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韵宜打量的视线无声落在对面突然到来的这名‘不速之客’身上,只见他身上穿着一席绿色朝服,手臂垂在两侧,乌纱帽两侧展角在空气中微微晃动,身份明了。
既为朝中官员,又为何会出现在御花园内。
这般想时,她便听他开了口,除却极其简短的一个“你”字外,便没了其它言语。
昭韵宜微微抬眸,此刻才算真正将视线落在他那张面容上,她记得这个声音,似乎便是那日在御书房中觐见的官员。
惹陛下不喜的裴家子弟。
裴庭今日受王大人嘱咐进宫,在此处等候,今日之前他并不知晓王大人要带他见的那位贵人原身在皇宫。
如今皇宫当中,除了陛下、太后便是居住在后宫中的各位娘娘。
王大人要带他见的自然不可能是圣上,既如此,那位贵人……
既要前往后宫,犹豫片刻后,裴庭答应下来。
此刻站在这处,手中攥着宽大袖摆,隔着一层布料五指缓缓收紧,从树后走出来,却是低着头的。
早在走出后,对面视线望过来的瞬间他便垂下眼眸,脑海中的思绪道不清,分不明,一时间,却是有些不敢去看她一双眼。
你,最近如何。方才看见昭韵宜第一眼,这句话便从裴庭心中冒出来。
可到嘴边,顿了顿,喉咙艰涩滚动,触及她目光,嘴巴一张一合,也只堪堪说出那一个字。
最终还是咽回肚子里,未能说出口。
她过得大抵是不好的,因为裴庭早已默默的想。
他心里明白,她以这样的身份居住在皇宫里,不得说出真实来历,不得露出丝毫破绽,在帝王面前时不知多么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裴府带给他的,裴庭心里清楚,是以方才他才会仓皇低头。
或许她的处境并没有外面所传的那般好,亦没有那般受那位暴君的宠爱。
沉默片刻,抬起眼,视线触及她一身明亮衣裙,稍有凝滞,顺着那衣摆一点点往上,慢慢划过她腕间那条水红色披帛。
脑海中又浮起方才隔着层薄纱她轻轻望过来的模样,与她常年喜爱穿的一身素衣不同,分外鲜活。
算上今日,这是裴庭第三次看见昭韵宜与以往规矩刻板模样的不同。
“放肆!”
视线正要再往上时,就听见耳旁突然传来的一声怒斥,与以往温婉的声音不同。
这里还有旁人,他的确不该如此。
“抱歉。”裴庭思绪抽离,立即低下头。
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的不妥,后退两步,停顿少顷,压弯了腰,竟是规规矩矩行礼。
作为臣子对待主子那般,双手交叠在胸前:“微臣参见昭仪娘娘。”
然后,便没了其他声音。
两人碰到一处,素玉不禁有些慌了神,忙凑前小声:“娘娘,起风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压着眉眼,叫人看不见她面上的忧愁
之色。
她惊讶于裴庭突然的出现,比之更为担忧的还是怕昭韵宜受到刺激,想起些什么不好的回忆。
朝廷官员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后宫,于礼不合,他恰好等在这里,难不成便是为了专门来找她家小姐?
想到这,素玉更加担忧,见昭韵宜面色没有什么异样,才怅然松口气,却不想继续呆在这儿,徒生意外,最好的方法便是离开此处。
风确实大了起来,天空边缘一角积攒了厚厚的云层,那处暗沉下去,颇有风雨欲来之势,也许很快便会蔓延过来。
一会儿下起来,衣裳就好淋湿了,大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要做什么,昭韵宜不想管这些,扭身就要走,脚尖转过去,方迈出半步,却被叫住。
“等等— —”
“裴大人,往养心殿的路在那边。”
裴庭回神,迅疾开口,边说边要上前,却让骤然反应过来的满贵手疾眼快站在中间拦住。
说着满贵朝另一边做了个手势,死死挡在裴庭前面。
而后面站着的女郎并没有因此做出什么反应,眼中丝毫没有起伏,连往他这边看都不看一眼,冷漠非常。
难道她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他们毕竟做了三年夫妻,总不至于见了面连一句话都没有。
裴庭眉头深深皱起来,思绪牢牢被这些想法占据。
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每逢他回到府内,总会最先上前关心他,同他嘱咐注意身子,体贴细致,还,常会命人为他送来醒神的茶水。
他们之间的事情,站在这里的四人全部知晓,既然如此,为何又要避嫌到竟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难道她就这般怕,怕与他再扯上什么关系……好阻挡了她以后的路。
裴庭嘴唇嗫嚅,注意到她眼中默然的视线,他想过和昭韵宜再见面的样子,想过她会恨他,却不是现下这般。
良久,不知想到什么,兀自垂下了眼,心里嘲讽笑了声。
是啊,他们裴府再如何终究抵不过皇宫中的荣华富贵,当初她既然能做出那等不知廉耻攀附他们裴府之事,如今又为何不能紧攀住皇帝那根高枝。
