老板,刚才的男生是……?”
“哦,是我孙子。”庄鸣扬说,“他在巴黎读大学,放暑假来看我和我太太。”
商越川愈发冷静。
庄鸣扬早已有家庭,就算他曾经给外婆写过信,也是陈年旧事。若现在提及,说不定得罪他夫人,还搞得他家庭不睦。
商越川有一肚子话想问。
你知道我外婆珍藏了你的信吗?
你和外婆交往过多久?
你为什撇下她单独去法国?
所有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商越川当初下定决心来法国的契机,是因为在信中看到,寄信人说,我会在法国等你,一直一直等你。
出于某种浪漫主义的动机,商越川想知道,外婆珍藏心底一辈子的人是何模样。
用完餐,庄鸣扬适时出现,过来收碗碟。
他的手臂行动极度迟缓,仿佛拿不稳,商越川忍不住伸手托着碗碟底部怕摔坏。
“不碍事,我拿得动。”庄鸣说。
商越川收回手:“老板,你的手臂受过伤吗?”
庄鸣扬:“当年没来法国,在绍兴当小伙子,和人打架,没打得过。”
商越川:……
听着挺热血。
她试探:“你怎么想到从绍兴来法国的?”
“还能为什么,讨生活呀。”庄鸣扬洒脱道,“我以前在嵊州的越剧剧团负责搭舞台做道具,后来剧团生意不好,濒临解散,我反正在绍兴举目无亲,听同乡人说法国好赚钱,稀里糊涂就过来了。”
商越川:“来法国很早吧,那会儿还没成家呢?”
庄鸣扬似是回忆了片刻:“单身汉一个,没有成家。我刚来法国,在第戎找了份送货的工作,后来转行开餐厅,就是在开餐厅时认识了我的夫人。哦对了,她是法国人,但也会讲几句中文。”
庄鸣扬的叙述中完全没有李香期的影子。
商越川说不出心头滋味。
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庄鸣扬确实应该不记挂初恋,也不该记挂自己曾写过那么热情真挚的情书。
人的感情好短暂啊。
山盟海誓,百转愁肠,只要时间和距离足够久远,一切都会淡化。
商越川油然生出物伤其类的悲哀。
她和蒋修,分开以后,是否也会如此?
正陷入沉思,一位衣着优雅的老太太进入店门,用不标准的中文大喊:“哇哦,雨下大了!”
庄扬立即起身,迎向门口,和妻子拥抱。
商越川没说什么,扯了扯蒋修手臂:“回家了。”
临走前,庄鸣扬问她用餐体验如何,欢迎她下次光临。蒋修一条手臂把商越川拥入怀里,走向雨幕之中。
庄鸣扬立在店门口。
他太太在后间换了干净衣服,拿一块毛巾擦头发,走到他背后,顺着他的目光,远眺渐行渐远的汽车尾灯。
“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看雨,雨势越来越大。”
“可不是嘛!你快进屋,不要淋湿,否则夜里手臂疼。”
庄鸣扬被妻子拽进餐厅,他忽然问:“还记得当年我和你讲过的故事吗?我在中国,有一位女友,她家里不同意她和我在一起。”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记得记得,你和她约定码头私奔,结果人家临阵脱逃不跟你走,你还被她亲友狠揍一顿,结果你来了法国还贼心不死。”来太太即便脸上爬满皱纹,吃醋起来仍然犹如少女:“庄,要我夸你是个大情种吗?”
庄鸣扬立刻投降求饶:“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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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辟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商越川喊了声“蒋修”,然后自然自语:“庄老板肯定认出我了。以前每次和外婆出街,别人都夸我和外婆长得一模一样,他见到我时,没掩住惊讶的表情。”
事实上,蒋修也注意到了。
商越川千辛万苦来到法国,找到了寄信的庄鸣扬,但最终没有解开任何谜团。
蒋修问:“会遗憾吗?”
商越川想了想,如实回答:“遗憾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外婆当年为何与他分开。不过,当事人不想回忆,我若继续窥探,这种行为的动机就变成纯粹满足私欲。”
蒋修对商越川许多理论都感到新鲜,他喜欢听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所以当商越川提出离开法国前,不去任何地方,只和蒋修待在家里时,他更是欣然同意。
“蒋修,我希望离开法国那天,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可能难以如愿。”蒋修说,“天气预报未来一周都是阴雨天。”
商越川不说话,趴在窗边看街景。
蒋修从后面抱住她:“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商越川惊讶转过身:“难道你还有调动人工降雨之类的本领?”
蒋修闷在她颈窝笑了笑:“想多了。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尼斯,或附近瑞士、德国,找一座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的城市出发。”
商越川仔细考虑了这个提议。
随即立刻否定。
法国的天气预报很准确。
离开当天,果然阴雨连绵。
为了不错过航班,蒋修和商越川大清早从第戎出发去巴黎。
下了雨,温度降低,商越川披了件薄外套坐进副驾驶。
离别当真就在眼前,她喉咙有些干涩,看向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忽然有股力道,掐着她的下巴转过头。
蒋修倾身,温柔的吻贴在她的嘴唇上。
商越川好想问,但不敢问:“我们会再见面吗?”
蒋修好似有读心术,先一步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商越川,等我去见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