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苏念蓉双手垂于两侧,有片刻呆愣。
换作平时她早早就露出自己最好看的那边侧脸,温柔似水福身。
可现在,却因担忧陛下许会认定她是什么心思歹毒的女子,而忘记这些精心准备。
她扯出个笑,企图解释:“臣妾方才……”
“丽嫔触犯宫规,把她带下去。”
却直接被陛下否决了去,冷硬的声音响在耳畔,苏念蓉嘴角的笑顿了顿。
“不是陛下,臣妾……”
全德福应声,走到苏念蓉身侧:“丽嫔娘娘请跟奴才走吧。”
苏念蓉没动,陛下下了命令,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可触犯宫规之人少不得要挨几大板子。
有陛下亲口命令,他们绝不会手软,陛下怎能对她如此狠心。
她才刚出来,若这么快便又惹事,被苏太后知道,还不知会怎么想,她才刚刚刚取得姑母原谅。
婢女见事情不妙,轻手轻脚拉了拉苏念蓉衣袖,源头毕竟还是在昭仪娘娘身上。
苏念蓉自然懂这个道理,一番抉择,终转了方向对昭韵宜行礼。
瓮声道:“臣妾这些日子抄佛经抄糊涂了脑袋,方才口不择言才说了些胡话,臣妾不该顶撞娘娘,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后半句,简直用尽她全部力气,待得到宽恕叮嘱,她才得以请安告退。
窗柩疏影,粼粼暖阳将一双璧影拢在角面里,浑然成一体。
她望向他,似有很多话要说。
“爱妃都知道了?”
“嗯。”昭韵宜视线与凌郁交错在一起:“他们都说,臣妾手握巫术,蛊惑了陛下,还会耽搁江山社稷。”
言语平常,听起来却似多了丝委屈的意味。
璧鼎旁站着的宫人眼皮一跳,低垂了眼,陛下与诸位大臣之间起了纷争,宫里面议论纷纷,传闻中似乎与昭仪娘娘有关。
后宫嫔妃众多,陛下却独独专宠于一人,这样的行为早引起诸多大臣们的不满,而这样的不满,于前两日内彻底爆发。
“臣妾让陛下为难了吗?”
“一群心思龌龊之人,惯会胡言乱语,爱妃莫要多想。”他捏捏她的指尖,语气尽显轻松。
昭韵宜眸子轻颤。
离得近,让她足以看见他眼下泛着的隐隐乌青,指尖点在上面,冰冰凉凉的触感。
……
长寿宫。
苏太后在蒲团上打坐,待全德福走后,朝苏念蓉睨去一眼:“你偷跑出去,当真以为哀家不知道?”
湿帕净手,方嬷嬷拿起放在檀木盒中的,压在黄布上的那串佛珠,服侍苏太后戴好。
“姑母就饶了蓉儿这一回,下次绝不会偷懒了。”
苏念蓉随她坐回她们惯常抄经卷的案前,为太后奉上一只毛笔,自发拿起墨条磨墨。
“这次行事终于算稳妥了些。”
苏念蓉抿唇,垂眼柔顺道:“蓉儿谨记上次吸取的教训,姑母告诉过蓉儿,任何事都要先要先考虑清楚再去做,万不能冲动,就算不小心做了,也要尽力想办法补救,自上次的事情发生后,蓉儿便一直铭记在心。”
“蓉儿应该想明白再去做,不该总让姑母为难。”
“如此说来,你这次便不是为难哀家了?”太后头也不抬地道。
“蓉儿有错,可、可是姑母,若非那贱、她太过张扬,言语着实令人气愤,蓉儿也不会说那些话。”
听过苏念蓉复述,苏太后微皱起眉:“她如何说是她的事,若你因此而扰乱自己心境,便是着了她的套。”
“可是姑母,她日日在宫里呆着,就快把陛下的魂勾了去,蓉儿还岂能装作没听见,若一直这样下去,蓉儿可该如何是好啊。”
即便现在有大臣们的联合上书,够她遭一趟罪,可方才苏念蓉看见了,陛下仍然往揽阙宫跑,经过刚刚的事,她就怕万一帝王有意维护。
“急什么,后宫的事,岂是几封奏书便能解决的。”
苏太后话中有话,苏念蓉竖耳听出来大喜:“姑母您的意思…”
“丽嫔娘娘小心脏了手。”方嬷嬷及时拿走那方半面悬在桌檐,就快掉下的砚台。
替她解惑:“有朝中那些旧臣在,此事过不了几天便会有结果,可最近这段时日,娘娘却不能再胡乱跑,需好好念经……”
“本宫清楚,姑母放心,蓉儿一定会乖乖呆着的。”
一时她脑海里只剩这个念头,欢快跑出去了。
挥退宫女,方嬷嬷亲手给苏太后斟来一杯茶。
“娘娘心性单纯,太后娘娘这些年费心了。”
苏太后不可置否一笑,什么不该让她为难,分明是她自己清楚后果,不想再惹她动怒,从而受罚。
心里有什么心思,还是太过浮于表面。
苏太后深深喟叹了声,眼中似含有深深忧愁:“不管如何,学会审时度势,总比先前要好上许多。”
至少现在她对自己这个侄女,要求太高也没用。
***
陛下被妖妃迷了心性,在几封奏书联合上疏的情况下,当晚竟然还是去了妖妃寝宫。
陛下屡次三番受妖妃蛊惑,深陷歧途,作为臣子,他们本就应该辅佐陛下,绝不能任由陛下步入先帝后尘。
当务之急,就是规劝陛下,拉陛下回头。
昨日商议既定,十余名大臣共同进入皇宫。
沉寂如冰的宫殿内,空气凝滞。
“妖妃祸国,从古至今的例子比比皆是,陛下何故又要重蹈覆辙。”
范大人身居最前方,垂礼叩首,拜见帝王,声声恳切:“臣恳请陛下听言纳谏,废除妖妃,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以固国本!安抚民心!”
