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后,慈宁宫上下照例进行洒扫,宫女整理太后寝殿,擦拭时意外发现太后妆奁匣盒内的金钗翠链等首饰不翼而飞。
晨起时梳妆盒子内的东西还在,时间短促,偷盗的贼人定然还未来得及运输出宫,慈宁宫闭宫搜查,终是在日落前,于一宫女被褥枕芯中寻得失窃之物。
首饰找回,盗窃的宫女自然落不得什么好下场,听说被乱棍打了通,一命呜呼直接咽了气。
敬事房最近的差事并不太好做,自从前些日子陛下翻了后宫牌子来,敬事房已经揪出多个往木牌动手脚,欲图借此谋取私利的宫人。
萎靡风气散去,迎来的便是整个后宫的暗流争涌。
听得陛下一连多日留宿揽阙宫,妃子们面上带笑,私底下却不知已经咒骂多少遍。
怒气之后,不少妃子冷静下来,耳边尽是嬷嬷的细心教导。
陛下开了窍,又岂会只去一人宫里,就算现在夜夜留宿那揽阙宫,可她们又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就像她们曾在深宅大院里见到的,再受宠爱又如何,新鲜劲儿一过,一切也便都了了。
毕竟以后的事,又有谁能够说的准呢。
当年高贵妃不也曾独得帝王恩宠,万千荣华加身,冠宠六宫,一时风头无量。可那又如何,后来不还是容颜衰老,比不得居上的新面孔,再不复从前。
新人迎来旧人弃,不过时间长短罢了,帝王平衡之术,总归不会日复如此。
然而,就算明白这样的大道理,可看着万千赏赐如流水般送往揽阙宫,妃子们依旧不免红了眼,扯烂了绣帕。
……
夜半三分,门内咯吱作响的动静仍未停歇,凌厉的风不断拍撞着木窗柩,轻弱的娇吟顺着条条缝隙扩散在茫茫黑夜内。
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揽阙宫内,退到墙根处守夜的宫人无不红了脸,个个低着头。
陛下和昭仪娘娘的感情还真是好呢,今夜亦没有半分例外地来了她们揽阙宫,看这样子又是要过子时了,也不知最后还要多久。
宫人们皆入宫没有多长时间,当时被分配到这里,见宫内的娘娘日日不露面,她们还曾为自己前途担忧许久。
她们前面还站着个宫女,瞧着明显稳重些,头戴乌纱帽,低头迅速往册子上又记了什么。
风吹过,册子吹散,露出前篇满页墨迹。
***
御书房。
昭韵宜半边身子靠在书案旁,任由旁边的人为她揉着腰。
用过早膳,乘坐一顶轿辇,昭韵宜便来到养心殿,她过来时,凌郁还在批阅奏折,现在亦然。
凌郁一手为她按腰,一手翻着折子。
桌面奏折堆成了座小山,昭韵宜跟着看,发现这些折子里大多提的都是一件事。
折子所议乃为最近京城河内惊现的水鬼一事。
事情发生在七日前,水里的尸体是位早起捕鱼的渔夫发现的,当时事情闹的比较大,码头许多百姓共同目睹,当天上午渔夫便去报了官。
所谓水鬼,也不过是百姓们害怕乱传。
锦衣卫得知消息前去查看,经由仵作验尸,发现那尸体其实是因失足跌落的猎户。
消息散出去,百姓们仍旧人心惶惶。
因着上月便曾有人在河水内发现过溃烂尸体,上报官府,直到现在也没有处理结果。
可这次不同,那尸体混着鱼群被渔夫一同打捞上来,天黑看不清,渔夫还以为这趟收获颇丰,想着回岸上与同伴炫耀,却不想解开渔网,扒开泥泞水草,竟发现这样的事。
两具尸体皆在同一处出现,衣着布料极其相似,非但如此,身体腐败,当日围观百姓皆闻见了那尸首身上的奇怪气味。
那具尸体泡的发白,衣服诸多地方溃烂,看起来泡了不止十天半月,按照常理,浸泡这么久,尸体气味早该刺鼻发臭了。
锦衣卫同样发现此等疑点,后进一步探知才发现此猎户似乎并非为京城中人。
京城外围绕有运河,锦衣卫推测这位猎户应是自落水后,河流湍急,他从上游顺着才飘到这里。
根据猎户身上那钝石弹弓,锦衣卫很快找到了这名猎户所在地,竟在百里之外的栗县。
锦衣卫调查才知,原来过去半年以来,栗县之内早就发生多起类似京城的事,每隔一两个月河水就会莫名其妙飘起具尸体,官府也无从查之。
事情严重,锦衣卫呈报皇宫,由陛下过目定夺。
凌郁知晓此事意味着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呈上的折子有些写,那些尸体上的香与他们所查的隐隐相似。
凌郁闻过秘密送来的尸体衣裳的一段布料,气味的确和他们从青楼缴获那批粉末有六成相像。
近日关于那批粉末的事情又有了进展,经锦衣卫层层寻查,发现了名可疑之人,令锦衣卫更重视的,乃是且那人极有可能,便是提供此种粉末制作材料的商贾。
可惜锦衣卫还是晚了一步,找到时便已听说,那人犯事入狱早已去世多月。
