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是什么时候喝的药,昭韵宜有些记不太清,问过素玉,得知竟是在七日前。
昭韵宜恍惚了下已经过去这么久。
如今这药汤用的不勤勉,加之苦味减淡,昭韵宜没说什么,很快就喝了下去。
***
离瞳发现自家主子从皇宫回来后状态就不大对劲,虽同以往喜怒不露于形,可每日却总有那么几刻枯坐发呆。
对着书案的冷茶出神,好似心底藏着什么大事。
现如今裴庭仍然居住在清心院,从前他与昭韵宜分房的时候便住在东厢房。
两间房屋相对而立建造,依着的乃从前那份互不干涉的心思,同在一个屋檐下,若非特意出现,连面都见不多得。
最近跟在裴庭后面,不知怎么,离瞳发现公子似乎要走的是去往夫人院子的路。
然而,每当这么想时,他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因裴庭没有一次踏进过那里。
东厢房到清心院院门口有两条路,除了一条直通的小路外,还有一条较为长些。
不同之处在于,走这条路时便会路过夫人曾经住那院子。
虽然也能走,可较他们原先走那条来讲就会麻烦许多。
加之道路两旁又长了成片茂密的金丝竹,整片阴影投射下来,自发遮住滚目烈阳,若不注意,恐会刮碰擦伤。
从前这条路只有夫人会走,现在荒废下来。
见公子重新走那条路,翌日一早,下人们就要去修缮,手提剪钳桶具到达,刚修剪几支,就让正好回来的裴庭撞了个正着,开口制止。
下人们互相看看,见公子的身影隐没在丝竹间,阴影笼罩,突然般醍醐灌顶。
想定是因为白日阳光太烈,公子才会避而选之这条有枝叶遮挡的路,他们若剪了去,岂不是弄巧成拙。
还好,他们还没有剪掉太多。
吴氏听说时,正倦怏怏歪靠在椅子上,看了一晚上的账本,脑袋突突地疼,杨嬷嬷添来杯凉茶,拿过一旁搁置的蒲团,为她扇风。
裴府不比以往,凌冰的使用量大大消减,只能紧着供主院使用,可即便如此,每人也分不得多少去,聊胜于无。
放在以往,吴氏怎么都不可能叫自己吃这番苦头,可如今不同,杨嬷嬷只好缓声劝着让她忍耐些。
丫鬟呈报过后,吴氏掀起眼皮,摆手命人退下,屋子内人少些,便能凉快许多。
“杨嬷嬷,你说庭儿这是什么意思?”吴氏暗自思忖了阵。
那条路从前是谁走的她们都清楚。
当初裴庭要分房住,东厢房距离遥远,吴氏便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也对那昭氏心生不喜。
且不说原就隔着薛姨娘这层隔阂在,她本就对昭韵宜不喜,再加上后来又发生落水事事,她更是厌恶至极。
东厢房突然收拾出来,用具样样不全,房内有些置办的东西还是她派杨嬷嬷差人送去的。
杨嬷嬷当时回来还多提了嘴,有关于那两条路。
吴氏当时还暗自窃喜,如此一来,她的儿子自不会与那昭氏有多亲近,若是日后休妻再娶,亦不会有多大阻碍。
那路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换一条。
“夫人还在想公子的事?”
吴兰嵋皱眉点头,睁开眼,杨嬷嬷扶她坐起来,想了许久,听下人提起那片金丝竹时,才稍稍安心。
现在小路两旁有那些竹叶在,倒能遮挡住那道院门,不凑近,也注意不到。
“夫人用不着这样担心,依老奴看,公子就是换条阴凉路走罢了,要真在意,当初不早闹起来追过去,咱们府内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安稳。”
说的也是,她自己的孩子,心中到底怎样想的,她这个做母亲的还不了解,想是因着最近看的账太多,身子过于疲惫,一时糊涂。
“把那些账本搬下去,算了,搬回来。”
吴氏揉揉脑袋,做起身,她今日多看一些,明日早点清闲。
“是。”
杨嬷嬷重新拿起扇子,为吴氏翻开账本,伺候在身边。
……
瑶光宫内,宫人低头进进出出,走动的影子恍恍惚惚覆盖过地面,昭韵宜把她们秩序井然的模样瞧在眼内。
半炷香后,罗轻黛姗姗来迟。
“臣妾请贵妃娘娘安。”
“坐吧,不必多礼。”
话落,罗轻黛坐在昭韵宜旁边另一方小榻上。
“银香,奉茶。”
“昭仪娘娘慢用。”
昭韵宜默默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内。
半个时辰前,瑶光宫递来请帖,请昭韵宜前往瑶光宫。
昭韵宜心中惊讶半瞬,随即便平复下来,毕竟等了这么久,这位等到贵妃终于来寻她。
贵妃赐茶,乃是恩典。
她谢过贵妃娘娘,静坐在小榻上,略过罗轻黛身侧站着的银香,眸子不动声色垂下去。
昭韵宜心里清楚,自己同这位贵妃娘娘并没有多少交集,然而数日前,银香却来过揽阙宫。
养心殿出事那夜,银香来到过揽阙宫,告诉昭韵宜有妃子使了手段正要往养心殿去,前后事端模糊不清,却能叫人听明白。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昭韵宜心里清楚,银香是瑶光宫的宫女,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她如此做,定是受贵妃授意。
可贵妃娘娘为何要告诉她这些?