帝王不答,谏言陆续而起。
“前朝血案历历在目,危及社稷,还请陛下三思。”曹荣清头颅恨不得埋进地底。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
奏请声接二连三,梵梵回响于肃穆如初的大殿。
曹荣清汗如雨下,睨眼朝上首瞥去,帝王黑压压的身影隐在青玉案后,只字未语,却让人觉有利剑悬在头顶,不敢动弹分毫。
“请陛下降旨,废除妖妃!”他闭了闭眼,壮胆复又扬声,一语过后,好似脱了力,半张身子伏在地面。
殿内沉寂静默许久。
帝王有了动作,不怒自威的声音响彻在殿内,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已纳,不予准奏。”
奏书噼里啪啦砸向他们眼前,上面的字迹熟悉无比。
陛下已然批阅过他们的言行,不予准奏,便是帝王对这件事下达的最后通牒。
“臣等对朝廷忠心耿耿,诚奉君主,直言相劝,陛下为何充耳不闻,那妖妃心术不正,三番两次行巫蛊之术……”
“爱妃品行端正,贤良淑德,于朕亦有恩典,殊不知范大人口中的心术不正从何而来。”
冷声之言,蕴藏丝丝不快。
范大人哽了哽,眉头皱的更深:“她魅惑陛下,欲断皇家子嗣。”
昭氏哄骗于陛下独宠她一人,将全部情丝皆系于她一人之手,让其他嫔妃没有机会面见陛下,得到陛下宠爱。
如此行径,何不为阻碍皇嗣绵延。
一个王朝不能没有励精图治的明君,也同样少不了稳固国本的皇储。
陛下登基三载,皇宫仍无所出,民心难安,朝中上下为此担忧不已。
现如今陛下开窍,踏入后宫,却被妖妃蛊惑,就此以往,没有子嗣,国家何以沿存,叫他们如何不担忧?
“范大人是在逼问朕?”
声音平静,却不带丝毫起伏,令人心生惧意。
他哪处曾提及陛下,是陛下为袒护那妖妃偏要往自己身上扯,范大人眉头紧蹙。
帝王明明只说了几句话,却似有万钧之力,叫人不敢造次。
方才还喧闹的大殿,这会儿已然安静到极点。
就在此时,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兀自响起来,一段话落,又将殿内压抑的氛围瞬间推至高潮。
李忠跪在前方:“可是陛下,就算您不在意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难道也忘了贤元皇后是如何没了的吗?”
殿内空气像是凝滞了,几乎刹那,沉闷的气息就填满了整个大殿。
他们低着头,恍然间,竟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前朝旧事,从来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全德福心咯噔一跳,不必去看,低气压四散萦绕,他足以想象到此刻帝王面色的阴郁。
谁人不知,在皇宫之中,有关贤元皇后逝世的事向来被列为禁忌,禁止议论。
提到贤元皇后,陛下会不会因此……
李忠面上尽是忧色,尽是对君王沉迷美色的惆怅:“妖妃便是妖妃,祸国殃民,皇宫曾经发生的悲剧,难道陛下还想重新……”
下一刻,铮铮之言却被帝王轻飘飘的一句打断。
“爱卿忘了,朕并非先帝。”
陛下独坐高台,俯视一切,短短两句,蕴含无尽杀击,让他们以为,似乎只要再胆敢反驳一句,便会被立刻当堂斩首。
大殿染血,哀嚎叫嚷,这样惨烈的事,陛下曾经也不是没有少做。
在这个‘焕然一新’的皇宫中,他才是哪位掌握生杀死夺之人,没有人可以在狼王的地盘上侵犯狼王的尊严。
无论手段、性情、对待臣子的态度,陛下都不似先帝,同样也不是那个能够任凭他们拿捏的帝王。
他夺得帝位,站在高处,他们知道这是陛下在告诫他们。
他并非先帝,他们从前妄图干涉朝政,把控傀儡的手段在他这处绝对行不通。
这场君臣之间的较量,终是他们退后一步。
不再请求陛下广充后宫,只盼陛下能够雨露均沾,冷淡昭氏,可即便这样,仍遭到帝王决绝。