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移民局大楼门口, 女孩细瘦的胳膊负在背后,耷拉脑袋,像布谷钟里的啄木鸟, 额头一下又一下轻撞墙壁唉声叹气。
法国青年蹬着脚踏经过,瞧女孩可怜, 随手往她小腿旁打开的背包里扔了三枚硬币。
谢莉一愣,下意识拧眉,匆忙捡起硬币大声解释:“等等!我不是流浪汉!”
嗓门拔太高, 路人纷纷行来注目礼。然而自行车主挂了头戴式耳机,根本没听见,一溜烟潇洒驶远,
谢莉颇为郁闷地捏着硬币嘀咕:“什么嘛, 我有工作的。”
只是出了一点意外。
因没有合法居留身份,中餐馆干得好好的工作被移民局取缔了。
谢莉失业后, 财务状况捉襟见肘, 人总归要吃饭的, 她思想短暂斗争片刻,将三枚被施舍的硬币装入钱包。
正在这时,那位心地善良、声称愿意免费提供法律帮助的大律师维克多先生,大步流星迈出移民局。
谢莉心虚地藏起钱包,迎上前,焦急追问:“律师先生,那些官员怎么说?我的工作能保住吗?”
维克多扯了扯嘴角。
还工作呢, 没被遣返算你撞大运。
面对谢莉期盼信任的目光,维克多斟酌半晌,严谨道:“中餐馆你恐怕是回不去了,餐馆老板涉嫌非法雇佣劳工, 即将面临严格的审查和罚款。但是,还有一个好消息——”维克多清一清嗓子,语气松弛,邀功道:“——Sherry,我成功为你申请到短期居留许可,你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法国!”
谢莉愣了愣。
得知无法回到餐馆工作,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维克多没获得预想中的感恩反馈,尴尬地揉一下鼻子,同时在心里默默摇头。
他听闻谢莉生在一个重男轻女家庭,从心底同情她的遭遇,即便她是一名非法移民。可另一方面,身为高知分子的维克多,忍不住为谢莉的短视而感到不幸。
她只关注那份微不足道的服务员薪水,全然不知短期居留许可背后的含金量。眼界和认知果然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维克多表面维持彬彬有礼:“Sherry小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谢莉回过神:“感谢感谢,非常感谢!我、我这两天事情比较多,没准备谢礼。”
“哦,不需要谢礼,这是我们律师协会的公益援助活动。”维克多低头看表,“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后会有期。”
原以为这只是个插曲。
没过多久,谢莉带礼物找上门,并告诉维克多,经同乡介绍,她又找到一份新工作,下周去第戎的一家绍兴菜馆继续当服务员。
维克多知晓谢莉手头紧,给了她一笔钱,预祝她在第戎开启新生活。
谢莉低头看看钱,又望望维克多的脸。
红着脸接下了,再三保证会还钱。
-
谢莉的新老板叫庄鸣扬,祖籍也是浙江绍兴。
庄鸣扬的妻子是法国人,夫妻恩爱,结婚多年生了三个混血小孩。庄老板喜好雕刻,碍于手臂旧伤,行动不利索,每隔半小时,妻子撩开门帘走出厨房,提醒他必须放下刻刀休息。
餐厅营业额,三分之一来自餐饮,其余全是庄鸣扬的雕刻品盈利。
谢莉闲来无事,重拾在巴黎短暂学习过雕塑艺术。雕刻和雕塑虽然不属于完全相同的门类,但也有其相通之处,庄鸣扬一眼察觉谢莉的雕塑天赋。
得知谢莉也有深入系统学习雕塑艺术的想法,庄鸣扬给她介绍了第戎老城区的一间艺术画廊。
艺术画廊适合成人进修,老板是庄鸣扬的朋友,给了谢莉史无前例的学费折扣。
也正是在这间画廊,谢莉结识了年长她许多岁的蒋英诚。
蒋英诚从事艺术投资工作,是法国所有艺术画廊的座上宾。岁月难饶人,褶皱浅浅爬上他的眼角,但名贵剪裁的西服和得体的谈吐,很好地遮掩了这一点。
蒋英诚同画廊老板谈合作,忽然指着展示台中央的裸体石膏,问:“哪来的新作品?”