她派素玉去打探,却不想没过不久,素玉还未回,陛下就自己来了揽阙宫。
翌日消息传出来,那宫女句句属实,并无诓骗之嫌。
昭韵宜心存疑惑,她与贵妃娘娘平日并无往来,陛下有可能出事的消息她为何要特意派人告诉自己。
以贵妃娘娘的手段,既然能够从养心殿得知消息,也自有能力解决掉那下药的嫔妃,趁此机会进入养心殿。
可她却没有,不仅没有那样做,还派人把事情告诉她。
贵妃娘娘到底是何用意。
正想着就听罗轻黛开了口,清然冷意:“昭仪是不是在想,今日本宫为何要喊你过来。”
昭韵宜不答,罗轻黛放下手里的茶,丹蔻嫣红在玉璧衬托下鲜艳夺目。
似瞧出她的心思,又道:“不是?那想的便是李修容了,本宫说得可对?”
“贵妃娘娘自有自己行事的道理。”
不管因为什么,今日把她叫来,想来她很快就会知道结果。
罗轻黛弯了唇,并不明显,对上昭韵宜不躲不避的视线。
摆下手,昭韵宜面前桌案就被放上一个木盒子,银香退后同时,把那箱子打了开来。
罗轻黛的声音下一刻响起来:“本宫听宫人传,昭仪入宫前似乎是一名孤女。”
突然的一句,尽显突兀。
昭韵宜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可她父母双亡,世间早已没有亲人,乃入宫之时便清清楚楚写在那册子上,没有什么好遮掩。
她点头,眸子垂在晃漾的茶面。
“提起昭仪的伤心事,倒是本宫思虑不周。”
零丁声音响起,声音继续,语意深深:“可是这深墙宫院内,若始终孤身一人,以后如何,毕竟艰难险阻,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昭仪可曾就此想过?”
昭韵宜半抬起眸子,见贵妃同样半垂着眼,她似有所感,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盒子内。
“贵妃娘娘,您这是何意?”
“昭仪看过盒子内的东西,自然便会知晓。”
不用她说,昭韵宜看见了,里面装着的乃是一盒子纸张,上面印有密密麻麻复杂的字符,厚厚两沓,似乎是…良田地契。
今日突然请她过来,又拿出这盒子内的东西,对于罗轻轻接下来要说的话,昭韵宜亦能猜到几分。
心中不解,这便是贵妃娘娘派人喊她来的目的?
至此,罗轻黛没有再开口,替她转述的是一旁站着的银香。
“诚如昭仪娘娘所见,后宫之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李修容家世尚且如此,还有李府可以做做后盾,可下场,昭仪娘娘您也看见了。”
“从前诸如此类型事,娘娘一查便能查到,与其为以后担忧,不如早早拿了盒子内的东西去,荣华富贵,安稳渡过余生。”
殿内有过片刻的静默。
可昭韵宜的沉默并不是因为罗轻黛突然的举动,反而意外她为何会这么做,如果真有这样的心思,何故要等这么久,早一些不是更好。
“贵妃娘娘还是拿回去吧。”
女郎缓缓道。
果然,她就知道她不会同意,罗轻黛对此没有什么意外,毕竟大好前程摆在那儿,哪个人肯甘愿放弃。
人性自来如此,不到最后争抢个头破血流,又岂会后悔前日的决定。
她便要吩咐银香,把那箱子收起来,抬眸之际,动作顿住,不着痕迹垂眼。
余光瞟着殿门口晃过的一角龙纹衣袍,目光闪了闪。
话到嘴边的“送客”也变成了:“昭仪可认真想好了,再也没有下次机会,本宫今日喊你过来,不愿过多为难。”
嘲弄般:“却想不通昭仪的决定,可别告诉本宫,你自愿留在皇宫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单单只是为了,陪伴在陛下身边。”
字字句句,含了深究之意。
昭韵宜羽睫颤了颤,贵妃娘娘一席话倒令她想起她进宫的目的,争一番前程,享尽荣华。
现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方才又为何拒绝,就像贵妃方才说的,以后到底会怎么样,即便她现在深得帝王宠爱,也不敢妄下决断。
她静默不语,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由此殿内越发沉寂。
殿门口,全德福眼中惶恐,极力弯着腰,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面,此时此刻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多嘴。
陛下原本要召昭仪娘娘来养心殿,后又决定亲自过去,是他打听到消息,娘娘此刻在贵妃娘娘的瑶光宫。
他只是提了嘴,哪曾想陛下就会过来。
来就算了,还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前些天昭仪娘娘刚与那位裴大人见过面,陛下本心就心绪不宁,那天的问他堪堪应付过了去,若是待会儿昭仪娘娘再说了什么。
全德福不敢想,深深低着头,又有几分好奇。
昭仪娘娘现在失了忆,全然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便如同新入宫的妃子般,与陛下朝夕相处多日。
不知究竟会如何回答,也不知陛下在昭仪娘娘心底究竟会占几分位置。
凌郁顿在门口,空中那条迈进半步的腿已然不动声色收回去。
毫无征兆地,一进殿,他耳边就传来句这样的问。
帝王漆眸幽深,半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蜷在一起,期待着她的回答,又有些不敢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