“娘娘就这般喜欢待在皇宫里?”沉默片刻,他缓缓抬头,神色复杂。
说出的话令人匪夷所思。
一举一动都令人不知所云,待在那儿,仿佛自言自语。
听罢,昭韵宜同样微蹙起眉,对这个素不相识之人说的话倍感莫名其妙,又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隐隐参杂了嫌恶。
他真是奇怪,她是陛下的妃子,不在皇宫待着还能到哪里去,自然愿意待在宫里。
即便没有回复,裴庭却将她眼底那阵不耐烦看的清清楚楚,仿佛在同他说,不然呢。
裴庭愣住了。
面对这样古怪的人,昭韵宜自不愿多待。
瞧出她欲要离开的意思,裴庭不知怎么想的,情急之下,竟要去拉她的手,还未碰到便被一人用力推了开。
“裴大人,你放肆!”素玉迈开步子,使劲全力,挡在昭韵宜身前,心中不免恼火。
裴公子这是在做什么,皇宫内人多口杂,他就不怕被别人听了看了去,再传出什么误会,可如何是好。
他倒受不到什么牵连,可她家小姐还在皇宫里。
当初要把人献出去的是他们,放任进宫不管的也是他们,如今做出这样一副情深意切思念的模样又是给谁看。
他就不考虑考虑,万一事情传到陛下耳朵内,她家小姐又该当如何,此刻失忆记不得事,若没有失忆呢,与前夫会面,被后者得知又会怎样想。
一时不察,裴庭被推的踉跄,往后退去瞬间,万千思绪回拢,理智方也逐渐重回心头。
抿唇站好,抬头望去已有两人站在她前面,挡了他大半视线。
裴庭便不再往前了,在离昭韵宜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又瞧瞧抬眼朝她方向望:“臣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昭仪娘娘莫要……怪罪。”
因有素玉和满贵在前挡着,昭韵宜站在他们身后,视野有限,裴庭只能看见她一点点身影,暴露在他视野里的,恰是女郎那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再一抬头,他视线突然顿住了,随后紧紧凝在上面,凝在那处殷红的,无端引人遐思的错乱红痕。
覆盖于洁白如玉的颈子间,由一层薄薄的衣料遮掩住,靠近锁骨的地方,半面露在外面,一直顺着往下蔓延去。
灿烂阳光照耀下,是那么地晃眼,留下那样一片红痕,不知得多么用力。
“陛下日日往后宫跑。”
恍然间,前日忘记从哪里听见的那句话悄然浮上来,盘踞在心头,久久萦绕不散。
外面听得再多,都没有此刻亲眼所见来的真切。
他视线仿佛凝滞了,定在那处刺眼灼目的红痕上,双手不知不觉间缓缓攥紧,指尖抵在皮肉上,往下陷。
昭韵宜似有所感,朝裴庭望去,却见他眼皮垂下去,覆盖住了眼中视线。
脚步声错乱急切,由远及近,响起在这方静谧的园林间。
宫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哪知竟会看见如此一番景象,两名宫人挡在昭仪娘娘面前,敌意看着裴大人,想来该是两拨人之间生了摩擦。
他赶紧跑过去:“参见昭仪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他便是刚才领裴庭过来的宫人,请裴庭在此地稍作等待后,便去禀报消息,回来在原地没见到人影,不禁万分焦急。
前头事发突然,已经在催了,他必须尽快将人领过去。
宫人忙请安,昭韵宜早已不想待在这里,没管他们之间的事,转身往回走,素玉和满贵亦紧紧跟在她后面。
往回走时,后面两人交谈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宫人面色焦急:“裴大人,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王大人正四处寻人找您呢,快跟奴才走吧。”说着就要领人往来时的方向走。
裴庭看出来了,问那宫人,他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回大人,王大人现在就在宫门口等着您,奴才这就带您过去。”
“约定好的事?”
宫人恍然想起他还未解释缘由:“好像是方才在朝堂上,哪个大人说了什么,惹怒了陛下。”
“陛下生了气,随后便下令,命所有大人们即刻出宫,奴才也不清楚缘由,只从旁人嘴中听了个大概。”
陛下径直宣布退朝,不留任何人密谈,只下令命所有人立即出宫,群臣无可奈何不敢违抗,只好退出宫外。
“裴大人,赶紧走吧,这有石头小心些。”宫人既能带路,便是王大人安排好的。
裴庭不着痕迹收回朝身后看去的视线,应了声,快步垂眸随宫人离去。
他们越走越远,昭韵宜只听清楚了前几句,那官员原来竟是因不小心迷了路才走到这里,要去拜访的人也未拜访成,现在已然散了朝。
昭韵宜脚步慢下来,脑海中恍然划过那名官员最后朝她看来的那个目光。
他看向她的目光好像有些奇怪,方才昭韵宜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