画廊老板爽朗大笑,挤眉弄眼开玩笑:“是我新挖掘的天才。我敢保证,她会成为这间画廊的大明星。”随后眼神示意助理:“麻烦把Sherry喊过来。”
蒋英诚只是随口一问。
他端起红茶,尚未品出个子丑寅卯,穿着廉价衣裙、年轻活力的谢莉,猝不及防闯入他的视线。
谢莉衣袖、手臂和鼻子上,沾到不知哪儿来的水彩,灵动俏皮的眼眸,在画廊老板和蒋英诚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请问,是哪位先生找我?”
见惯大风大浪的蒋英诚,罕见地卡了壳。
原计划在第戎呆一周,因为谢莉的出现,蒋英诚硬生生把时间延长到一个月,终于成功邀请谢莉和他约会。
蒋英诚哄女孩子的方式不计成本,谢莉年纪小,很快沦陷。
除了年龄,蒋英诚满足谢莉对于白马王子的一切想象。
他有一辆敞篷车,他能品出红酒产地,他在法国许多城市都有房产。更重要的是,他竟然有渠道,把她的雕塑作品高价出售。
蒋英诚:“行业内都知道,我要抽很高的佣金点,但你的作品,我肯定分文不取。”
谢莉打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高兴地数钞票:“一件雕塑品,竟然比我的餐厅工资高出两倍!难怪庄老师要在餐厅售卖他的作品,我回头和他商量,挪个展示位给我。”
蒋英诚嗤笑:“出现在餐厅货架上的雕塑注定不值钱。你要让自己的作品,出现在拍卖会、艺术馆、私人收藏室,懂么?”
谢莉“啊”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蒋英诚满意地抚摸谢莉的后脑勺,偏头吻她:“我可以让你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谢莉心头小鹿乱撞,假装镇定地反问:“你为什么帮我?”
小女生的心思根本瞒不过蒋英诚,他太清楚谢莉想要的答案了,坦荡从容道:“我对你一见钟情。”
然而现实出乎意料。
谢莉狐疑地瞥他一眼,没作声。
蒋英诚心头滑过一丝异样的新鲜感,他将谢莉搂入怀里:“我回答的不对?”
谢莉想了想:“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衣服。难道你对我的衣服一见钟情吗?”
蒋英诚一怔。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忘了,谢莉是被画廊老板高度赞扬的艺术潜力股,拥有远超常人的敏感度和洞察力。
蒋英诚笑着哄她:“我常年生活在巴黎,确实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穿着平庸廉价的衣服。谢莉,辞职吧,你不该埋没在餐厅当服务员,跟我回巴黎怎么样?”
谢莉好不容易在越味轩拥有一份满意稳定的工作。
一时犹豫不决,没答应。
蒋英诚没放弃谢莉,隔三差五从巴黎来第戎,同谢莉见面约会。
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
就这样,从年头断断续续交往到年尾。
-
转眼一九九八年,农历除夕当天。
庄鸣扬的妻子带孩子回家探望祖母,原本庄鸣扬也要同行,但除夕夜是个特别日子,有两位经常光顾的客人,点名在越味轩预定年夜饭。夫妻商量后,决定留庄鸣扬驻守。
谁知客人临到头放鸽子,买了机票回中国过年。
店里只剩下庄鸣扬和谢莉。
谢莉近些日子魂不守舍,据不完全统计,已经砸坏了五个盘子、三个骨碟和一对陶瓷调羹。庄鸣扬担心店内损失扩大,便亲自下厨,弄了碟红烧肉,下了两碗雪菜肉丝面当作年夜饭。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
谢莉如梦初醒:“老板,我来我来,谢谢你!”
庄鸣扬递上筷勺,主动关心员工:“最近几天,你不去第戎和男朋友约会?”
