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入了冬, 夜里温度骤降,冷风簌簌吹落行道树枝头的梧桐叶。
商越川在宿舍单人床上醒来,察觉喉咙堵了一把干涩的火, 轻咳两声,才略微得到缓解。
可能是感冒前奏。
她从药箱翻出板蓝根和维C泡腾片, 低头检查保质期。
桌面手机忽然亮起,好友秦晞发来一张元旦跨年夜当天,明市到杭州的高铁票截图。
-秦日希:[戴墨镜歪嘴笑/emoji]
-吃鱼专家:[乖巧等待/jpg]
商越川有记忆起, 年年和秦晞一起跨年。原本蒋修答应今年加入,临时遇事,走不开, 只能留在巴黎迎新年。
说不失落是假的。
商越川尝过恋爱初期的甜蜜, 现在无可避免地直面对酸和苦。巴黎到杭州的通勤距离,比她想象中还要遥远, 远到寻常的见面也成了一种奢望。
跨年当天下午, 商越川早早等候在杭州东站接秦晞。
她们的跨年仪式已经形成固定流程:打扮漂亮吃顿晚饭, 餐后逛街为对方互挑一件新年礼物,然后采购一大波零食饮料,回酒店聊天等待零点。酒店必须订在高层,能看到烟花和灯光秀。
有好友陪伴,商越川短暂地把蒋修放在一边。
指针指向零点,刹那间窗外绚烂烟花布满夜空,蒋修掐着北京时间的“零点”, 给商越川发来“新年快乐”。
为了看烟花,秦晞特地关闭酒店所有照明灯和氛围灯。昏淡空间,被烟花照得一阵明,一阵暗, 商越川久久盯着手机屏幕的祝福语,视线逐渐氤氲模糊。
“哇,那朵蓝色烟花竟然是水母形状!好厉害!”秦晞激动地拽着商越川,“你快看天上……”
话说到一半,秦晞蓦然止住声。
静谧的空间,商越川低着头,眼泪无声溢出眼眶,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盖住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秦晞想起小时候,她怂恿商越川和她一起去隔壁镇,参加传说中的庙会。结果因为贪玩,耽误了回家的公交车,两个没有手机的小姑娘在陌生地方迷了路。
那时候绍兴的道路,远没有如今宽敞明亮。乡镇马路崎岖不平,两侧路灯要么惨白,要么暗黄,总是一副电力不足的耷拉模样。
小小的商越川,立在路灯下,就像眼前这样,低着头,无声流眼泪,然后吸着鼻子告诉秦晞——“没关系,总有办法的,我带了钱,我们去找公共电话亭求救。”
秦晞和商越川同龄,却总把商越川当妹妹看待,她模仿李香期的动作,轻拍商越川背脊,柔声问:“刚才还好好的,看到烟花和信息怎么哭了?”
商越川略微无措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心脏好像空了一块地方,我说不清具体的原因,其实没发生什么,我就是……就是突然很难过很害怕。”
璀璨夜空的烟花持续照亮城市。
秦晞问:“害怕什么?”
商越川无法准确回答。
到底怕什么呢?
可能是怕留不住风,怕留不住云,怕留不住所有轰然绽放又旋即落幕的瞬间。
-
商越川夜里哭过,次日双眼皮肿成了欧式大双。
元旦只放假一天,秦晞留在杭州陪着商越川,待到晚上,不得不踏上返回明市的高铁。
秦晞对商越川千百个不放心,进安检前叮嘱好半天,有事务必随时打她电话。商越川挥挥手同好友作别。
学校校园今日空空荡荡,回宿舍路上,商越川拒绝了蒋修弹出的视频邀请。
-蒋修:不方便?
商越川抓耳挠腮想理由。
-吃鱼专家:在宿舍里,舍友都在,不太方便,我们打字聊天。
对面静默片刻。
正当商越川退一步,想问蒋修是否打语音时,聊天框弹出新消息。
-蒋修:你宿舍熄了灯,好像没有人。
这句信息宛如一道惊雷将商越川狠狠定在原地。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手机,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宿舍楼前,蒋修立在花坛边,披了件长款黑色羊绒大衣。他握着手机,白皙的脸部线条,因面无表情而显凌厉,耳钉一如既往是商越川送的那对黑玛瑙。
商越川:“你、你怎么……”
蒋修张开双臂:“过来。”
商越川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机械地投入蒋修怀抱。
蒋修的胸膛硬挺,触感不算舒适,但商越川紧紧贴着不舍得离开,瓮声瓮气问:“蒋修,你怎么突然来了?”
蒋修垂眸望着怀里商越川的“欧式大双眼皮”,语气听不出情绪:“来查岗。”
商越川:……
蒋修:“在宿舍?不方便视频?”
商越川:……
蒋修不放过她:“商越川,你打算主动坦白,还是等我逼问?”
商越川憋了半天:“你听我解释。”
话音刚落,气氛颇为怪异,仿佛她背着蒋修做坏事被抓包。
和商越川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谈话有失风度,蒋修是个体面人,直接把人带到了临时订的酒店。
进入酒店房间,商越川先声夺人,质问蒋修明明声称很忙,为何不提前告知就闪现杭州。
蒋修脱掉大衣,扫她一眼:“确实很忙,没骗你,天一亮我就回巴黎。”
商越川怔住:“什么?!”
蒋修走到商越川面前,手指温柔刮过她的眼角:“昨晚给你发完信息,就一直心神不宁,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所以买了最早的航班飞杭州,不见到你,我不安心。”说罢,蒋修敛起稀薄的笑意,指腹按压的力道变重,“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哭?”
商越川仍然处在震惊之中。
心脏空掉的角落,奇迹般充盈某种力量。
爱情的甜味,盖过了酸和苦。
商越川勾起唇角,双臂圈住蒋修的脖子,微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唇:“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你了。很想你,所以才哭。”
蒋修手掌控着商越川后脑勺,反客为主凶狠地吻住她。
往常都是蒋修引导,今晚换成了商越川。她仰躺着,在蒋修最沉迷的瞬间,捞起自己的双腿,鼓励蒋修可以更过分一些。
蒋修喘着粗气,低声喊她名字警告:“商越川!”
商越川:“商越川喜欢你。”
一句情到浓时的寻常表白,却给到蒋修剧烈深重的刺激,他肩胛骨骤然绷起,没控制住。
商越川错愕地眨了眨眼:“就结束啦?”
蒋修:……
-
夜漫漫长。
商越川被蒋修按在床角。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很奇怪,商越川并未表达对他能力的质疑,但他却存了证明的心思,缠着商越川不肯罢休。
结束后,商越川闭眼哑着嗓子:“我发现了,蒋修,你也很想我。”
说完这句话竟然倒头睡着,毫无继续聊天的欲望。
蒋修很想吵醒商越川,告诉她,自己正在积极寻找中国的合作业务,以期未来能够更长时间停留在中国。
假如无法寻到合作机会,蒋修有个打算,这两年亲自筹备建立一个美术馆。也许开在西湖边,也许去上次度假的西溪湿地,美术馆将展出谢莉的作品。
美好的想法,暂时处于萌芽阶段,还需要详尽调研论证。
理智阻止了蒋修的冲动。
他冷静下来。
未有定数,不应该给商越川太多期待。
商越川目前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每一个她想念他的时刻,风越过千万里,掀起一场远方的波澜,他的心跳与她同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