而那人所在之地同位栗县,两者诸多巧合,都若有若无地与那香料有关。
牢狱的事向来都由当地官府解决,官府处理后还要交给当地县令过目,继而,凌郁下了道圣旨,命栗县县令即刻奔赴京城。
昭韵宜待在他身边,看着他朱笔不停翻阅。桌面堆有数本奏折,翻起来时,桌面不免会有些乱。
御书房内两侧轩窗皆是大开的,起了风,吹得这些折子哗哗作响,纸页翻折过来,里面的内容也随之暴露在空气内。
眼花缭乱中,一列字迹工整,于周围潦草笔墨内一下子吸引去人视线。
昭韵宜坐起了些,见她感兴趣,凌郁抬手把那折子挑出来,帮她拿到眼前。
昭韵宜原本没有这个意思,只觉得那字迹较为工整便多看了几眼,见他拿过来,她闲来无事,便也低头翻看。
翻着翻着,慢慢顺着看到尾端,看却看见上面落得的几个字。
她拿近了些,手指停在那字迹旁,心中感到阵怪异。
“这名字……”女郎秀眉轻蹙,喃喃出声,不尽惑然。
凌郁在她身边坐着,察觉出女郎与先前截然相反的情绪。
“怎么了?”闻声顺着昭韵宜指的地方看去,待看清昭韵宜指尖停着的地方,动作却肉眼可见的一滞。
白纸黑字分明,裴庭请奏。
‘啪嗒— —’毫无预兆地。
“陛下?”昭韵宜扭头,眼中尽是疑惑。
就在刚刚,还不等昭韵宜多看两眼,折子便在她面前幽幽合了过去。
帝王动作很快,一翻一合短短几瞬之间,就已经把那折子拿开很远。
一番行为突然,莫名惹人起疑。
她侧眸,似乎很是不解他此番举动的含义。
就见帝王已然把折子拿到了最边的位置上,还抽出几本奏折把那封覆盖住。
回昭韵宜的疑问:“他的不好,朕为你换一个。”
转瞬之间,帝王面色已恢复先前波澜不惊的模样,任人怎么看,都在那双漆黑幽暗的双眸里觉察不出半分差错。
昭韵宜仍觉异样,一本新的奏折片刻不差地放到手边,然而,无人翻动。
风体无形,悄然回荡在大殿内,桌面纸页‘哗啦啦’抖动,阵阵烦躁至极的响。
仅仅一个名字就能让她产生这样的波动吗。
凌郁把昭韵宜面色上的异样全都看在眼内,案沿附扣的五指攥紧,用力的指尖泛白。
“爱妃……在想什么。”他终是出声问。
昭韵宜觉察出帝王的不对劲,略微讶然,片刻间,早就把刚刚那点奇怪念头抛之脑后。
就在此时,全德福压低步子入殿:“启禀陛下,栗县县令到了。”
凌郁没有动作,昭韵宜倏然回神,陛下与臣子御书房议话,作为后宫嫔妃,她应当回避。
“不必,坐在朕身边就好。”
她刚要有所动作就听身旁的人开口,他似乎猜到她要做什么,牵起她落在腿侧那只手的同时,也把她身子轻按住。
片刻后,栗县县令入殿,在小太监嘱咐下深深低下头。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
一声平身罢,县令手脚发颤,哆哆嗦嗦起身,脑袋始终垂着,好似折下去。
一路快马加鞭,县令已经几天几夜未好好合眼,在圣颜面前,仍是精神抖擞,不敢出半分差错的。
他虽远在栗县,可也听过有关他们这位新帝的传闻,宫殿古朴肃穆,九龙昂首,森气铺面,本就自带威严。
想着来前听过的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县令缩了缩头,垂的更低,奉上来前他早早便准备好的宗卷。
他清楚自己此次入京的缘由,自要好生准备,以表对朝廷的忠心。
“请陛下过目。”
全德福立刻接过去,他作为内侍,为陛下翻页时,不免要看见上面内容,纵然再避目,也不免会看到记录在册的内容。
寥寥几个字,已让全德福心中连连几阵惊愕,瞬间满头大汗。
怎会和那个人扯上关系,这是否太巧了些。
他弯腰托着宗卷,待凑近,凌郁看清上面内容。
不及问话,许是县令太紧张了,生怕自己这条小命收到牵连,估摸着时辰,县声音兀自响起来。
“回陛下,当时裴庭裴大人也在,是裴大人与微臣一并断的案。”
县令话音落地,随即而来的便是和继而响起的通报:“启禀陛下,承议郎在殿外求见。”
那县令嘴里说的,便是她刚刚看过的那个名字。
昭韵宜有一瞬想扭头望去的,可不知想到什么,反而停了下来。
凌郁垂眸,神色越发幽暗,因着方才手下那细微的动作。
凌郁不到十岁便前去了战场,一待数年,在战场上,反应稍微慢一点就有可能丧失性命,数年间,他早对一切察之敏锐。
她在他身畔,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举动。
按在腰上的手紧了些,昭韵宜侧头去看,入眼便是帝王紧绷的下颚,也听见帝王似乎略带冷意的声音。
沉沉落在殿内。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