谢莉抿了抿唇角:“已经和他分手,不会再约会了。”
年轻男女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谢莉不提,庄鸣扬自然不多过问。他打开遥控器开关,用卫星电视搜索春节联欢晚会重播。
电视屏幕中,扎俩花苞头的王菲,正和一席白色连衣裙的那英,合唱曲目《相约九八》。
庄鸣扬平日酷爱听王菲唱歌,对她的嗓音赞不绝口。春晚看到九点半,他准时上楼回房,用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还有外接摄像头,与妻儿聊天视频。
家庭是庄鸣扬生活的重心,他和家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末了,庄鸣扬提醒妻子,行李箱内有按照中国习俗给孩子们准备的红包。
妻子道:“你给Sherry红包了吗?”
庄鸣扬一拍脑袋:“哦哟,我把她给忘了,除夕夜还让人小姑娘留店里干活呢。”
辛亏家中有红包富余,庄鸣扬塞了两张50法郎面值的钞票,在封面提了祝福语,关掉视频转身下楼。
刚下两步楼梯,忽然顿在原地。
春晚还没唱到《难忘今宵》,就被谢莉关掉了,她正在桌前安静地捏一尊雕塑。
庄鸣扬指尖捏着红包,看到那尊雕塑是一个孕妇雏形时,心底忍不住惊骇。
谢莉望着雕塑温柔的表情,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庄老板,我和男朋友分手,是因为我发现他结过婚。”
庄鸣扬语塞:“他……离婚了吗?”
谢莉摇头:“没有,但是他说正处于分居状态。”
庄鸣扬沉默片刻,递上红包,“不管生活在哪个国家,我们中国人,总是要过除夕的。红包也叫压岁包,你是小辈,收好了,来年岁岁平安。”
谢莉染满污迹的双手接过红包。
庄鸣扬瞥了眼雕塑:“最近在尝试新风格?”
“算是吧。这是我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谢莉手掌心捂住肚子,小心翼翼的动作,和雕塑如出一辙,她忽然仰起脸,“庄老板,我怀孕了,孩子是男朋友的。”
庄鸣扬:?
庄鸣扬:……
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谢莉自言自语:“蒋英诚这段日子一直找我求和,其实我是喜欢他的。但我有直觉,不止结婚的事,他还有事情瞒着我,或者说别有目的。我……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直觉。”
庄鸣扬轻叹一声。
谢莉:“庄老板,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庄鸣扬撩起眼皮。
一般说这话的人,问的问题确实都会很冒昧。
果然,谢莉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听说你来法国前,在绍兴有个关系很好的女朋友,她家人不同你们交往,最后你一个人来法国了。”
庄鸣扬:“差不多,是这样,你要问什么?”
谢莉觑了眼庄鸣扬的神色:“你曾经后悔过吗?午夜梦回,有没有设想过,假如你没离开绍兴会怎么样,假如她来法国找你,又会怎么样?”
前程往事,历历在目。
庄鸣扬至今能闻到当年码头和人打架的血腥味。
他释然地笑笑:“不后悔,我是个向前看的人。感情这个东西,双方要一起走向对方才有意义,我刚来法国那会儿给她写过信,告诉她,会一直等她。但我从没接到回信,反而从熟人那里打听到,她已经和人组了家庭,结婚生子。”
谢莉:“对不起。”
“人之常情罢了。”庄鸣扬拿出刻刀,给那尊孕妇雕塑修刻细节,“我尽全力争取过,也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等你活到我这个年龄,就能知道,人生太漫长了,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不同选择,遵从内心即可。”
谢莉若有所思。
分针走过除夕夜的零点,谢莉写完当天日记。
她回到床上,轻轻抚摸肚子。
“宝宝,我给你爸爸一次机会好不好?”
“无论是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的童年,我好像总遇到倒霉的事情。据说能量是守恒的,在爱情上,也许能够好运一回。”
“如果没交好运,也没关系。”
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这里,我想,我始终拥有重新做选择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